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刑部尚书陈江。
在自家院中悠閒自得。
最近刑部的案件较少,自从上个月处理完一桩牵扯三品官员的贪腐案后,刑部便渐渐清閒下来,每日里不过是批阅些寻常的户籍纠纷、轻微盗窃等小案,无需再像往常那般忙碌,他作为主官也是乐得休閒,连午休时分都能安稳睡上一觉。
他此刻身边是自己三四岁的孙儿,正手把手的教他孙儿写字。
那孩子名叫陈小宝,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此刻却乖巧地坐在祖父膝旁的小凳上,小脑袋微微低下,专注地看著祖父握著毛笔在宣纸上运笔。
陈江一手握著小宝的手腕,一手持笔,耐心地引导著:“看好了,这个『人』字,要先写撇,再写捺,撇如刀,捺如扫,中间要留有余地,做人亦是如此,要懂得进退。”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著祖父的手指,努力模仿著笔画的走势。
祖孙二人的融洽氛围被下人的报信声打断,陈江面露不愉,听到下人的意思,得知是王蒯上门报信。
陈江眉头一皱。
他跟王蒯不合,那是朝中都知道的事情。
如果说王蒯带领的浙党是如今风头正盛,那他陈江带领的国子监一派,则是勉强能与之角力的一方势力。
这国子监呢,是皇家开办的学院,有不少大儒在此授课,是培养国家栋樑之才的重要场所,由皇帝直接管辖,其教育內容以儒家经典为主,强调忠君爱国。
从这里毕业的学子不仅学识渊博,更被赋予了“天子门生”的特殊身份,意味著他们直接与皇权相连,受到朝廷的高度重视,仕途也会比一般人更顺。
由於国子监学子在入学前需通过严格的选拔,多半是地方世家或者京师官员子弟才有机会入內,其自身素质和背景都较为优越,更不要说科举出卷的也多是国子监的大儒,这方面的成材率自然更高。。
现在很少有人知道,陈江和王蒯其实是同科进士。两人刚入仕途、官职都还低微的时候,都在翰林院当参事,那时候就有故交了。
但这十多年来,两人在朝堂上斗得你来我往,爭锋相对,是大傢伙都看得到的。
陈江接过书信,扫了一眼,便知道这是说的什么。
各地县官在为了年底的大计,正在討好上级。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歷来皆有,只是少有人摆在明面上说事。
只是如此大规模的证据,何方县官,上缴多少,何时存入何处银庄,都记载的清清楚楚。
著实罕见
陈江拿著书信裹上大衣急急忙忙出了门,门外还有残雪未化,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让他不由得紧了紧衣领。
这夜,刑部灯火通明,本该寂静的衙署此刻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紧急案件而彻夜忙碌。
不少原本已沉沉睡去的官员,被衙役们急促的敲门声从温暖的被窝中唤醒,不得不披衣起身,匆匆赶到衙署公干。
走廊里迴荡著低沉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低声交谈,各房书吏、差役们或整理案卷,或誊写文书,或在廊下等候指令,整个刑部瀰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氛。
此事牵扯甚广。
大傢伙都知道,过不了多久,將会有一场偌大的风波席捲而来。
...
藤县,赵阔在县城中的通惠银庄內焦急的走来走去。
他那笔银子都送上去这么多天了,按往日里早就收到一些回执了。
多是张大人手写的一些勉励之类的信件,让其安心。
可这...这马上都快到年关了啊。
却没收到任何回復。
他心急如焚,担心是张大人事务繁忙给忘了,又怕银子半路出了事,又怕是给的回执在半道出了差错。
堂內出来一个主事的。
“赵大人,我查过了,这些日子並没有京师来的信件,我前几日发函询问了,京师那边確认过了,没有发来给您的书信。”
他们这群人的往来,基本是依靠通惠银庄传的。
比起公家的驛站,通惠银庄的路子更快,也更隱蔽些,毕竟这是拿钱办事的地方。
赵阔心下顿时一个咯噔!
坏事了!
他早就看出当日那行人囂张跋扈,说话行事都透著一股子颐指气使的架势,丝毫不像以往来的那批人,做事小心谨慎,杜言慎行。
他心中已有疑虑,觉得这些人身份恐怕不对,但又无法確定。
但他迫於求升的心態,选择了隱忍和妥协,忍气吞声,掩盖了一些问题。
只能选择相信他们是真正的信使!
他当时是有怒不敢言。
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唉!
要是真是给人骗了,银子倒是小事,以他赵阔的能力,还真能再筹出来一笔。
可这大计的事情,终究是耽误了啊!
京师离这千里之遥,要他亲自押著银子上京去吗?
那交给银庄?
可这能让他交吗?有些事能在明面上说吗?
那些人的路子都是一地取了银子,到另一处地方寄存。
此间不留任何凭据。
然后写暗信进京,两边人各一合计。
再让京师那边的银庄出了凭证,交到大人上面去的。
这笔银子的来龙去脉在表面上完全断绝了联繫,只留下最终呈交给大人的凭证,作为整个操作成功的证明。
说著简单?
那是说的太简单了,其中种种门道,哪里是他一个小小县官插得上手的!他连这些人的影子都未必能摸到,更別提参与到这等牵动京畿利益的勾当之中了。
终究是黄花菜都凉了啊!
赵阔走在大街上,街上一片繁忙景色,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还价声、车马的轔轔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热闹的市井画卷。
但他只感到索然无味。
不时有人向他这个县太爷问好,有的是街坊邻居,带著几分亲切与敬畏;有的是衙役差役,行个礼便匆匆离去;还有的是过往的读书人,拱手作揖,口中念叨著“赵大人辛苦了”。
他只能机械式的回应两句,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眼神却有些涣散,似乎心思並未在这喧囂的人群之中。
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跟夫人交代,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