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郎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老人的手已经牢牢握住了那把大刀。
段四站在一旁,眉头紧皱。
妞妞缩在角落里,小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林安收回拳头。
“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里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外面人的注意。沙滩上那几个挖野菜的老人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张望;就连那几个光著脚跑来跑去的小孩,也停下来,好奇地往这边探头,码头那边,也有人过来。
但林安不在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实力就是真理。
而真理,现在就在他的拳头上。
达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终於开口。
“我们是卫所的兵。”
“你还知道你是当兵的啊!”老人猛地骂起来,举起刀就要往下砍,可刚一动,脸色忽然一变,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他捂住手腕,表情有些痛苦——刚才那几下用力太猛,扭著了。
“让他说!”林安的语气冰冷。
他来之前做过最坏的打算。
如果这整个卫所都是一窝的,如果这些人都是屠村的凶手,那就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简单的事情,没有必要弄得太麻烦。
他已经很有耐心了。
达郎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们接到线报……”他的声音闷闷的,“东黎村是倭人藏身的地方。”
老人的眼睛瞪大了。
“一伙倭人,在那一带活动很久了。我们盯了两个月,一直没找到机会。那天线报说,他们夜里会进村歇脚。”
他顿了顿。
“我们之前杀了很多倭人,拿了他们的衣服武器,趁著夜色摸了上去。衝进去就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东黎村人不多,只有一二十个人……我们没留手,一下就给杀完了。”
角落里,妞妞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只有我掛了点彩。”
达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那笑容很苦涩,比哭还难看。
“有个人拿木棍捅了我眼睛一下……那娘们挺狠的。”
他指了指自己眼眶上那块淤青。
“然后我们就发现不对了。”
他的声音彻底沉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杀错人了。东黎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子,不是倭寇窝点。那些人是村民,都是普通人。我们放了一把火,就走了。”
他说完了。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段四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不屑。
“你们的线报是怎么来的?没有查清楚就下手吗?搞笑!”
达郎沉默著。
他说不清楚。
他也只能沉默。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中年男人,肤色黝黑,身形健壮,像一块在海里泡了几十年的礁石。他的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跡,明明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看著却像四五十岁的人一样。
林安知道他。
之所以知道他很年轻,是因为在黄家的石堡里,黄老爷给他看过画像。
北海卫的首领——绰號海狼,名字叫常遇。
他也是有武道六品修为的高手,也是现在这片海疆实际上的主人。
他走了进来,目光先落在老人身上。那双眼睛里带著歉意。
然后他看向林安,又看向林安身后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他开口了。
“线报是我的线人给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海浪打磨过的石头,“那是我们的叔伯,做了二十多年的倭人內应,从没有出过错。”
他顿了顿。
“但这次错了。”
“这是我们的错。”
常遇没有继续道歉。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这句话说出来,像把一块石头放在地上。
然后他走过去,拉起地上的达郎。
“达郎是我的兄弟。”常遇说,“你替你妹妹报仇,我替我兄弟抵命。”
他看著林安。
“你先打我一拳。”
林安笑了。
这人上来就要吃他一拳?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拳有多重。
“冤有头,债有主。”林安说,“把那天跟达郎一起的人交出来。我不会多事。不然——”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屋外。
“寸草不留。”
话音刚落,他一拳打出。
常遇早有准备。他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脚下扎稳马步,硬接这一拳。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么重的拳。
砰——!
常遇整个人从门口飞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在门外滚了十几米,撞在远处的石壁上。
那石壁都被撞得震了一下,簌簌往下掉灰。
常遇趴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面前的沙子。
他挣扎了一下,没爬起来。
林安看了一眼。
人还醒著,比他想像中抗揍多了。
不过也没力气回来了。
屋里,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著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那把大刀的刀把上。
达郎靠在墙角,一动不动,低著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门外,常遇趴在地上,还在吐血。
林安上前一步。
他可以相信这些人的说辞,线报出错,杀错村子,不是故意的。
但他不喜欢现在的气氛。
他打算给妞妞报了仇,就走。
至於仇怎么报——
他走向达郎。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却拉得很紧。
林安回头。
是妞妞。
她站在那里,仰著脸看他。脸上全是泪,像一只花脸猫。
可她在笑,努力的笑著。
“哥哥。”她说。
“不要杀人。”
林安看著她。
“妞妞不喜欢死人。”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妞妞害怕血。”
“老爷爷很伤心。”她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流泪的老人,“妞妞那时候也很伤心。”
她看向林安。
“妞妞不想看到別人伤心。”
她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大,大到把整张脸都撑起来了。她的脸上很脏,还有大大的鼻涕泡,笑得很难看,很丑,丑得不像样子。
可那个笑容,林安直到很久之后都还记得。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那只拉住自己的小手。
小小的,软软的,却拉得很紧。
他沉默了很久。
屋里没有声音。
门外,常遇的吐血声也停了。
只有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
林安慢慢鬆开攥紧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