弩箭上掛著的,是一颗人头。
那颗脑袋已经有些变形了,晾了不知多久,皮肤发白髮皱。但那个髮型还清清楚楚,光溜溜的脑门,后脑勺一根细细的小辫子,丑陋得让人反胃。
典型的倭人髮型。
人头下面,还绑著一封书信。牛皮纸封著,封口处用火漆烫了一个古怪的印记。
林安脸上平静。
他盯著那颗人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封书信,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
果然。
身后传来踉蹌的脚步声。
常遇赶来了,他被林安那一拳打得吐血,这会儿脸色还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可他还是挣扎著来了,一步一步,拖著那条伤腿,走到那颗人头面前。
然后他表情猛的一变,人也跪下了。
扑通一声,双膝砸在码头的石板上,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地,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那颤抖的脊背,比任何哭声都让人觉得难受。
林安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那应该就是他们的那位叔伯了。
那位叔伯曾用二十多年,牺牲了自己的光阴,混进倭人堆里,装疯卖傻,忍辱偷生,做了一辈子“倭人”。手上沾满无辜者的血,干过不少昧良心的恶事,只为了拖一群恶鬼一起下地狱。
林安不知道,他攒够本没有。
那颗人头掛在那里,眼睛闭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死的那一刻,是恨,是痛,还是终於解脱的一份轻鬆?
林安不知道。
那封带血的书信被取下来,有人拆开,拿了出来。
是倭文写的。
从这一点就看得出来,这群倭人很自大,甚至都没有半点礼貌,给大雍的卫所送信,却用倭文,连翻译都懒得做。摆明了就是:你们爱懂不懂,懂也得懂,不懂也得懂。
確实,这里懂倭文的人实在不少。
拿出书信的那人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念出来:
“大雍朝纷乱不断,北方金辽二国已经南下,各地亦有纷爭。我倭王有意替雍朝皇帝平定海疆,大军已至东流岛。尔等北海卫残兵,当识时务者为俊杰,归顺倭王陛下。”
念信的人顿了一下,继续念下去。
后面是劝降的话。什么“献上此人头颅以示诚意”,什么“归顺倭王可保富贵”,什么“顽抗到底死路一条”之类的倭人俚语,多少带了点嘲讽的意味。
大概如此。
林安听完了。
他看了看那颗人头,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常遇。
送上了自家叔伯的头颅,又送上了劝降信,这群倭人分明是不安好心。他们中有些人恐怕根本不想让北海卫投降,生怕这些人真的归顺。他们要的就是激怒这些人,要的就是让这些残兵游勇带著怒火,衝出来送死。
毕竟两边都是血仇,几十上百年下来,血不知道流了多少,大家都想要討清这笔债。
与此同时。
东流岛附近,海面上。
一艘船正在借著水流悄悄靠近,他们没有摇船,没有掛风帆。
黄家父子带著一票好手,缩在船舷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岛上张望。
他们是来割人头准备交差的。
这都过去几天了,林安离开他家石堡的时候,说过他要倭人的人头,不然要他们看著办。
林安那个煞星说得出做得到,要是交不出人头,他们爷俩的脑袋也得搬家。於是黄老爷咬了咬牙,带著庄上最能打的二十几个好手,亲自出海,来东流岛割几个倭人脑袋回去交差。
反正那些倭人他熟,平时称兄道弟的,杀几个落单的根本不难。
可他们刚靠近东流岛,就愣住了。
那东流岛附近,此刻竟然密密麻麻的全是船。
大的,小的,战船,运兵船,挤满了整个海湾。沙滩上、礁石边、临时搭起的木栈道旁,到处是人,有穿著古怪甲冑的倭人兵卒,也有穿条兜襠裤,扛著刀的武士,加上那些搬著箱子的民夫,怕不下几千人在上上下下地忙碌。
黄老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倭人。
这群鬼东西,怎么有这么多数量?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了啊。
就在这时,一艘巡逻的小船发现了他们。几个倭人站在船头,冲他们靠了过来,嘰里呱啦地喊著什么,示意他们把船停过去,要检查。
一秒钟后,他做了决定。
黄老爷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用嫻熟的倭语应和了两声,还开了一句低俗的玩笑,对方虽然是陌生人,也笑了两下,便放下了手中举著的弓弩。
等船靠近后。
“杀!”
他一挥手,身后的好手们扑上去,眨眼间把那几个倭人砍翻在船上。黄老爷亲自操刀,割下那几颗还热乎的脑袋,往麻袋里一塞。
“跑!”
船调转方向,扯满帆,抡满船桨,一行人拼命往回跑。
身后,东流岛上的號角声响了起来。
黄老爷站在船尾,看著那个越来越远的岛屿,看著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只和人影,后背全是冷汗。
他不傻。
倭人在人少的时候,那都是把双刃剑,不过用好了不失为一把趁手的工具。帮你劫船,帮你杀人,帮你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各取所需。
可人一多?
那是几把趁手的工具?
不!
还几把!
那人一多,他们就不可能愿意当工具。
人一多,他们野心滋生,就要翻身做主了。
至於原来这片土地上的那些主人呢?
那就不好意思了。
至於我们的黄老爷怎么想的,你说这片土地实质的主人是谁?
是雍朝皇帝吗?
不不不,其实是一个个黄老爷们啊!
离京城千里之遥,天高皇帝远,雍朝皇帝管不著他,但倭人的刀剑可是能架在他黄老爷脖子上的。
黄老爷现在还没想太多,直接令下属开船靠岸,让儿子黄义龙带两个人,回黄家石堡。
让庄上所有人,带上粮食,赶紧进石堡里!
跟倭人打交道这么多年,他自然知道,这群玩意是怎样的一群畜生,又凶又滑的!
他要先去一趟北海卫。
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