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回忆那店小二,说话时眼珠子总往旁边转,但他当时没有细想。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分明藏著什么。
不好。
林安想到这,几乎是瞬间从床边弹起,动作快而轻。他把隨身的东西迅速拢进包袱,尤其是那些林母为他织好的衣服,这本就是他回来的目的。
隨后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铜镜、木盆,一切都很好的保持原样。他摸出二两银子,端端正正放在枕头边上。
房费只多不少,林安不差这点。
窗户被他轻轻推开一条缝。街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他侧耳听了片刻,確认没有埋伏的呼吸声,这才身形一矮,如游鱼般从窗台翻出。
林安的脚掌落在屋檐瓦片上,只有极轻的一声“嗒”。
他猫著腰,沿著屋脊几个起落,眨眼间便融进了夜色深处。
客栈大堂里,店小二提著大铜壶回到柜檯,把壶往地上一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抹了把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眼神里还残留著三分后怕。
刚才看到血跡的时候,可真是嚇死他了。
没事就好!
万一那位客官真的是什么强人要犯之类的,这城里本来就乱!他这店还开不开了?
小二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想。
他把自己往柜檯角落里一塞,决定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来住店的人三教九流,有逃债的、有躲仇家的、有私奔的,他在客栈做活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开店活命的第一条规矩。
现在这全城戒严著呢,本来这几天生意就不好做了。
况且!
自己才挣几个钱啊,犯不上把命搭进去。
夜色渐深。林安在三条街外的一座钟楼顶上停下来,回身望向客栈的方向。那里依旧安静,没有火把,没有喊声,没有追兵。
他蹲在檐角阴影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夜梟,静静观望了一阵子。
確实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林安紧绷的身子稍稍鬆弛了些。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后腰,那几滴血跡其实不是很明显。
不管怎样,换个地方过夜是明智的。
林安在黑夜里穿梭。
为晚上寻找一处合適的地方休息。
他刚从一条巷子出来,拐进另一条巷子,脚步落下去,青石板上的浮尘都不曾扬起。
三更天了。
更夫刚敲过一遍,梆子声还在巷尾迴荡,林安听见了。
突然。
暗处有一阵刀光闪过!
今夜的月光很亮,唯独那个暗处没有一丝光亮。
所以不是刀先到,是光先到。那光从黑暗里炸出来,像一道闪电从地底升起。快到林安的眼睛还没看清,后颈的汗毛已经竖起来了。
这人不是从別处杀过来的,而是早就等在这里的。
也许潜伏了很久。
刀很快。
是个高手。
这刀很凶险。
林安一个铁板桥,向后下蹲。
这一下矮得极快,快到刀锋贴著他的头皮削过去,也许已经削断几根头髮。但头髮飘落,还没落到他肩上,他已经反手踢出一脚。
这一脚很重。
但没有踢中。
那人险而又险的避开,啦也没想到林安反应这么快。
这一刀很简单,只是一记横扫,但这是他练了二十年的刀,快到极致。十年前,他用这样一刀杀过淮河上的水匪头子,三个月前,他用这一刀把追杀他的五品武者直接横尸两段。
没有人能躲过这一刀的偷袭。
但林安躲过了,还躲得这么从容,这么干脆。
所以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咦。
声音很轻,但林安听见了。
林安没有动。
他等著。
刀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刀,是三刀。第一刀横劈喉咙,第二刀斜著削肩,第三刀再横著劈腰。三刀几乎同时到,刀光连成一片,像一个z字从黑暗里走出。
林安侧身,第一刀擦著喉结过去,刀芒只是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第二刀,他拧腰后撤一步,这刀刀贴著肩膀滑过去,衣裳被割开一点,皮肉无损。
第三刀落空。
但那人的刀没有停。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刀光织成一张网,把林安全身罩住。每一刀都封死他的退路,每一刀都逼他向墙角退。墙角是死路,退到那里,网就收了。
但林安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刀光更密集了,刀刃几乎贴著他的身子走。胸口有一道刀伤,很浅,渗出一道血跡。
血液缓缓渗出,很快就凝痂了。
林安低头看了一眼。
有点疼啊。
所以他怒了。
不是生气,是怒。
你还来劲了是吧?
林安一脚踏下去。
这一脚踏在青石板上,青石板碎了,碎成拳头大的石块,往上飞溅,像地下埋了火药,像地心里有东西炸开。
碎石满天飞起。
灰尘也起来了,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碎石破空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受惊的马蜂。碎石的劲道不小。
灰尘也遮挡了视线。
但林安不需要视线。
他已经锁定了那个人。
那人就在灰尘里,在三步之外,林安的直觉已经锁定他了,他一定就在这里。
所以林安一拳挥出。
这一拳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就是直直的一拳,衝著他的胸膛去的。这一拳打出去,拳头前面的灰尘都被冲开,露出一道透明的路。
正要击穿他的胸膛。
但那人反应极快。
快到在灰尘瀰漫、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他还能把刀横过来,刀身贴著胸口,正正地挡住林安的拳头。
林安的拳砸在刀身上。
刀是好刀,精钢百炼,吹毛断髮。但这一拳砸下去,刀身弯了,弯成一张弓,砸在那人胸口。胸口的骨头髮出闷闷的一声响,像有人用木槌敲一面厚皮鼓。
那人飞了出去。
不是退,不是倒,是飞。双脚离地,身体腾空,像一只被射中的鸟,穿过灰尘,穿过夜色,穿过三十多米的距离,撞在一棵老槐树上。
碗口粗的树干断了。
断成两截,上半截带著枝叶哗啦砸下来,砸在地上,惊起夜宿的乌鸦,嘎嘎叫著飞远。枝叶还在晃,那人嵌在断树的残干上,后背顶著树茬,双脚离地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