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黄巾欲献城门请降,刘备心中既喜又警。
他与前身不同,格外的注重军师意见。
《尚书》有言,木从绳则正,后从諫则圣。
歷史上刘备正是因为不听从陈群之言,方有徐州之失。
不从诸葛亮之言,而有夷陵之败。
虚心纳諫,从善如流。也是他这一世要挽回的第二个遗憾。
所以在听闻城內变故之后,他未贸然行动,先令关羽將几名黄巾小帅暂押別帐,然后便急召田丰前来商议。
果然田丰见刘备如此信重於己,顿生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之气。
他立即披衣而起,入刘备营帐,然后意气振奋说道:“此绝非诱敌之计。城中粮尽已逾十日,人相食,军心已溃。张宝虽欲死守,然士卒皆思活路。”
“更兼主公昔日於广宗、曲周活人数万,仁德之名已播於蛾贼之中。彼辈若欲诈降诱敌,当择皇甫中郎或曹都尉,断不会指名求见主公。”
“故丰以为,此乃天赐良机,主公勿復疑也,当速决之。若主公还有疑虑,丰愿亲冒白刃,与主公同往城中!”
刘备闻言,再无半分疑虑,豁然起身,对关羽说道:“云长,恐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你立即点齐五百精锐甲士,隨我亲自破城——先登斩將,即在今夜!”
他对自己重金打造的这支部队有绝对的信心,虽然是深夜,但他们必然能迅速集结,披掛整齐,然后一鼓破敌。
那可是募兵制下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精锐。每日皆有丰厚餉食,只苦练杀人技的职业精兵!
今日就到了他们尽忠效勇之时!
自古以来,定大局於危时、挽狂澜於既倒者,非倚数万之师、千里之略也。所恃者,数百敢死之士,一鼓作气,直取腹心,斩將夺旗耳。
而这些精锐甲士也是的確不负刘备之望,只用了一刻钟左右,五百精锐甲士便已集结完毕。
刘备亲披两档鎧,繫紧絛带,又取下那张两石角弓,负於背后,然后走出营帐。
此时营帐前,火把明亮,眾將皆披掛整齐,甲叶鏗鏘。关羽绿袍重鎧;张飞环眼圆瞪,手握丈八长矟;赵云白袍银枪,锐气直衝斗牛。
在他们身后程普、田豫、夏侯兰、周仓、牵招、阎柔、张南等猛將锐士皆擐甲执兵。
最后五百精锐甲士,长矛如林,腰佩长刀,更有两百多人背负强弓、硬弩,在夜色中黑压压列阵,光照日月,气吞山河!
刘备深呼一口气,这些猛將锐卒,就是他穿越以来,苦心经营的最核心班底了。
今日就要凭此,一战功成!
这支精锐之师,无需他做太多的誓师动员,仅剑锋所指,他们便能所向无前,以剽悍驍勇,大破敌军!
故刘备先转头对田丰说道:“先生,大营便交付与你。待我等出发,便遣宪和前往皇甫中郎营中联络。务必集结全军之力,克敌於此战!”
隨后,他转头看向那几名黄巾小帅。
他们见汉军顷刻间便集结起如此一支杀气腾腾的精锐,更旌旗甲冑,光照天地,无不是全身战战惶惶。
刘备令他们起身,沉声道:“尔等引路。若果献城门,非但免死,更有重赏。”
夜色深沉,在黄巾小帅的联络下,城门被顺利打开。
黄巾乌合之眾便是如此,其部多由眾多渠帅、小帅所构成。负责守卫城门的便是一名小帅和其全部麾下信徒。
而一旦小帅决定投降,其他渠帅甚至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已城门洞开。
五百甲士此刻甚至用不著再遮掩行踪了,高举旌旗火把,从城门內鱼贯而入!
甚至关羽所部静塞铁骑已经明火执仗的直衝上街头。
跟在刘备身旁的那名小帅已经將张宝所在之处详尽道出,张宝並不在县寺之中,而是占据了一处豪强在城东的宅邸。
若是没有他们泄露这军情,刘备进入城內,恐怕也难直取贼首所在。
汉军步履轰鸣,甲叶鏗鏘,直到突破了城中一半,即將杀到东城,城內那些乌合之眾才终於察觉出来。
还是那些露宿街头,食不果腹的贼子发现这支军队过於雄壮。
於是有人惊恐大吼道:“汉军入城了!”
“走水了!”
但此时为时已晚!
因为汉军一入城,就开始纵火焚城,尤其关羽所部骑兵,纵横於城內,每到一处街边,便將火把直接扔上屋顶。
如今这个朝代,屋舍可不是后世那种青砖绿瓦!尤其下曲阳这种小县邑,城中屋舍多是夯土为墙、茅草覆顶,更有不少窝棚以竹木搭就,遇火即燃。火势一起,便噼噼啪啪连成一片,浓烟蔽月,火光冲天。
城中百姓哭喊奔逃,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张宝被这呼喊、廝杀之声猛然惊醒,他连忙从塌上一跃而起,问道:“发生何事?”
其亲卫连忙衝进屋內,哭道:“將军,大事不好。有贼子勾连城外,开门迎汉军入城。如今城池內四面火起,已经守之不住了!”
张宝仓皇披甲,待其走出屋舍时,只见远方城池,已经火光冲天,半座城市都已化为一片火海,火光数十里可见。
而此时,城外亦已鼓声大作。汉军皆是名將劲旅,怎么会放过这天赐良机,顿时四面合围,开始猛攻。
亲卫忙道:“將军,敌军兵仗火势,已势不可挡。我等速速突围吧。”
张宝惨笑一声,望向前方,只见迎著火光,一支精锐甲士,铁甲如云,长矛如林,沿著长街明晃晃的杀至。
“逃?来不及了!”
“且逃往何处?我大哥病死於城內。我三弟惨遭凌迟。我苟活又有何用?”
他握紧手中长刀,对被甲士环绕,正抵近房屋的刘备喝道:“你便是那擒我三弟,杀我同袍的汉贼刘备?”
此时,刘备已经能从烟雾中看清张宝歇斯底里的面容,他分开拥簇在身边的甲士,上前一步,迎著张宝仇恨目光,说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连你身边渠帅都背你而去。你还冥顽不灵?束手就擒吧!”
张宝闻言,歇斯底里大笑:“束手就擒?我等寧站著战死,亦不跪著苟活!想取我首级?来,来!我死之前,亦要杀尔等垫背!”
关羽勃然大怒,当即跃马而出,咆哮道:“狂妄!贼子受死!”
张宝亲卫见状,立即奋勇向前,高举利刃迎向关羽。
他们皆是追隨张角多年的腹心死士,哪怕明知大势已去,仍旧拼死护卫。
竟有数百力士死战不退。
刘备不得不亲率中军压上,强弩手列阵於街口,矢如飞蝗,將张宝最后的护卫一一射杀。
而张宝本人身负数创,被逼入一处宅院,犹自持刀怒吼,不肯就擒。
最终关羽上前,一刀將其劈翻。张飞隨后赶上,一矟梟其首级,高举过顶,厉声喝道:“张宝已死!降者免死!”
而刘备见状,亦为之惊嘆。
待其死时,数百人为之死节!
若非张角猝死,张梁、张宝非其才也,这黄巾恐绝非能轻易平定。
要知道董卓死时,为其死节者不过区区数人而已。
孙吴灭亡之时,更是几无为其死节者。
而黄巾在最后绝地,烈焰焚城,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依旧有数百死士追隨张宝而死。除宗教狂热之外,恐怕也是因其举义,颇合人心。
大汉已经到了不破不立之时!
刘备这边取下张宝首级不久,皇甫嵩大军亦顺利攻破城门,杀入城內。
皇甫嵩亲自披坚执锐,率北军精锐杀入城中,待其寻到张宝所在时,便已见刘备正指挥麾下甲士並数百黄巾降卒全力灭火,救治伤员。
皇甫嵩於是大笑上前,执刘备之手,道:“玄德真命世之才也。黄巾元凶三人,张梁为君所擒,张宝復为君所斩。老夫戎马半生,未见有如此功业者。此番捷报,老夫必当亲笔上奏,为玄德请功。”
刘备立即躬身对皇甫嵩深深一揖,谦逊道:“中郎盛誉,备愧不敢当。此战能破下曲阳、斩张宝,首功在於中郎督师运筹、四面合围;”
“次功在於恩师卢中郎昔日所定方略——围城作堑、困敌自溃,德化降卒、恩其部眾,我等今日不过是资用规谋,继其未竟之业耳。备不敢居此大功。”
说罢,他直起身,望向皇甫嵩,恳切说道:“备有一事,敢请中郎成全。此番上奏朝廷,备不敢求任何封赏——唯愿以所积军功,为恩师赎罪。”
“恩师以六旬之躯,陷囹圄之辱,备每思之,食不甘味、寢不安席。若天子能念备微末之功,赦恩师无罪,备虽终身不封不赏,亦无憾矣。”
皇甫嵩闻言,抚须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正要开口,刘备却又上前一步,道:“皇甫中郎此战有戮敌贼首之功,名动朝野,进言之时,便是天子亦会酌情考量。”
皇甫嵩微微一怔,戮敌贼首之功?这是何意啊?
此时刘备对身后甲士挥了挥手,两名甲士便推上一名黄巾小帅。
“皇甫中郎,此人乃张宝麾下亲卫力士小帅,知晓张角所在。”
皇甫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再顾不得刘备方才所言军功之事,当即下令道:“即刻隨我前去擒拿蛾贼元凶!”
待天明之时,其返回到营中,便让人召刘备前去议事。
待相见,皇甫嵩便深嘆一声,对刘备说道:“玄德何须如此啊?竟將这首功推让於我。即便没有此举,我亦当力推功於子干。”
“方才老夫已亲笔草擬奏章,盛称子干行师方略——凡围城作堑、遣降卒徭役、官田安民诸策,皆子干所定。老夫於奏中明言:嵩初至河北,资用规谋,不过是继子干未竟之业而已。玄德,你这弟子为师请命,我这故吏为同袍执言,皆是分內之事。”
一旁的曹操见此,亦为之动容。盖因,刚才他们率部抵达黄巾小帅所领之处,里面仅寻得一副简陋棺木。棺木以粗木拼成,外无髹漆,內无陪葬,只一具枯槁尸身仰臥其中,髮髻散乱,面如蜡纸,身上犹穿著那件早已褪色的黄袍。
经数名黄巾降卒辨认,正是大贤良师张角无疑。
他们审问降卒才知,张角月前得知张梁於洛阳被处以极刑,便病情加重,病死於城中。张宝秘而不发,以『大贤良师闭关祈天』之名维繫军心。
皇甫嵩乃下令,戮尸梟首,传首京师。
此时,见刘备尽归功於恩师、主帅,曹操深慨其义。所谓君子弘雅,如此是也!
天下忠义之士,舍君其谁?
刘备则从容拱手,道:“皇甫中郎高义,天下必嘉其义举。”
皇甫嵩闻言豪爽大笑,道:“若我所行,便天下义之。那玄德此忠义之举,岂不是合当受海內之赞?”
“君此前威震幽州,今又忠义冠世,军功名节,无一不是举世无双。今番闔该是玄德名动天下之际!”
“君且留在军中,待捷报抵京,天子必有恩赏!”
而皇甫嵩所言,迅速得以应验。
他授鉞於初春,收功於末冬,兵动若神,旬月之间,神兵电扫,平定席捲七州的黄巾,屠敌二十余万,本就已是天下名士。
有他盛讚刘备『勇略冠时,忠义卓著』,河北士林自然不会於此之时,与其相悖。皆赞刘备仁义忠厚之名。
而这天下士林之中,最盛讚刘备的,莫过於海內大儒郑玄!
其乃卢植同门,慨刘备之义,曾当眾评曰:“討黄巾以来,立功者眾矣。然文武兼资、忠义两全者,独刘玄德一人而已。其用兵若神,仿佛孙吴;事师尽节,堪比顏曾。汉室得此宗亲,社稷之幸也。”
清议之风下,名士之评,分量甚至远超寻常公卿褒扬,片语便可定人前程。
此评一出,“孙吴之略,顏曾之节”顿使刘备天下闻名!
任何人皆知,以郑玄海內大儒之望而推其节,此八字之评,足以让任何豪杰名垂青史。
旬月之间,仰慕刘备之名,愿投其门下者,不计其数。
便是那些未曾亲见刘备面的州郡豪杰,亦纷纷遣使致书,愿附驥尾。
当此之时,『忠义刘郎』之名,已播越四海。
天下之人皆以为此乃刘备声名之极矣。
结果,十月庚午,一道来自凉州的急报,如惊雷一般,让刘备声名更加震动天下。
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与先零羌叛。羌胡合眾数万,以金城人边章、韩遂为军帅,攻杀护羌校尉伶徵与金城太守陈懿。凉州震动,关陇告急。
刘备此前於尚书令前,力陈边患之举,由是名动四方。
其所言“內政不修,外患必至。事有必至,理有固然”,令天下名士、豪杰无不盛讚。
当此之时,卢植亦已被赦免其罪,走出廷尉之时,闻刘备已名动天下,为这得意弟子,骄傲不已,谓迎接诸人道:“略可以力致,忠义可以心求,唯独这『明见万里』,非天资卓绝者不能有。玄德之才,真命世之英也。”
得如此之多名士、公卿相赞,刘备英雄之名,为天下豪杰所知。
而就在他声名大振之时,来自朝廷的封赏亦终於来到了巨鹿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