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隨卢植大军北上,很快在巨鹿郡治廮陶见到了那位如今名动天下的巨鹿太守郭典!
其堪称当代奇人。自太平道於巨鹿揭竿而起,地公將军张宝便率十余万主力將廮陶围困的水泄不通。
城外连营数十里,黄巾旌旗蔽野,夜间火光如昼,城中粮尽援绝,吏民皆以为必死。
但太守郭典散尽家財,罄尽府库,与士卒同食糠秕,登城督战,昼夜不离雉堞。
城中百姓感其恩义,老弱妇孺皆登城运石,青壮持戈与蛾贼死战。
张宝百计攻城,或掘地道,或起云梯,或纵火烧门,皆被郭典一一化解。
十万黄巾攻围数月,竟不能克。
这在河北郡县一片土崩瓦解中,简直堪称奇蹟。须知此时,常山王刘晟弃国而走,安平王刘续被执,甘陵王刘忠被掳。
郭典却以一介文臣,坚守孤城,等到了王师抵达。
刘备亦对这位一代名臣颇感兴趣,见到他时,只觉这位府君美姿仪,辞藻绝丽。与传闻中,其烈直果锐,多立威刑,蛾贼惧之的名声颇为不符。
在城南十里迎接王师时,他更是完全没有因功自傲,相反十分谦逊,气度翩翩,对卢植拱手道:“若非中郎將王师天降,廮陶城破只在旦夕之间。典代城中数万生民,叩谢王师再生之恩。”
卢植翻身下马,上前双手扶起郭典,说:“郭府君国之奇才也,巨鹿有郭府君,方是百姓之幸,国家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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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完毕,郭典来不及再多言,便对卢植说道:“卢中郎,廮陶城被困数月,城中饥饉,饿殍盈路,乃有夫妻相食者。不知能否请中郎拨王师军粮五千斛,以解城中之困?”
卢植闻言大笑几声,转头对刘备说道:“玄德,郭府君亦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名臣,汝二人正志向相合也。”
郭典亦转头看向刘备,目光一亮,说道:“这位便是威震幽、冀两州,大破蛾贼,擒获张梁的卢中郎得意门生,涿郡刘玄德?”
刘备立即拱手,道:“备些许微末之功,愧不敢当此盛讚。郭府君以一城之地,御蛾贼十万,使其不得寸进,被桎梏於一境之內,方是威震一方。”
卢植笑道:“你二人便莫要互相谦逊了。正好你二人志向相合,都不忍见百姓饥饉、流民失所。可细谈一下,此前田元皓所献官田之法,使粳稻丰积,解巨鹿之困。”
一位太守,尤其是勤政爱民的太守,如何能抗拒粳稻丰积这种诱惑?
其当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侧身相请,道:“既如此,还请卢中郎与刘司马入郡府详谈。城中虽残破,亦当为诸君接风洗尘。”
说是接风宴,实际上非常简陋,案上摆著的不过是粗米饭、一碟盐菜、外加一壶浊酒。莫说肉食,连像样的酱豉都拿不出来。
郭典举杯对眾人道:“当此国难之时,巨鹿饥饉,百姓食不果腹,城中粮尽已有数月。今日以此粗食为诸君接风,实非待客之礼,还望诸君莫怪。”
护乌桓中郎將宗员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当即冷哼一声,將木箸重重搁在案上。
“吃糠咽菜,这也太糊弄我等。我等率王师千里赴援,解你廮陶之围,郭府君便以此相待?至少亦应杀猪宰羊一头才是。我便不信,整个巨鹿寻不到牛彘一头!”
刘备最为刚烈,如何见得惯他在这种时刻,还挑剔指责一位刚救万民於水火之中的贤臣?
於是他果断起身,打断宗员发作:“宗中郎,此是何言?郭府君困守孤城,与百姓同甘共苦,此真乃古之贤士之风。”
“《国语》有云:『民之饥饉,若己飢之。』府君能忍飢守城、不弃百姓,备敬佩之至。今日这粗米饭,胜过肥肉醇酒百倍。若宗中郎难以下咽,可以离席,去享受你那锦衣玉食!”
他英姿勃发,豪气云生,说完根本不屑多看宗员一眼,仿佛会污了眼睛。
接著他便转头面向郭典,直言建策:“至於城中饥饉之困——备有一策,正可解府君燃眉之急。”
郭典对刘备的仗义执言,颇为感激,闻言立即正襟危坐,道:“刘司马请讲。”
刘备便將田丰所擬的官田之法一一道来。將巨鹿境內无主荒田收归郡府,重新造册,租与流民及黄巾降卒耕种,岁收五成租赋充入郡库。
既不伤豪强之利,又能速復农桑、充实仓廩,数月之內便可解饥饉之困。
郭典听至一半便已不住頷首,待刘备说完,他扶案而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善!大善!好一个官田之法!既不伤豪强,又安置流民,更充实府库——刘司马此策,实乃救时济难之良药!”
他慨然道:“典困守此城数月,眼见田畴荒芜、百姓流离,却苦无良策。今日得刘司马之法,如拨云见日。若得施行,不仅数万降卒得以安置,更可使得仓廩丰积,解巨鹿饥饉,数万百姓得活。”
“典自当躬行此策!”
说完,他起身,郑重对刘备一拜,说道:“典代数万百姓,拜谢刘司马这活民之法。人皆言,刘司马其胸怀大志,而腹有良谋,实英雄之姿,君子之器,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坐在席中的宗员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身为护乌桓中郎將,秩比二千石,在军中地位仅次於卢植。
可今日这郭典对他倨傲冷淡,却对一个白身佐军司马刘备如此热切讚赏,更离席敬拜,仿佛刘备才是真正值得敬重的海內贵客。而他堂堂中郎將亦不值一提。
他心中那口恶气再也压不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
“什么君子仁义之风,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刘玄德不过区区佐军司马,手底下千余兵卒,却大谈国策安民之计。这算什么?满口仁义道德?假仁假义?”
“以我观之,偽君子一个而已!”
刘备还未开口,张飞已经勃然大怒,就要拔剑而起,喝道:“大哥,俺早看这廝有取死之道!其临阵之际,未见其勇;爭功之时,位於人先。今又血口喷人,污英雄之名,让俺杀之!”
郭典听罢,却摆了摆手,气度自然,辞藻绝丽,说道:“宗中郎此言差矣。”
“夫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违己道者也!”
“故曰,君子行於道,忘其为身。”
“刘君位卑而未敢忘国忧,行不违己道,心不违世非。乃是真正君子之风。”
“老夫敬之!岂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说完,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他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不就是他宗员吗?
而宗员闻言,脸色瞬间涨红,他是一名武將,辞藻如何能比得过郭典?
他但见周围所有人都面露哂笑,气得麵皮涨紫,一脚踹翻漆案,杯盘哗啦散落一地。然后冷哼一声,拂袖大步而去。
而宗员一走,隨后便是宾主尽欢。
郭典与刘备互为赏识,加上这官田之法是巨鹿名士田丰所献,郭典果断採纳其言。
直至宴会散尽,郭典仍留刘备於郡府之中,挑灯详议此法。
郭典久歷地方,吏资严能,精达事机,明於政务。他理政之法,更补全刘备、田丰规划在实务具体细节处的缺陷。
他施政首重核实,以为荒田当有主客之別。故次日便遣干吏分赴乡亭,行『度田』之政。先勘查地亩,登记造册。
凡田主確已族灭、无人承继者,由郡府收管,编號存案,开渠立界,列为官田。
若有爭议者,限期三月,令原主或其亲族持地契前来认领;逾期无人认领者,亦以官田论。
此法不仅利於官田施行,亦极大缓解巨鹿饥饉。
如《四民月令》所言,夏五月,阳气始亏,阴气將萌。是月也,可刈麦,可糶?,可糴大麦、小豆。
这正是收麦时节,这数万降卒,並未立即开始垦田,而是先抢收官田之麦。
巨鹿虽被黄巾荼毒,高田薄收,但官田之中,收麦尤可得五千斛。
另有葚干、枣、谷等两千余石。
俗言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有了麦谷积蓄,这些降卒人心渐安。郭典又以秦制,什伍连坐之法,约束降卒流民。
以五家为伍,十家为什,各置伍长、什长,互相监督,不得逃亡,不得復聚为盗。
又划定耕作区域,每区设坊正一人,专司督耕、催赋、察奸之事。
如此则流民有所约束,豪强亦无可乘之隙。
流民人心既安,便开始抢种大麦与豆。官田所收荒田並非是荒地,而是丧乱失主的良田,无需垦荒,可直接耕种。
在曲周、广宗二地的降卒,率先得以租田垦荒。三千余户,仅仅数日,便垦殖良田百顷!
这番硕果,让刘备极为振奋。
须知一亩良田,可获穀物两石有余,官收其半,便意味著数月之后,可得穀物万斛。
彼时或许正是黄巾平定之时,而巨鹿亦迎来穀物丰登,可谓双喜临门。
而这穀物万斛,还是眼下的成果。
自古一夫携五口而治田百亩。这六万降卒,即便取其五分之一,亦至少可耕良田万顷!
若尽得其利,仅降卒便可贡献穀物十万斛。
不仅灾民得以安置,更足以解冀州之饥饉。
而郭典亦是颇为振奋,欲大张此事,提升官田垦殖亩数。其虑及耕牛农具之缺,提出以“牛籍”之法管理。
由郡府拨出缴获的军马、挽牛,分与各伍共耕,仍属官有。农具亦由郡府统一冶铸,按需贷与,待秋收后以粮抵偿。
如此一来,降卒不仅有田可耕,更有郡府供给耕牛农具,效率大增。
这般施政,短短半月,巨鹿虽遭黄巾荼毒,却在战乱平息之处,有种生机勃勃之象。良田沃野,民安其业,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桑。
甚至前线战事不顺之际,刘备便会率十余骑策马至漳水之畔,遥观百姓垦殖。
下曲阳即处於滹沱河与漳水之间,漳水支流经其城下,这里水网密集,土地肥沃,实在是一片適合发展农业的沃土。
故田丰亲督四千降卒垦殖於此,循土田之宜,尽凿溉之利,种麦、豆两万余亩。
又收官田之中,桑田千余亩,分予各户,令妇人繅织,效仿锦官城成都,置织户三百余。
刘备到时,此地男耕女织,各安其业,郡县晏然。
於是刘备与田丰漫步於漳水之畔,与两万亩良田相望,但见田中阡陌初整、禾苗初萌。
伍长与什长各司其职,督促耕作。田垄间耕牛低哞、农具相撞与孩童追逐之声一同悦耳交响。
田丰驻足于田垄之畔,指著这里,说道:“刘司马且看,这片便是我等在漳水河畔新垦的的菽田,待到秋收,这一顷田便可得菽豆二百余石。”
刘备望著这安民乐业的一幕,慨嘆道:“每逢大乱之后,便是大治。豪强一去,可谓是一鯨落而万物生。数千百姓,皆可因此而各安其业啊。”
田丰亦为之感慨,道:“向者尚不觉有异。豪强之家,田连阡陌,有地至数百顷。其广厦连绵,楼阁相望,陂池灌溉,竹木成林,六畜蕃息,鱼果丰饶,桑麻遍野,闭门成市,兵弩器械,资財巨万。”
“今一户除之,便可安百姓数千。不得不令人深思。”
两人所感慨的,便是眼前情景。往日之时,一户豪强家中,便有数百顷乃至上千顷良田,皆肥一家一姓而已。
今数千降卒,垦荒两万余亩,地亦不过两百顷,尚不足往日一户豪强田连阡陌之半数。
这也难怪黄巾信徒,跨州连郡,眾达百万。
刘备接著赞道:“田先生大才,有治一州之能,今在此县,小试牛刀,自是手到擒来。”
“《管子》有云:『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今巨鹿虽遭大乱,然以官田之法安辑流亡、督课农桑,不过旬月之间,便使凶年有丰穰之象、流民有安居之业。”
“此非独良法之效,更是君精诚所至、躬行不怠之功。”
田丰拱手,说道:“此皆各尽其心尔。”
刘备转头望向远方,问道:“其他各处如何?降卒其心未附,可有流亡叛逃者?”
田丰微微頷首,说道:“安置降卒,自古皆难。尤其蛾贼篤信黄天,其心未死,虽设什伍连坐之法,但逃亡者仍以千计。”
这个数字,让刘备眉头微蹙,要知道这才半个月,就逃亡千计。
那一年下来,不得降卒逃亡过万?
田丰倒是非常从容,说道:“天地之性,唯人为贵。盖因其有中和之心,仁恕之行,异於木石,不同禽兽,故为贵尔。”
“然世道雕丧,已近百年。大乱滋甚,且有数岁。民不见德,唯兵革是闻;上无教化,惟刑罚是用。”
“故才有此黄巾之乱,人心未附。”
“某以为当此之时,刘司马官田之法,既显仁恕之行,又是难能可贵的德化。”
“降卒一旦流亡,便会传此仁善之举於蛾贼之中。待曲阳城破,元凶授首之际,蛾贼会愈发对此德化心向神往。”
“故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说到底,还是要打下曲阳啊。
而刘备眉头紧蹙,说道:“我此来除散心之外,便是向先生请教,可有破城之法?我等围坚城已有半旬,备亲冒矢石,率眾登城,亦屡攻不克。实无可奈何啊。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便是刘备身后,握刀侍立的关羽,闻言亦不由得对田丰心生敬重。
前线形势,一如其此前所料。蛾贼腹心未消,张角、张宝死守下曲阳,王师果然顿兵城下,难尽全功。
田丰大笑,道:“刘司马以丰为神仙耶?”
“所谓十围五攻,势如覆掌。王师合兵不过两万,而蛾贼十万盘踞坚城,我等反能將之围困,使之不得四出抄掠,此已是卢中郎用兵如神、刘司马悍勇摧锋所致,实属不易。”
“当前局势,危如累卵,能保不败,便是天幸。刘司马还想数日之间,便攻破十万贼寇据守的坚城?”
刘备为之一嘆,他恩师卢植也是这般以为,故下令全军筑围凿堑,將下曲阳围得水泄不通,又下令大造衝车云梯等攻城器械。
显然以为坚城不可速拔。
可他恩师有耐心等候天时,刘备不敢有此侥倖啊。
但使天时不至,或者稍晚。
己方人和便有缺失,恐数月血战之功,废之一旦啊。
他现在是深刻感受到岳飞歷史上的悲愴,其一日奉十二金字牌,乃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於一旦。』
而他正不安之际,远处铁蹄声骤起。
张飞纵马疾驰,焦急大喊:“大哥!大事不好。朝廷派来宦官,诣军营观战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