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曲阳之战,黄巾折损近四万人,可谓是元气大伤。
尤其其中还有数千黄巾力士,那可是张宝军中精锐嫡系!
这数千人一去,张宝锐气几乎丧尽,甚至只能被动防守,连出城劫营都难以实现。
因而九月初,皇甫嵩大军前锋抵达下曲阳之时,便见刘备、郭典已经將下曲阳团团围困。
更有万余徭役正在围城作堑,在下曲阳城下挖沟堑三重,垒围四壁,將下曲阳围困得水泄不通。
前来请刘备前往匯合的將领还是曹操,这位青年確实是幽默放荡,见到刘备,便大笑著说道:“操尚欲观君用兵,学君兵法之道。”
“未曾想,我等还未至下曲阳,君便已破蛾贼。”
“刘君莫不是怕我偷师,故才克捷如此之速?”
不得不说,年轻时代的曹操,颇有浪漫英雄之气,绝非后来那个阴狠狡诈、屠戮无数的奸雄。
如果刘备对他没有成见、他不曾屠杀几十万平民百姓的话,两人很可能英雄相惜,成为挚友。
但此时,刘备仅是微微拱手,道:“曹都尉盛讚,备愧不敢当。不知都尉到此,有何事?”
曹操当即笑著回道:“皇甫中郎率王师,即將抵达下曲阳城下。我为先锋,奉命前来联络,还请刘都尉至城东军营,一同迎接王师。”
刘备当即应诺,答道:“此乃应有之义,请都尉先回,备与郭府君隨后便至。”
夏侯惇恼怒地握紧腰间佩刀,在曹操耳边说道:“孟德,你还未看出吗?他便是恃才傲物,轻视於你。上次我等到曲周,他便未挽留我等只言片语,让我等即日便走。”
“今日更连同行都不愿。分明是不愿结交我等。”
曹操摆了摆手,说道:“元让,莫要多想。玄德仁义君子,只是素来寡言语而已。况且其恩师方为宦官所害,其於我等心存芥蒂,亦是情有可原。”
说罢,曹操对刘备拱手,说道:“操曾闻玄德所述边患之言,曰內政不修,则外患必至。今黄巾未平,而凉州有胡尘之警。实振聋发聵,操日夜思之,深以为然。”
接著,他便爽朗大笑道:“然君虽拔得头筹,將因斯言而名动天下。但可莫让操后来居上,先一步提一旅精兵,西出金城,北登祁连,得拜大汉征西將军之位。”
“若遂此志,则平生足以!”
话毕,他便翻身上马,对刘备一拱手,带领曹仁、夏侯惇等十余骑,策马而去,朱袍飘扬,意气飞扬。
张飞望著他背影咋舌,道:“这曹操志向仅大汉征西將军之位?弗如大哥远矣!这大汉征西將军之位,应是与俺一爭高下。”
刘备亦望著曹操背影感慨,这位乱世之奸雄,此时此刻无疑还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仰慕名士,折节豪杰。生平之志,不过是大汉征西將军而已。
而刘备此时已经有廓清寰宇之志,有重整山河之心,麾下精兵强將,人才济济,更有当世顶级军师和三千精锐步骑。
他確定,这一世,他会比曹操走得更快,也会比曹操走得更远。
於是他意气振奋,当即便对关羽、张飞一挥手,道:“走,与郭府君一同前往城东,迎接皇甫中郎!”
皇甫嵩大军抵达下曲阳城东时,已是九月初五。上万北军精锐自东郡一路北上,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
皇甫嵩以左中郎將之尊,持节督师,赤旗蔽日,甲光曜天。
这位汉末名將,面容清瘦,须髯微霜,並不以威严著称,不像卢植那般刚毅有节。
但其“温恤士卒,甚得眾情,每军行顿止,须营幔修立,然后就舍帐;军士皆食,尔乃尝饭”,故甚得军心。
此刻虽初至城下,他並未急於入帐歇息,而是立马於高坡之上,负手眺望著下曲阳城外那三重堑垒,目光在堑壕间逡巡良久,微微頷首。
然后他目光先落在郭典身上,拱手道:“郭府君困守孤城数月,以身为饵,忠烈可昭日月。嵩在潁川时,便闻河北有如此忠臣,今日得见,实慰平生。”
郭典连忙还礼,谦辞数语。
皇甫嵩隨即將目光转向刘备,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一丝讚赏之色:“这位便是威震幽州、漳水擒张梁的刘玄德?”
刘备趋前一步,双手交叠於额前,深深一揖:“行武猛都尉刘备,拜见皇甫中郎。备不过是仗天子威灵与恩师遗策,侥倖立了些许微末之功,不敢当中郎如此盛誉。”
听到刘备说恩师遗策,皇甫嵩嘆息一声,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刘备,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
“玄德,卢子干之事,嵩在军中亦有所闻。子干刚毅有节,却为阉竖所陷,天下忠义之士无不扼腕。”
“你能於此时弃功护送,这份忠义之心,比漳水之功更令嵩敬佩。子干有你这样的弟子,虽陷囹圄,亦当含笑。”
接著他鬆开手,抬眼望向远处下曲阳周围的围堑,道:“嵩受天子詔令,北討冀州。却未曾想,大军未至,而君等已重整局势,张宝受困孤城。君等著实给我一惊喜。”
“更难得的是,大军已在城下作围、堑三重,此皆郭府君与玄德之力?”
他说到这里,宗员与其他北军將校皆心虚不已,背流冷汗。
自董卓战败,他们可谓是士气低迷,几乎没有任何战绩。
可以说,如今张宝被困孤城,首功在郭典,次即刘备也!他们只在作壁上观。
若此时二人趁机进言,皇甫嵩便是治他们一个畏敌如虎之罪,亦未尝不可。
但好在郭典虽直烈,却亦是谦谦君子,不屑做这落井下石之事。
他当即拱手,道:“此皆卢中郎之谋也,其行师方略,我等仅资用规谋,乃围城作堑。便是这城下挖掘沟堑的万余徭役,亦是卢中郎所安置降兵。今尽得其用。”
皇甫嵩闻言,由衷讚嘆道:“卢中郎乃天下大儒也,规划方略,无一不是当世之冠。其官田之法,我亦有所耳闻,实在是戡乱安民,休养生息之良策也。”
接著他眉头一簇,说道:“然唯其儒士也,仁厚心善,对黄巾降卒亦太过宽仁,数万之眾犹活。以嵩之见,当尽诛之,以震慑余贼。”
郭典笑道:“子干与玄德皆是弘雅君子,仁义宽厚,实乃天下之幸也。若无其制,我等亦难凭区区数千之眾,而作围堑三重,困住蛾贼十万。”
皇甫嵩闻言,这才点头,道:“罢了,也是各有利弊。”
然后他转向刘备,面带笑意,问道:“玄德是子干得意高徒,必得其真传。更久在河北,深知蛾贼形势。我今初至,於本地形势、贼情起伏尚有不熟。依你之见,眼下形势如何?当以何策破贼?”
刘备闻言,正襟拱手,慷慨答道:“中郎垂问,备不敢不竭诚以对。我等在河北,已许久不闻张角之名,前番俘虏下曲阳蛾贼数万,审问得之,其军中亦在流传此事,皆谓『大贤良师久病不愈,已归黄天』。”
“备以为,张角必已身死。蛾贼所恃者,无非张角之天命所归。今天命已去,群贼无首,虽尚有十万之眾,不过是釜底游魂。”
他抬手指向下曲阳那座被围困的孤城,意气振奋:“更兼郭府君前日一战,以身为饵,歼其精锐近四万,数千黄巾力士折损殆尽。张宝锐气已丧,军心已溃,城中虽有十万之眾,多是老弱妇孺与裹挟流民。”
“此时正当一鼓作气,昼夜不息,四面猛攻,必能迅速破城,一举擒杀张宝,底定河北。”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皇甫嵩,语气恳切:“今內乱未平,而边境已传胡尘之警。中郎身为朝廷大將,当不得不预为之备。河北战事迁延一日,凉州便多一分变数。故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宜不惜代价,速战速决,早日还师以备边患。”
皇甫嵩闻言,面色微动。他正是北地人,对凉州羌胡的反覆无常感受最深。
此刻听刘备提及边患,他眉头深锁,沉声道:“玄德所言,正是我心中所忧。凉州羌胡,闻中原板荡则必生异心。若河北迁延不决,恐腹背受敌。”
他当即环视诸將,凛然道:“如此,便依玄德之言。大军即日攻城——嵩自督城东,孟德督战城北,郭府君督战城西,玄德督战城南。四面合围,昼夜不休,务必一战破敌!”
眾將轰然应诺。
刘备又拱手进言道:“中郎,四面合围,贼知必死,恐作困兽之斗。届时我军虽胜,伤亡亦必惨重。备请中郎下令——只追究元凶首恶,胁从者一概不问。若能瓦解贼军心志,使其內溃,胜之易矣。”
皇甫嵩闻言,略作沉吟,眉头微蹙。
他在潁川、东郡屡战屡胜,所过之处对黄巾降卒从不手软,此刻听刘备提出“胁从不问”,心中不免有些犹豫。
此时,一旁侍立的曹操上前一步,尽显其將来狡诈之资,拱手笑道:“中郎,操以为玄德此策可行。便诈许之无妨,城池一破,蛾贼大势尽去,生死不过中郎一念之间。”
“玄德威震河朔,蛾贼闻其名而胆寒。更兼其遵循卢中郎方略,昔日在广宗、曲周招降纳叛,活人数万,黄巾降卒至今感念其恩。”
“若玄德亲自出面宣諭此令,贼必信之,军心可瓦解大半。”
“我等当以速破蛾贼为上。”
皇甫嵩闻言,又看了看刘备,终是点头道:“好!便暂依玄德之言。传令三军——只诛元凶张宝,胁从者降则免死。四面围城,昼夜急攻!”
皇甫嵩军令既下,汉军三万余眾四面合围,昼夜急攻,再不稍歇。
城东,皇甫嵩亲督北军五校,以强弩数千张列阵於城下,矢如雨注,蔽空而下,城头黄巾几无立锥之地。
城北,曹操率所部锐卒亲冒矢石,数度登城,夏侯惇、曹仁等將皆身先士卒,曹仁面中流矢,犹大呼酣战不退。
城西,郭典率郡兵死士夜以继日猛攻,郡兵渴望战事结束,早安郡县,故皆奋勇向前。
城南,刘备督战之处最为激烈。他將麾下精锐尽数压上,以关羽、张飞、赵云、程普各率一队轮番攻城,自己则亲立云梯之下,擐甲持刃,与士卒同冒矢石。
张飞豹眼赤红,数次杀上城头,丈八长矟被鲜血浸透,城头黄巾矢石如雨,他浑身矢集如蝟,犹自不退。赵云白袍银枪,率数十锐卒趁夜登城,一枪挑翻城头守將,在城墙上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却因后续援兵被滚油阻断,不得已又撤了下来。
汉军猛攻十余日,下曲阳城头多处崩塌,城中粮尽援绝,守卒以草根树皮充飢,士气日渐崩溃。
当此之时,城池內外的所有人都知道,黄巾气数已尽。
所有將校都在咬牙坚持,只欲夺这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先登之功!
一旦先登,则註定是捷报首功。
因为此次攻城方略,是沿用卢植部署,皇甫嵩已经明言,將会尽归其功於卢植。
故何人能先登破城,何人便是此战最大功臣,將以悍勇而闻名於天子之前,简在帝心!
就在所有人都壮气奋甚,猛攻城池之际,任何因素,都可能影响这焦灼局势,决定最终先登归属。
而此时,田丰昔日对刘备所言“今民不见德化,而兵革是闻。刘君行仁恕之举,德行之治,终將闻名於蛾贼之中”终於得到应验。
此前刘备在广宗、曲周安置数万降卒,推行官田之法,活人无数。
那些降卒中偶有逃亡、復归黄巾者,早已將刘备的仁德之名带回了下曲阳城中。
城內黄巾皆私下相传:“有君玄德,分田授粮,仁义昭昭,德化儼然。”
如今皇甫嵩四面合围、日夜猛攻,城池危在旦夕,蛾贼人心浮动,皆思存亡之计,欲开城投降。
十月庚子,夜间城南城头上忽然垂下数条绳索,几名黄巾头目縋城而下,欲越过围堑,很快便被巡营的静塞铁骑所获。
关羽审问之后,大喜不已,连忙入刘备帐中,將刘备唤醒,惊喜道:“大哥!城中有蛾贼遣使来降!指名要见大哥,言只信大哥一人!”
刘备闻言,亦是困意尽去,立即披上衣袍,从塌上一跃而起,对关羽说道:“速请其来见我。”
很快几名黄巾小帅被带入营中,入帐之后,便伏地叩首:“刘都尉,城中粮尽已逾十日,人相食。而张宝每日只以威暴,震慑欲降之人。我等闻都尉仁德之名,愿献城南门,以赎前罪。只求都尉依昔日之言,胁从者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