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神色从容,侃侃而谈:“刘君所虑,量民授田,乃是古今常制。”
“然不得施行,丰以为,其困境不在豪强阻挠,而在势单力薄。君以一介佐军司马行授田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力不逮则事难成。故须借力。”
“借力?”刘备目光一凝。
“正是。”田丰伸出一指,虚点向广宗县寺方向,“巨鹿郡內这些荒田,豪强固然垂涎,但覬覦者岂止豪强?郡府难道便不想要?”
“自黄巾乱起,巨鹿郡县残破,郡府仓廩空虚,赋税断绝。若能將这些无主荒田收归郡府,重新造册,定为官田,再租与流民降卒耕种,岁收五成,以为租赋,充入郡库——”
“此於郡府而言,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坐收数万石粮秣,何乐而不为?”
“当斯时也,施此政者,亦不必是佐军司马,而是巨鹿太守郭典。”
“郭府君困守癭陶孤城数月,力抗张角十万之眾而不降,威望正隆,名动朝野。若能得其首肯,以郡府名义行此官田之法,便是堂堂正正的郡政。”
“豪强若要阻挠,便是与郭府君为敌,与巨鹿郡府为敌——他们岂能不惧?”
刘备心头豁然开朗。所谓为官之道,便是和光同尘。
其实他大可不必亲力亲为,而是可以把这件事变成郡府的政策,借郭典的威望和权势来推动,阻力自然大减。
豪强们再强横,也不敢公然对抗一位刚刚力抗黄巾、名动天下的太守。
田丰见他神色鬆动,又道:“况且,豪强求田,郡府求粮,並未衝突。官田之法,田地仅暂属郡府,並未私相授受。”
“不论是土地原属的豪强,还是覬覦土地的四方虎狼,皆可通过官司向郡府討要。待釐清所属,恐已是数年之后。”
“彼时时局安定,黄巾降卒亦已安置。官田是续租还是发还原主,皆可从容再议。此乃权宜之计,既不伤豪强之利,又解眼下燃眉之急。刘君以为如何?”
刘备慨然起身,只感觉受益良多!
官田之法,確实是折中之法。歷朝歷代,无不设有官田,其中多者可能有官田数十万顷。
此法最妙之处便在於,可以借用朝廷之力,必定能得施行。
他当即对田丰深深一揖:“先生一席话,解备数日之困。此事便依先生之策而行。备这便去拜见恩师,请恩师代为引荐,面陈郭府君。”
很快,县寺內,卢植见刘备去而復返,略微惊诧,问道:“玄德折返可是有大事?”
刘备当即引荐田丰,然后將官田之法尽皆阐述,並尽推功于田丰。
卢植闻言,扶案而起,负手在堂中来回踱了数步,然后抚掌大笑:“妙!妙!好一个『田不轻授』!这官田之法——田属郡府,租与流民,既非夺田予人,又非坐视荒芜,正是法先王之举。”
“颇合《管子》之言,『均地分力,使民知时』;又不悖当今情势,確是治世之良策!”
他越说越振奋,踱至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便蘸墨疾书,边写边道:“此法非但可施於巨鹿,更可推行於天下诸郡。”
“黄巾乱后,青、徐、兗、豫诸州无不是田园荒芜、流民遍野。”
“若能以官田之法施之四方,既可安置降卒流民,又可速復州郡农桑,实乃戡乱安民的上善之策。正是继三代之遗意、成周之旧章。”
“我这便草擬奏章,飞报洛阳,请朝廷以此良策施之四方,使各郡效法,庶几天下流民皆有田可耕、有粮可食。”
待一气呵成,卢植搁下笔,转身看向田丰,眼中满是讚赏之色。
“元皓果然名不虚传,难怪玄德力主徵辟。你且留在我这弟子营中参赞军事,助他安民討贼。有你在,玄德如虎添翼,老夫亦可高枕无忧矣!”
田丰拱手应诺:“丰既受命,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中郎將与刘君知遇之恩。”
方才刘备阐述此策之际,毫无保留,尽推功於他。
田丰便知,这刘备君子之名,实至名归!实乃仁义之君!
然后卢植又看向刘备,说道:“玄德亦及时整顿部曲,安置好俘虏,隨我大军北上,匯合郭府君,共围下曲阳。”
刘备诧异问道:“大军刚破广宗,便要开拔?”
卢植頷首,道:“张角、张梁已破,蛾贼元凶仅存张宝一人,其攻巨鹿不克,已屯住下曲阳。张角必窜逃至此。我大军当即时进围,不可与敌喘息之机。”
刘备当即拱手,道:“弟子这便集结部曲,愿为恩师先驱,討贼破敌。”
卢植刚毅有节,公忠体国。他这弟子,亦自是当竭尽全力,速破张角。
他奋战若此,便是不愿恩师再重蹈歷史覆辙,被朝廷槛车押走。
卢植大笑道:“好,玄德既有此忠义之心,便由你为全军先锋,涤盪妖氛。”
隨后刘备与田丰告退,一同前往曲周营中。
有这位汉末最顶级的军师在侧,刘备必然躬身求教。
他部下猛將如云,锐士如雨,勇冠一世,气盖万夫的猛將是比比皆是。
但能够运筹帷幄、料敌情势的军师,却一直短缺。
今终於请得田丰相助,参赞军机,他可谓是如鱼得水。
所以返回营中之后,刘备便请田丰请入中军大帐,然后召集关羽、张飞、赵云、牵招、田豫、程普、阎柔等心腹將校。
当眾宣布道:“元皓先生乃巨鹿名士,天姿朅杰,权略多奇。自今日起,军中大小军务,一应调度,皆由先生决之。诸君当以师礼待之,不得有违。”
张飞对这般名重州党的名士最是敬服,並未有异议。
但是关羽善卒伍而骄於士大夫,闻言丹凤眼微张,手抚须髯,问道:“大哥,他有何奇才,可委以如此重任?若所託非人,岂不有损大业壮志?”
田丰亦是刚愎之人,他先对刘备拱手,道:“丰既受君命,敢不尽心?”
然后才转头看向关羽道:“尔一兵子,有何见地?”
关羽冷哼一声,道:“那便请问先生,既悉决军机,我等天时形势,当为之奈何?今连战连捷,张梁成擒,张角骇亡,大军北上围剿张宝,將何以平定此番大乱?”
所有將领皆望向田丰,欲见其何以作答。
刘备亦正襟危坐,关羽所言,正是他心忧之事。
田丰目光扫过诸將,淡笑一声,道:“诸君皆谓屡战屡胜,黄巾可指麾而定?”
“然丰独以为,我军看似威震天下,实危如累卵也!”
刘备神色一凛,拱手道:“先生此意何解?愿闻其详。”
田丰先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昔周武王伐紂,会诸侯於孟津,八百诸侯不期而至,皆曰『紂可伐矣』。独姜太公以为不可。”
“武王问其故,太公曰:『天道无殃,不可先倡;人事无衅,不可先谋。紂虽暴虐,殷商腹心未溃,王师若深入,必遭困兽之斗。』武王乃还师。”
“其后二年,紂杀比干、囚箕子,殷商腹心自溃,武王乃东伐,一战而定。故《六韜》有云:『天道难见,人道难知。圣人见其始,则知其终。』”
隨后他看向刘备说道:“今我形势,与其相类。虽大军连战克捷,但黄巾百万之眾岂一战尽歿?其腹心未溃,张角退守孤城,此正『困兽之斗』之时。若大军仓促进围,恐有危亡之忧。”
关羽冷哼一声,就要反驳。
田丰却不给他开口机会,接著说道:“然这只是癣疥之疾。真正腹心之患不在蛾贼,而在朝堂。”
“自古兵事,最忌庙堂遥制、宦竖掣肘。刘君当知,古今多少征战,败於前敌者少,败於后廷者多!”
“战国乐毅连下齐国七十余城,莒、即墨围之三年不下,燕惠王信谗,以骑劫代乐毅,遂前功尽弃,齐人復国。”
“秦之二世,章邯將驪山刑徒东征,连破周文、田臧,杀陈胜於城父,破项梁於定陶,几乎以一己之力挽秦室於倾覆。彼时魏咎自焚,田儋授首。秦军铁骑踏踏破之处,诸侯震恐,莫敢仰视。秦室自以为大乱旬月可平,中兴指日可待。”
“故赵高弄权於中,日夜谗毁,言『关东群盗无能为也,章邯拥兵自重,久不决战,必有异心』;二世信之,遣使责问章邯何以久战不决。”
“章邯惧,遣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事。赵高拒而不见,三日不得通。章邯进退维谷,终以二十万秦军降项羽,秦遂土崩瓦解。前功尽弃,不过一念之间。”
在眾人震撼之间,田丰慨然道:“我闻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而万全,国安而甚盛。”
“今十常侍弄权於內,是人事未周也!巨鹿饥饉,曲阳坚垒,是地利未尽也。四月,日蚀灭光,昼昏星见,飞鸟坠落,宿值斗牛,忧在危亡,是天时不协也!”
“三事无一成,虽圣人在世,亦难知天道也。”
闻田丰之言,诸將皆是仅心存疑虑,將信將疑。
唯有刘备慨然起身,执田丰之手,道:“先生果真天下奇才也!备得先生,如旱苗之得雨露也。”
毕竟刘备是在史书上见过太多次这种形势。
安史之乱,潼关之战前,唐军朔方军几乎打进范阳,二十万河北义军切断叛军后路,叛乱几乎是旬月可平。
只要皇帝放权,让唐廷名將劲旅,各展其才,安禄山授首已经是指日可期。
结果皇帝一定要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强行下令潼关守军仓促出关迎战,最终百年盛唐,一朝崩裂。长安失守,叛乱糜烂。本应半年平定的叛乱,硬生生绵延了数十载。
这种功败垂成的案例,数不胜数。
而田丰之所以特意浓墨重彩的举章邯之例,便是因为其形势与眼下汉室形势最为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
前方大军百战克捷,而后方朝廷宦官乱政。
如果朝廷不胡乱插手,由四府共举的名將卢植领军,以当前天时形势,克敌必矣。汹汹而起的百万黄巾短短数月即可平定。
但以目前人事未周的情况观之,那些宦官一定会在大势將定的情况下,谗言干预。
最终导致月余可定的战乱,硬生生出现波折、战败,甚至绵延数年,亦难以平定。
而偏偏,刘备知道,这种事情,一定会发生!
毕竟歷史上卢植便是因为被宦官诬陷,被槛车押往了洛阳。然后屡战屡胜的河北王师,隨后接连遭遇惨败。
刘备当即对田丰问道:“既如此,先生以为我等当为之奈何?”
田丰摇了摇头,嘆道:“十常侍干政,天子沉湎,此乃朝堂痼疾,非一朝一夕所能拔除。我等前线將校,冒矢石,蹈白刃,生死悬於一线,对洛阳城中的权斗却无从置喙。此事,丰实无能为力。”
帐中诸將皆默然。关羽抚髯不语,张飞重重一拍大腿,满脸愤懣却无处发泄。
刘备不甘问道:“难道我等便束手无策,就此观之?”
而听闻刘备之言,田丰却目光灼灼,语气猛然慷慨:“不!以丰观之,此正是英雄奋起之时!”
他站起身来,衣袂猎猎,挺身雄视帐內诸將:“试问诸君,若朝廷政通人和、宵小绝跡,卢中郎一战定河北,黄巾旬月而平,天下重归太平。”
“到那时,刘君不过一介佐军司马,诸君不过军中偏裨,论资排辈,何日方能出头?朝廷论功,自有定数,岂容白身骤登高位?”
他转身看向刘备,字字鏗鏘:“唯在板荡之际,方显英雄本色。朝廷先胜后败,局势糜烂,正是天赐英雄之机。”
“《六韜》有云:『鷙鸟將击,卑飞敛翼;猛兽將搏,弭耳俯伏。』圣人將动,必有愚色。”
“刘君,时机未至时,当敛翼俯伏,厚积实力。待庙堂生变、天下思贤之日,便是英雄奋起之时。”
“如今刘君当以安置降卒为主,扬仁义之名於蛾贼之中,方能於將来平乱之际,得人和之助,成砥柱中流。”
刘备顿时受教,这是效仿曹操故事啊,曹操平定青州黄巾,劝降之际,黄巾便只信服曹操一人。
今刘备內有更始营为心腹,外有数万降卒扬仁义之名。
將来若要平定、招抚黄巾,则非他莫属。
不过,不管是进军下曲阳还是面见郭典安置降卒,都是接下来顺势而为的事情,他也不必多加分心。
於是他便留下赵云在此地,整顿更始营。
而降卒安置,后勤给养等一应军政,悉决于田丰。
自己则与关张復率千余精锐步骑,隨大军向巨鹿郡北进军。
这番留下一批军队辅助田丰安置降卒,北上军队人数虽少,但战力却又进一步提升。
盖因,刘备麾下將才数量,又有提升!现在他麾下是人才济济,除关羽、张飞、赵云之外,还有田豫、牵招、程普、夏侯兰、周仓、阎柔、张南、士仁、王楷、李整、王同、韩靖等诸多良將锐勇。
而且有田丰相助,他对缴获黄巾的物资整理得速度进一步提升,又从缴获中整理出重鎧四百余副、甲千余、强弩五百余张,並战马、挽马千余匹。
如今他麾下不仅精锐骑兵全副武装、甲械精良,便是徒卒亦人人披甲,更有身披重鎧的三百精锐甲士。
此番若是再战张燕,仅徒卒奋勇,锋刃乱下,所向无前,亦足以凭三百甲士为先锋,击溃张燕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