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也曾有官员在朝会时候上书,提出要將这通惠银庄收归国有。
其言辞恳切,称通惠银庄近年扩张迅速,吸纳民间大量閒散资金,若不加以管控,恐生隱患,且其背后股东多为新兴商贾,有些人背景复杂,收归国有方能確保朝廷对钱袋子的掌控,同时也能藉此整顿地方金融秩序,增加国库收入。
该官员虽恐生事端,言语之中却丝毫不敢提及庆王,但多少有些影射。
圣上不语。
百官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这提出建议的官员,很快就被传品行不端,私生活糜烂,染上了花柳病,身体日渐衰弱。
最终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死於京师一家颇有声名的青楼外的一条不知名小巷,身边只有一两条野狗相伴。
更令人蹊蹺的是,这位官员的全家,包括老母、妻儿以及眾多家眷僕役,在他死后不久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连府邸都被悄然易主,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宅院和满城关於他“死得不冤”的议论。
雍朝自然也有官方的银庄,但前几十年,先帝在位之时,一度滥发宝钞。
连年天灾所致饥荒,还有那庞大无端的宫廷用度,这些开支让户部的日子很不好过,国库空虚。
先帝听信了部分大臣的建议,认为通过大量印製宝钞可以迅速筹集资金,无需依赖赋税或向商贾借贷。
於是,朝廷在银庄设立了专门的印钞机构,日夜赶工印製面额巨大的宝钞,面额从最初的十贯、百贯,甚至增至千贯、万贯。
这些宝钞最初確实起到了一定的流通作用,缓解了当时的財政压力,但也埋下了严重的隱患。由於缺乏相应的金银储备作为支撑,宝钞的信用迅速贬值。
民间商贾起初还愿意接受,但隨著贬值速度加快,人们纷纷將手中的宝钞兑换成白银或铜钱,导致挤兑,市场上流通的宝钞泛滥成灾,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许多百姓手中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废纸,引发了大规模的社会动盪。先帝晚年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试图通过限制印钞、增加赋税等方式挽回,但为时已晚,雍朝的经济因此受到了长期的负面影响,也为后来的財政危机埋下了伏笔。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官家的银庄,信用破產了,商人百姓拿著真金白银去存款,得到的却是废纸一般的宝钞,怎么会有人再去这里存钱呢?
哪怕后面再怎么挽回,信用这东西失去了,便是失去了。
吏部左侍郎张继之在大堂上看完了书信,便换上便服。
他將书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在贴身的衣袋里。
脚步不疾不徐的出了门去,穿过深深的小巷,又转了几个僻静的角落,便来到一扇朱漆斑驳、雕花繁复的大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从一处侧门被接进了府中。
这户人家正是当朝首辅兼太子少保,吏部尚书王蒯的府邸。
这处府邸占地极广,飞檐翘角,在暮色中更显威严。
张继之环顾一周,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不易被察觉的羡慕神色,京师之中这样的大宅子,他就是干一辈子也买不到,买得到也住不了。
除了钱財,这种规格的房子,除了圣上御赐,也只有尚未就藩的王爷们能住的。
这王蒯,说他一句权倾朝野確实也不为过,深得两任皇帝重用,在官场屹立三十余年,歷经宦海沉浮而始终稳居高位,如今又借“梃击案”在太子那边刷足了好感。
京城都传,王蒯这是要圣恩延绵三代啊。
王蒯却是冷冷看了一眼此刻上门的张继之。
“这个时辰了,张大人,还有什么事情要来我府上啊!有何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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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些都是吏部这些日子的公事。”
张继之掏出了隨身带著的书信,微微躬身,低头將书信送了上去,动作显得很谨慎。
王蒯示意身旁的下人接过,下人小心翼翼地接过书信,放在桌案上,没有立刻展开,只是將信轻轻推到王蒯面前,便退到了一旁,垂手站立,连大气也不敢出。
王蒯端坐於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桌面,目光落在那封书信上,眉头微蹙,似在思索著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整个房间內一时静得听不到半点声音。
张继之站在一旁,观察著王蒯的神色,从他紧锁的眉头中,看出大人此刻必有心事。
他见状,心中瞭然,知道此时不宜多言,便识趣地不准备再停留。
连王蒯刚刚命人奉上的那杯茶水,他都只是看了一眼,便知趣地没有伸手去碰,生怕自己的举动会打破这份凝重的氛围,显得自己过於冒昧。
於是,他再次躬身一礼,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大人,时辰不早,属下先告辞了。”
说完,便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房间,留下王蒯独自面对桌上那封未拆的书信。
“哼!现在的手下,心思还多有不老实的!”
王蒯拆开桌上那份书信,细看了一会。
书上的內容,猜也猜得到差不多。
“真以为我王蒯在朝堂上真是一手遮天了吗!这群傢伙!连什么是避嫌都不清楚,大半夜的也敢找上门来。都说树大招风!我王蒯,现在就是最招风的那个!”
老管家在堂下候著,他跟隨王蒯几十年了,说是最得信任的也不为过。
久经宦海的王蒯最近心神不寧,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种直觉一向是很准的。
自梃击案来,他便与郑妃交恶。郑妃深得当今皇上喜爱,那皇上每日的枕边风,那是真能刮骨的妖风!
自己最近太顺了,不能这样。
王蒯深呼吸了一口,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扭头看向了桌上的书信。
指著这东西,对著管家吩咐道。
“把书信送到陈江那去,叫老陈按老规矩弄,他清楚的,我们的队伍里也该清理一下了。我呢,也是时候要避避风头了!”
老管家点了个头,接过信件,出了门离去。
王蒯则是出门吹了会凉风,披著一件皮草坎肩在身上。
深吸一口凉气,又轻轻的嘆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