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里的刀还握著。
但刀已经废了,像一鉤倒悬的残月。
树都折了,动静很大,似乎惊动了远处的人,也有野犬吠叫,但附近人家没有一点动静,甚至还把屋里原本亮著的火烛吹熄灭了。
林安站在原地。
轻轻喘了一口气,这是搏杀。
说著简单,过程也不过两三个呼吸,但凶险至极。
三十米外,那人挣扎著想站起来。
他动了动,树茬咯吱响。他又动了动,一只手撑住身后的树干,另一只手想把弯掉的刀扔掉,但手指被这一拳震伤,他攥刀攥得太紧,肌腱失去反应,怎么也松不开。
他终於鬆手站起来了。
很快,林安看到了他的相貌。
圆脸,络腮鬍子,身形高大,白净的一个中年人。
不像犀利的刀客,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富商。
不是滇人,是汉人的模样。
林安在等。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眼中看著地面,似乎没有把那人放在眼里。
確实,他没有看著那人。
夜风还在吹,把他身上的血腥气吹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肩上有三道口子,胸口也有一道,胸口那道伤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没在意。
他在意的是地上那个包裹。
包裹是从他肩上滑落的,刚才那一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刀锋割开了带子。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地,虽然只是几件衣裳,都是粗布缝的,但补丁打得细密,针脚匀称。
现在脏了,碎了,满地凌乱。
那是他娘缝的。
林安看著那些衣裳,没有说话。
很快,两个人出现。
从巷子两头。一前一后,堵住两端。
都是精瘦的汉子,手里提著刀,刀身上没有反光,看著像是餵过药的,乌沉沉的。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盯著林安。
林安没有动。
很快又有十几个人出现。
从右边桥下的河沟里,两个人爬上来。左边的屋檐上,瓦片响了一下,跳下来三个。后面巷子的墙上,翻过来四个。
前后左右,都是人。
十几个,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林安心中默默数了数,十七个。
看看这些人的站姿,握武器的手法,林安知道都是厉害角色,不是那种寻常在街头斗殴的混混,而是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那种,眼神里很平静。
刚才那个使刀的,一个人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似乎胸口还在疼,肋骨那里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他还是走过来了,穿过那十几个人,走到巷子中央,离林安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笑了。
是那种劫后余生,发现自己还活著的笑。
就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畅快的笑容。
“我在等同伴,”他说话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你在等什么?”
他似乎在问林安。
又不像是,好像是一种讥讽。
他其实不需要答案。
他已经看见林安身上那些伤口,看见他被削烂的衣裳,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前后都是敌人。
也许是自信起来了。
也许是觉得,十七个人对一人!
优势在我!
怎么都输不了。
他是真没想到,林安还会给他活著的机会。
刚才那一拳又重又沉,林安要是追上来,再补一下,他早就死了。但林安没有补这一下。他现在只以为林安是初出茅庐的后生,或者是已经有伤在身。
他不知道,林安那时候只是杀他的心没那么重。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早会晚会没什么的。
但现在,林安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衣裳。
衣裳是从包裹里掉出来的。包裹被割开了,可能是刚才第一刀的时候,也可能是后面那一阵乱刀的时候。林安记不清了,他只看见那些衣裳落在地上,落在尘土里。
有一件是他的贴身汗衫,领口磨破了,林母给补了一块同色的布,是他娘坐在油灯下一针一针缝的,缝完还让他试,问他紧不紧。
现在这些衣裳都落在地上。
被踩了。
不知道是谁踩的,也有可能是林安自己。
有一个脚印在那件汗衫上,黄土的印子,很脏。还有一块衣裳被碎石划破了,裂开一道口子,正好划在那块补丁上。
碎了。
脏了。
林安看著那些衣裳,看著那个踩在上面的脚印。
他笑了。
不是那种畅快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淡,嘴角几乎没动。
那人看见这个笑,心里咯噔一声。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林安已经动了。
“我当然是等你们一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安已经在三丈之外。
他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刀手。
那刀手还没反应过来,林安已经到了他面前,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刀,反手一刀斩下去。
一刀。
那人从头到胸到肚子,斜著分成两半,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两个人脸上。那两个人愣在那里,还没愣完,林安的刀已经横扫过来。
立马分尸。
刀从第一个人的脖子进去,从第二个人的腰里出来。四截身子倒下去,撞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血洒在青石路面上,还热腾腾的。
“点子扎手!”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尖得不像人声。
但已经晚了。
林安衝进人群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牛油。
刀光一闪,就有一个人倒下去。再一闪,又倒一个。没有花招,没有招式,就是砍,就是劈,就是杀。
林母的眼睛不好,远处的东西看得清,近处就很模糊,尤其是晚上缝衣服的时候,油灯要凑得很近,好几次烧著过头髮。她说没事,烧了就烧了,头髮还能长。她说你要在外面跑,衣裳破了没人补,我给你缝结实点。
接下来四个人围著林安。
可能是剩下的那些人里最厉害的四个人。他们没跑,可能是还想著能翻盘。四个人占住四个方位,两把刀,一把剑,一条链子枪。
链子枪先动,从背后甩过来,枪头带著倒鉤,奔著林安的后颈。
林安没有回头。
他一刀横扫,逼开左右两边的刀手,身体往侧一拧,链子枪贴著他的腰滑过去,枪头正好扎进巷子一侧的石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