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见黄巾军已彻底溃散,自相践踏、溺毙者甚眾,余者皆亡命奔逃,不復成军,遂传令鸣金收兵。
兵法云“归师勿遏,穷寇勿迫”。
汉军虽胜,然以八百力破六千贼眾,自身亦疲,若追之过急,恐为溃兵中悍勇之徒所乘,或遇他处贼军伏击。
故只令骑兵哨探驱逐十里,確保贼军亦已经星散,流於乡野,便收束部伍,还屯於战场左近一处高燥之地。
是役,斩贼渠帅程远志及以下各级头目数十人,阵斩贼兵四百余,俘获轻伤及逃亡不及者二百余人,缴获杂色马匹数十、兵仗数百。
汉军自身伤亡甚微,战死者十余人,伤者数十,多系轻伤。可谓大获全胜。
刘备令辅兵、医匠救治己方伤员,收敛阵亡將士遗骸,暂以白布裹之,待日后厚葬。
至於黄巾死者,亦令就地掘坑掩埋,以防瘟疫。
降卒则另行看管,待后处置。
未几,邹靖亦收拢部伍前来会合。
见战场情形,这位北疆宿將亦不免动容,对刘备更是刮目相看,执手讚嘆不已:“玄德用兵,进退如风,兵动若神!以寡击眾,摧枯拉朽,古之名將不过如是”
刘备谦谢道:“全赖將士用命,邹校尉遥为声援,安定人心。”
刘备与邹靖合兵,携战利、俘囚,缓缓南归。
距涿郡城尚有数里,便见前方灯火通明,鼓乐喧天。
却是太守刘郃闻报前线大捷,狂喜不禁,竟亲自乘车,率郡府诸曹掾属,携大批牛酒、縑帛、钱粮,出城十里相迎,名为“犒劳王师”。
见刘备军容严整,虽经血战,士气愈发高昂,絳衣猎猎,矛戟森然,刘郃心中最后一丝忐忑尽去,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
“玄德!吾之干城!国家柱石!”刘郃一见刘备,便疾步上前,抓住刘备手臂,情真意切。
“若非卿忠勇慧悟,洞烛奸先,更兼临阵摧锋,破此大敌,我涿郡几为贼窟,老夫亦成阶下囚矣!此战之功,彪炳日月,老夫必当详述战况,上表朝廷,为卿及麾下將士请功!”
火把照耀下,刘郃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捞到政绩的狂喜。
刘备从容躬身施礼,態度恭谨如常:“明府言重了!此战能胜,上赖天子洪福,祖宗庇佑,下仗明府坐镇中枢,调度有方,更兼邹校尉鼎力相助,三军將士用命。备不过因缘际会,略效微劳,安敢居功?”
“若非明府信重,委以选锋,拔擢於草泽,赐甲马,助粮秣,备纵有搏虎之力,亦难为无米之炊。此战首功,当归明府运筹帷幄、知人善任之明!”
这番话,將功劳大头稳稳奉还给了刘郃与“朝廷调度”,自己只居“辅翼”之位,既给了刘郃天大的面子,又合乎官场谦逊之道。
刘郃听得心怀大畅,捻须大笑,连声道:“玄德过谦矣,过谦矣!”
待大军在城外扎下营垒,他携刘备手,共入中军大帐。
帐中已设下简便筵席,虽不及郡府精致,然酒肉俱备,刘郃亲为刘备把盏,郡丞、功曹掾等作陪,邹靖亦在座,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刘郃放下漆耳杯,缓声道:“程远志虽破,然郡南范阳、故安、北新城、遒国诸县,闻报亦有小股妖贼借势而起,攻掠乡邑。”
“虽规模远不及程逆,然亦不可坐视,恐其坐大。不知玄德可愿为老夫分忧,提一旅之师,南下巡定诸县,绥靖地方?
“老夫当表奏朝廷,授卿以专閫之权,郡中粮秣器械,亦当尽力支应。”
这正是刘备所求!
他不但需要战功,更需要结交四方豪杰的。
率军“巡定”郡南诸县,正是天赐良机。
既可剷除剩余黄巾,获取更多战功与资源,更能以“王师”身份,与各县长吏、地方豪强往来,名正言顺地招揽人才,吸纳部曲,將影响力从涿县一隅扩展至大半涿郡。
刘备当即肃然拱手:“剿平余孽,安抚百姓,乃备分內之事。明府有命,敢不效劳?愿为明府前驱,定靖南土,以报知遇!”
刘郃大喜:“善!大善!如此,老夫便权宜行事,暂授玄德『督南部贼曹』之职,督涿郡南部诸县討贼事,並领本部义兵。”
“郡府將行文诸县,令其悉听调度,竭力配合!”
刘备再拜:“必不负明府重託!”
是夜,刘郃於城外军营设宴,大饗將士,牛酒颁赐,人人有份。
营中欢声雷动,对刘备更为归心。
席间,刘郃多饮了几杯,拉著刘备的手嘆道:“玄德啊玄德,初见时,只道卿乃任侠慷慨之士。今日观之,卿用兵如神,斩將夺旗,诚为万人敌。”
“然功成不居,谦冲自牧,对上恭谨,对下宽厚。真乃以锋刃策己,以敦厚示人,弘毅宽仁,国士之风也!我涿郡得卿,何其幸也!”
刘备逊谢不迭,心中却如明镜。
这番讚誉,半是真心,半是官场笼络。
但无论如何,他刘玄德的名字,经此一役,將不再仅仅是涿县一个“好交结豪侠”的宗室子弟,而是“破贼数千,阵斩渠帅”的汉室忠良、沙场驍將!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涿郡城北大营辕门之前,便鼓角齐鸣,旌旗招展。
刘备身穿一件郡府新赐的皂缘玄色深衣,头戴武弁,腰佩长剑,肃然立於一辆駟马驾辕的皂盖軺车之上。
车前设有横軾,左右插“督南部贼曹”幡信及赤色“刘”字大旗。
此乃郡府特拨,以为其巡行郡南、督討贼寇之威仪。
其身后,八百经桃水之战洗礼的劲卒已列队完毕。虽歷经昨日血战,但得厚赏休整,士气愈发高昂。
人人絳衣鲜明,矛戟雪亮,在晨光中肃立如林,颇有一股百战余生的凛冽之气。
田豫顶盔贯甲,按刀立於车右,为参乘。简雍乘车副车,掌文书符传。牵招已先期出发,统筹粮秣转运。
“吉时已至,请督曹升车启程!”功曹掾李孚代表郡府,於道左拱手相送。
刘备对李孚及前来相送的郡府属吏们拱手还礼,目光扫过肃立的將士,沉声下令:“启程!”
“诺!”
令旗挥动,前导斥候数骑当先驰出。
隨即,刘备所乘軺车缓缓启动,八百布骑分作前后三部,护持车驾左右,迈著整齐步伐,沿著南向官道,迤邐而行。
车轮轆轆,甲叶鏗鏘,脚步隆隆,声势极为雄壮。
督南部贼曹,虽为郡府百石属吏,秩位不高,然刘备此番乃奉太守明令“督巡討贼”,又新立大功,故郡府格外优容,除本职旌节外,另拨了十二名持戟伍伯为前导,又有鼓车、金鉦车各一,以为號令。
此番出行,不再是此前以“义士”、“豪杰”身份聚眾自保,而是堂堂正正,以朝廷郡府属吏、奉令討贼的官方身份,巡行地方!
这身份的转变,意义重大。
刘备端坐车中,手按剑柄,目光沉静地望向南方烟靄深处。
自涿县而南,经故安、范阳、北新城、遒国,方圆数百里,皆在“督南”之责。
此行,不仅要扫清妖贼余氛,更要宣朝廷威德,抚绥流亡,结纳豪杰,將刘玄德之名与这“汉室忠良、討贼驍將”的形象,深深楔入涿郡南土人心之中。
车驾南行不过十数里,尚未出涿县地界,前方道旁树林中忽转出二十余骑。
当先一骑,马上汉子年约三旬,面庞黎黑,阔口虬髯,身著杂色胡服,背负长弓,腰挎弯刀,赫然是乌桓人打扮。
其身后骑士,亦多髡头赭衣,鞍掛箭箙,马术精熟。
汉军前导斥候立即戒备,弓矢上弦。
那乌桓头目却於二十步外滚鞍下马,將手中弯刀连鞘插於地上,以手抚胸,趋行数步,用略带生硬的汉语高声道:
“乌桓小帅难娄,闻涿郡刘公玄德,义名播於边塞,又慷慨抒財,结交豪杰。今率部眾三十二骑,特来相投,愿为前驱,效死马前!请刘公收录!”
乌桓,乃东胡苗裔,汉初为匈奴所破,避保鲜卑山,因以为號。
武帝后,部分內附,置护乌桓校尉监领,散居幽、並缘边诸郡,为汉守塞,然叛服无常。
其人善骑射,性悍勇,常为汉、匈双方徵募为僱佣骑兵,號“乌桓突骑”。
刘备歷史上手下就有不少乌桓杂骑,如今他声名更胜,財力更富,竟然引得一部乌桓来投!此乃大喜之事!
刘备闻言,示意前导稍安,自车中起身,立於軾前,温言道:“难娄首领请起。备奉天子詔、太守令,討逆安民,正需四方豪杰相助。”
“足下不弃,远来相投,此乃国家之福,备之幸也。请起,隨军同行。”
难娄大喜,再拜而起,率眾乌桓骑士翻身上马,自觉地行於车驾侧后方,以为扈从。其等骑术精绝,控马如臂使指,人马浑然一体,令汉军骑兵亦暗自钦服。
收得难楼部,车驾继续南行。
或许是桃水大捷的消息已隨风传开,又或是“督南部贼曹”出巡的旗號引人瞩目,接下来两日行程中,前来投效者竟络绎不绝。
有涿县、方城本地仰慕刘备威名的游侠少年,三五成群,携弓带刀来投;
有被黄巾溃兵抢掠、家园残破的良家子,愤而从军;
更有附近豪强,闻刘备乃宗室之后,用兵如神,且待人宽厚,遂遣门下宾客、精壮徒附,携粮秣兵器来附,既是投资,亦是结个善缘。
至大军离开涿县县界,刘备麾下徒卒,竟已增加至八百余人。加上原有及新附骑兵,堪战之兵已近一千两百,且士气旺盛,求战心切。
於是刘备於途中一处驛亭暂歇时,便召关羽、张飞、田豫、简雍、南娄等將议事。
摊开简陋的郡南舆图,刘备手指范阳县治所在:“据报,范阳黄巾余孽与本地奸民合流,聚眾近千,围困县城,其势最炽。我当亲提中军,以国让为选锋,直趋范阳,解城围,击其主力。”
他看向关羽、张飞:“然,郡南不靖,非独范阳一处。故安、北新城、遒国诸县,亦有数百不等的乱民滋扰,或攻坞壁,或劫乡邑。”
“此辈虽乌合,然若置之不理,恐其坐大,或与范阳贼呼应。”
“云长,翼德。”
“某在!”
“予你二人各步骑三百。云长率部西向,巡定故安、遒国城;翼德率部动向,绥靖方城、北新城。”
“各县军情,由郡府传来,未必准確。汝二人见机行事,但遇小股乱民,剿抚並用;”
“若遇大股贼聚,可相机击之,或传讯於我,不可浪战。务必扬我王师之威,慑服不轨,安定人心。”
“得令!”关羽、张飞肃然抱拳。
刘备又看向牵招:“子经,你统筹后方,督办粮秣器械转运,接收郡府支应,並联络张公、苏公,筹措后续所需。务必使前线无断炊之虞,伤亡得以及时救治。”
“招必竭尽全力,不使主公前线有忧!”牵招躬身领命。
最后刘备起身,目光巡视诸將,慨然说道:“此行,非为耀武,实为除残去秽,保境安民。望诸君严守军律,秋毫无犯,进则奋勇,退则有序。凡有勋劳,必录於册,论功行赏,绝无食言!”
“愿隨主公討贼安民!”诸將顿时拱手,齐声应和。
分派已定,大军翌日於岔路分兵。
关羽率三百精锐步骑,携简雍,望故安方向而去。张飞率同等兵力,望北新城方向进发。
两队骑兵,皆打“刘”、“汉”、“討贼”旗號,马疾蹄轻,烟尘滚滚,显示王师之威。
刘备自与田豫,统领近五百步卒及剩余百十骑,高举“督南部贼曹”幡信与“刘”字大旗,沿著官道,直向被围的范阳县治进发。车轔轔,马萧萧,矛戟映日,赤旗如云。
沿途但见村墟残破,田园荒芜,百姓面有菜色,见大军过,多避於道旁,目光惊疑。
刘备令军中嗓门洪亮者,沿路宣告:“督南部贼曹刘公,奉太守令,討贼安民!王师所至,秋毫无犯!有从贼者,速速解散归农,既往不咎!”
“有能斩贼首来献者,赏!有为贼胁从,今愿反正者,收!”
又有隨军文吏,將事先以郡府名义擬就的安民露布,张贴於沿途亭驛、乡集要处。
露布言辞恳切,陈说利害,宣示朝廷德化,许诺平定后轻徭薄赋,招抚流亡。
行不过数里,便有零星溃散的黄巾士卒,从藏匿处走出,弃械请降。
亦有当地乡老、三老,壮著胆子前来謁见,哭诉贼患之苦,呈报贼情。
刘备皆温言抚慰,令降卒另编一队,由老成军吏看管。
乡老所报贼情,则细加询问,令书记录下。
又取军中余粮,略略賑济最困苦者,虽杯水车薪,然“刘督曹仁德”之名,已悄然在惶恐的百姓中传开。
如此,刘备以“督南部贼曹”之尊,行“宣威德、討不庭、抚百姓”之实,一路招降纳叛,宣慰地方,收纳流散,队伍竟又缓缓增至八百余人。
虽新增者战力参差,然人心渐附。
三日后,范阳县城那夯土而成的城墙轮廓,已遥遥在望。
城上汉家赤旗犹在,然城外数里,可见杂乱无章的营垒痕跡,以及尚未散尽的狼烟。
田豫已遣精干斥候前出哨探,范阳城下的虚实,即將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