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听了妞妞的话,暂时先不杀达郎。
但老爷子那边的火气好像有点摁不住了。
“你来,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老人指著达郎,已经换了一只手拿刀,现在的眼神比像手中的刀还要锋利,“你们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勾当!说!”
达郎低著头,两条胳膊还脱臼呢,软软地垂在身侧。他靠坐在墙根,脸色灰败,声音沙哑。
“叔公,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老人的眼睛瞪著他。
“朝廷的补贴早就不发了,卫所里还有几百张嘴张口要吃饭。我们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镇上,那黄老爷,您也认识的,像黄老爷这样的人…还有五六个…就是同流合污唄。收点保护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出海跑船”
“还有呢!”
“偶尔也打劫一下过往的船只,反正海禁了,出海的船都是非法的,抢了也没人敢报官。”
“我们还是讲规矩的,只为財,不杀人。”
老人的脸色铁青。
“就这些?”他咬著牙问,“那倭人的事呢!”
达郎抬起头,看著老人,目光里带著些委屈,又或者是无奈吧。
“倭人势力不小。”他说,“分布在外海东流岛,以及附近几十个海岛之上。人数怕不是有四五百人,其中武者的比例也很高。”
“他们在海上杀人劫財,我们遇上了能管就管,管不了的...”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
“我们现在能上船的青壮,加起来也不到四百人。说不好听点,这点人连港口里的那些大船都开不出去。要不是常遇哥修为高,武功厉害,那些倭人忌惮著,可能早就打过来了。”
老人的眉头皱起来。
“我们就处在一种彼此看不顺眼,又无法消灭对方的情况。”达郎嘆了口气,“这么多年,就这么耗著。”
段四在旁边轻轻拍著老人的背。
“老哥顺顺气。”他说,声音温和,“让孩子们把话说完。”
达郎继续说道:“过去,凭藉那位叔伯的牺牲,我们的情报一直是有优势的。他在倭人那边做了二十多年內应,从没出过错。我们一直在跟倭人打,基本都是优势,今天杀几个,明天劫他一批货,慢慢磨。”
他的声音沉下去。
“只是杀了这几年,那倭人像是杀不完的,数量反而更多了,像是地里的韭菜,割了又长。而我们的弟兄,死一个就是真的少一个。”
他抬起头,看著老人,眼眶有些红。
“四叔公,我们真的没有跟倭人同流合污。”
老人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看著他那张满是愧疚的脸,看著他脱臼的双臂无力地垂著,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消下去。
他走过去,把达郎扶起来,按在凳子上坐好。然后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个一直缩著的小女孩。
妞妞抬起头,看著他。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此刻却轻轻地落在妞妞头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別哭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很温柔。
妞妞愣了一下。
她眨眨眼,看著这个陌生的老爷爷,忽然觉得他,很像自己村里的那些老人。
那些已经死了的老人。
她明明早就没哭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忽然从港口方向传来,震得石屋都在微微发颤。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是倭人的船!”有人在外面喊。
林安一步跨出石屋,往港口看去。
海面上,一艘长相怪异的大船正缓缓驶近。船身又宽又矮,船头高高翘起,掛著几面黑色的帆。船舷两侧探出密密麻麻的长桨,像蜈蚣的脚一样划动著,破浪而来。
是倭人的船。
它停在大约是普通弓箭射程几倍之外的地方,上面的人耀武扬威地吆喝著!
岸边的人已经乱成一团。
“快放箭!”
几个卫所的兵丁张弓搭箭,嗖嗖嗖射出去几轮。可那些箭飞到一半,就力竭落下,扑扑扑扎进水里,离那船还差著远呢。
那船上的倭人发出鬨笑,嘰里呱啦的鸟语飘过来,隔著海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船上动了。
一架巨大的床弩被推出来。那弩臂比人胳膊还粗,弩弦绞得紧紧的,上面搭著一支丈许长的巨箭——那哪是箭,分明是一根削尖的长矛。
嘣!
弩弦震响。
那支巨箭呼啸而出,直奔码头上一个年轻人而去。
那年轻人正站在码头边上,手里还拿著一张弓,仰著头看著那支箭飞过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能动。
太快了。
快到他连躲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千钧一髮之际!
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只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那支疾飞的巨箭。
箭身还在嗡嗡震颤,却被那只手牢牢定在半空,离那年轻人的脸,只剩不到三尺。
是林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掠到码头,站在那年轻人身前,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抓著那支比他手腕还粗的巨箭,像抓住一根轻飘飘的树枝。
仿佛那只箭,从一开始就在他手上一样。
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海面上,那船上的倭人也愣住了。
林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巨箭。
然后他抬起头,反手一掷。
那支巨箭呼啸而出,比来时更快,更猛,直直飞向那艘怪船。
噗!
箭身刺穿一个身穿甲冑的倭人,从胸口贯入,后背透出,带著整个人往后飞,砰的一声钉在桅杆上。
那人被钉在半空中,他又太矮,双脚够不著甲板,只能是用双手撑著身上的箭杆,痛苦地挣扎著,惨叫声连连,血顺著箭杆往下淌,滴在甲板上,整个甲板都是……
船上瞬间乱成一团,嘰里呱啦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岸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著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年轻人,看著他那只刚刚掷出巨箭的手,看著那个被钉在桅杆上挣扎的倭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人,投出了比床弩箭更猛的力道
倭人的船连忙驶离。
在一阵阵的惨叫和喧譁中,另一只弩箭被射了出来。
上面掛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