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令大军於城外五里一处高岗扎营,立柵设垒。
自与田豫、难娄等將登高眺望。
但见城下贼营,约五六处,各自聚拢,多依树林、废庄而立,没有深壕坚柵,更无章法。
营中人影绰绰,时有喧譁,却少见巡哨戒备。
贼眾服色杂乱,多裹黄巾,总数当在千人之上,其中持刀矛者约数百,余者多是棍棒农具。
观察片刻刘备便断言道:“此乌合之眾,部伍不整,號令不一,一战可定!”
田豫少年意气,按剑笑道:“主公但观之。豫请率五十精骑,先挫其锋,徒卒继进,贼眾必溃!”
刘备頷首:“贼无统属,各营自便,此正可分而破之。”
“我观彼中军一营,立於废祠之侧,旗號稍整,当是贼首所在。”
“国让,可率五十精骑,选锐士二百,猛攻其左翼薄弱之营,鼓譟进军,务求迅猛,一举破之。”
“我自率骑兵与难娄首领部,伏於道旁林內,待其中军出动,拦腰击之,斩其魁首,余眾自溃。”
田豫领命,即刻点选五十精骑,及二百敢死之士,多为桃水战后的老兵,甲械精良。
半个时辰后,田豫率部突然自高岗后杀出,直扑贼军左翼一处最为散乱的营垒。
鼓譟震天,箭矢先行,顿时杀得那营贼眾措手不及,哭喊四散。
果不其然,废祠畔的中军大营鼓譟起来,一名头裹黄巾、身披抢掠来的皮甲的粗壮汉子,绰一柄长刀,率三百余较为齐整的贼眾衝出营来,欲援左翼。
就在其队伍行至半途,经过一片疏林时,林內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胡哨!
马蹄如雷,自林中暴起!
刘备一马当先,难楼率三十余乌桓突骑紧隨左右,百余汉骑如风卷出,直直撞入贼军行进队列的中央薄弱处!
“放箭!”
奔驰中,乌桓骑手展示出其绝伦的骑射本领,在顛簸的马背上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专射贼军队列中头目打扮者。汉骑亦以弩箭攒射。
贼军行进间突遭侧击,中间一段顿时大乱,死伤数十。那贼首又惊又怒,挥刀呼喝,欲整队迎战。
便在此刻,刘备自鞍侧取下那柄伴隨他多日的角弓,抽出一支樺木箭,於奔马起伏间,开弓如抱月,目光如鹰隼,牢牢锁定那挥舞长刀的贼首。
弓弦震响,箭去无痕!
那贼首正挥刀指向刘备,喝骂声未绝,咽喉处已多了一截颤动的羽箭。
他愕然瞪眼,手中长刀“噹啷”坠地,双手徒劳地抓向脖颈,旋即仰天栽倒,气绝身亡。
“贼首已死!降者不杀!”刘备声震四野,收起角弓,拔出环首剑,直指溃乱的贼眾。
主將毙命,中军被拦腰截断,本就无甚纪律的贼眾顿时崩溃。
前队欲进不得,后队欲退不能,自相践踏。
田豫见中军已乱,亦率部猛攻,与刘备骑兵前后夹击。
余下几处贼营见中军旗帜倒下,主將毙命,哪还有战心?发一声喊,各自弃营,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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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阳城头守军见状,亦鼓起余勇,开城吶喊,虽未敢出城追击,却也声助威势。
此战,汉军斩俘两百余人,余者星散。
缴获杂色马十余匹,刀枪弓矢上百,並些许抢掠来的粮帛。刘备自身仅伤亡十余人。
范阳令闻报,方敢开启城门,率县中三老、有秩,簞食壶浆,出城迎謁“督曹”,感激涕零。
刘备温言抚慰,令其妥善安置俘虏中老弱,將精壮愿从军者另编一队,余者尽数遣散归农。
又开仓取部分缴获粮米,賑济城郊受灾百姓。
“刘督曹仁勇”之名,一日遍传范阳。
刘备於范阳休整两日,收拢降卒,整顿部伍。
期间,不断有范阳本地及邻近县邑仰慕威名、或家园被毁欲图报仇的轻侠、良家子前来投效。
就刘备在范阳安民賑济、收拢部伍之际,关羽一路已抵达故安县境。
甫入县界,但见閭里萧条,田畴荒芜,道旁时见倒毙饿殍,景象较之涿县、范阳更为悽惨。
据乡人泣泪告曰,故安长吏贪婪刻薄,去岁以来,幽冀之地屡遭雹灾、蝗患,今春又有疫气流传,百姓困苦已极。
而故安长及其属吏非但不加抚恤,反变本加厉,催科逼税,徭役繁重,胥吏如虎,民怨沸腾。
“苍天已死”之谣,於此地犹如乾柴逢星火,瞬间燎原。
黄巾乱起,渠帅登高一呼,从者云集。县长及县中诸曹掾吏见势不妙,早携家眷细软,弃城而逃。
黄巾遂不战而据县城,开仓廩,散积財,焚毁官寺文书。
四方饥民、流寇以及对官府恨之入骨的黔首,闻风蚁附。
更有数家本地豪强,或慑於其势,或与之早有勾连,亦率宾客徒附加入。
一时间,黄巾旗帜插遍故安城头,聚眾竟达三四千之数,其中敢战青壮亦有过千。
这些情报,由於县吏遁逃,皆未传至郡府。
故郡府所给情报,与此间现实相差甚远,贼眾或十倍於所估。
关羽乍闻此报,丹凤眼微眯,亦颇为凝重。
他令大军於城外十里一处废亭暂驻,自与简雍、难楼等登高瞭望。
但见故安县城池虽不甚高峻,然城门紧闭,城头人影憧憧,间杂黄幡飘动。
城外乡野,时有小股头裹黄巾之徒驱赶百姓、搬运粮秣,呼喝往来,竟似已將县城周边视作自家地盘。
简雍面色凝重,低声道:“云长,观此情形,贼已据城,且颇得愚氓附从。”
“我部步骑不过三百,攻城甚难。不若暂退,与主公会合,再图进取?”
李整亦抚胸道:“关將军,城中贼情不明,我骑利野战,不利攻坚。强行攻城,恐折损锐气。”
周遭数名军吏、队率,亦面有忧色。
彼等新经桃水、范阳连胜,士气正旺,但毕竟兵力有限,面对据城之敌,难免心生踌躇。
关羽按刀默然,片刻后冷哼一声,慨然道:“诸君之言谬矣!岂不闻『兵贵神速,不贵久』?今贼初据城,眾心未附,守备未周,正宜急击,效韩信之下井陘。”
“若迁延日久,其修缮雉堞,结连豪猾,则必成痈疽之患,届时非发郡国车骑、调北军五校不能拔。”
“主公委羽以专征之任,岂可逡巡畏敌,坐视贼势坐大?”
他环视眾將,壮气奋甚:“昔日光武皇帝徇河北,常以幽州突骑数千,破莽军数万之眾。昆阳之战,汉兵仅九千,终与诸將协守,大破四十二万之眾,莽室遂倾。此皆以寡击眾、以奇制胜之明验!”
“况吾主玄德公,汉室之胄,天命所归,以八百絳衣破程远志六千於桃水,名震幽燕。今羽麾下亦有敢战之士三百,骑射精良,甲兵犀利,岂吾徒独不能踵武前烈,以少击眾,克復名城,上报国家,下安黎庶耶?”
“诸君若惧,”关羽猛地一勒马韁,黄驃马人立而起,长嘶裂云,“可留於此为某压阵。羽,当效古之烈士,单骑叩关,取贼魁首级,悬於辕门,以彰汉家威灵!”
这番话,慷慨激昂,引经据典,以光武、刘备赫赫战功相激励,更以一身胆气激盪三军。
军中血气方刚者闻言,顿时面红耳赤,羞愧之余豪气復生,握拳顿戟,齐声吼道:
“愿隨將军死战!岂敢后人!”
声震旷野,士气如虹。
关羽见士气復振,微微頷首。
但他亦知强攻不可取,谓眾人道:“贼眾新得城池,鱼龙混杂,其首领必志得意满,骄狂轻敌,正可效孙臏减灶、白起示弱之故智,以计诱之。”
略一沉吟,他接著对简雍道:“宪和文藻敏捷,可即刻修书一封,以激贼出战。”
简雍领命,就於亭中研墨铺简,一挥而就。
“大汉討逆校尉关羽,告故安城中诸徒:尔等本为编户齐民,或迫於饥寒,或惑於妖言,遂从逆乱,裂冠毁冕。”
“今王师已至,桃水之畔,程远志授首;范阳城下,余孽荡平。天兵所指,逆虏摧崩,此非人力,实乃汉德未衰,天命弗替。”
“念尔等多系胁从,天子有好生之德,督曹刘公怀柔远之仁。若能幡然悔悟,缚献渠帅,开城归顺,可免死罪,各还乡里,重为良民。”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天兵破城,必依《贼律》,尽诛魁党,妻子没入奚官。”
“祸福荣辱,在尔一念。皎皎如日月,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封战书语气居高临下,视城中数千之眾如无物,更將所有首领称为待缚献之囚,极尽轻蔑羞辱。
关羽令军中善射者,以麻线將帛书缠於箭杆之上,纵马至城下一箭之地,开强弓,箭如流星,带著帛书直飞上城楼,钉入门楣!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故安城门轰然洞开!
吊桥放下,鼓譟声中,大批头裹黄巾的徒眾涌出城来,在城外空地上乱鬨鬨地列队,尘土飞扬。
当先一部人马,约三百余人,衣甲相对整齐,多为原豪强宾客,持矛戟,挽盾牌。
为首一骑,身材魁梧如熊羆,面色黝黑如铁,头裹以金线缘边的黄巾,身披一件不知从何处搜出的陈旧铁甲,手持一柄加长戟,正是故安黄巾渠帅杜旌。
此人本是市井屠狗之辈,膂力过人,能扛鼎,性情凶悍,为太平道笼络,充作“力士”,如今窃据一县,正是志得意满、目中无人之时。
“儿郎们!城外只有数百汉狗,竟敢口出狂言,视我辈如无物!”杜旌挥戟大吼,声如破锣。
“隨某杀出去,剁了那红脸汉將,夺了他们的好马铁甲,今夜就在县寺大堂,用狗官的酒樽庆功!”
“杀汉將!夺马甲!”身后三千余徒眾,包括许多被鼓动出城、手持耒耜菜刀的妇孺老弱,发出杂乱无章的吼叫,如溃堤浊流,乱糟糟地向关羽军立阵的小土丘漫涌而来。
毫无阵型,只仗人多势眾。
但是见贼眾漫野而来,黄尘蔽天,声势骇人,汉军阵中不少新附士卒还是面露惶恐,阵型微见动摇。
关羽却冷笑一声,顾左右而壮气奋然:“贼已中计,弃金城汤池之固,就平原广衍之死地。《吴子》云:『出门如见敌,此敌之可击也。』今彼阵未成,行伍混乱,正可摧枯拉朽!诸君各宜奋勇,隨某破敌。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
言罢,竟不待贼军阵列完成,猛地一夹胯下神骏黄驃马,越眾而出,直衝贼军人潮最密、旗號最显之处!
其风驰电掣,身后诸將士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城外观战的数千黄巾徒眾,只见一员绿袍玄甲、赤面长髯的汉將,竟单骑闯阵,无不愕然,隨即发出巨大的鬨笑与囂叫。
“这红脸汉將莫不是失心疯了?”
“一人一骑,也敢来送死?杜帅一戟便搠他十个透明窟窿!”
杜旌见状,更是怒极反笑,挥戟大喝:“儿郎们,与我……”
话音未落,关羽马已至三十步內!他於奔驰间已取出强弓,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坠地,“嗖”的一声厉啸,一名在杜旌侧前方挥旗吶喊的贼目应弦而倒,咽喉洞穿!
未等贼眾惊呼出声,关羽已弃弓於地,反手自掣出那柄加重长矛,马速丝毫不减,直贯敌阵核心!
“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竟压过了数千人的喧囂。
下一刻长矛闪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雨纷飞。
当面几名持矛黄巾悍卒,不及递出兵刃,便被矛杆蕴含的巨力扫得骨折筋断,倒飞出去。
关羽马快,瞬间已突入数十步,目標明確,直指那正在呼喝指挥的渠帅杜旌!
而杜旌则惊骇欲绝,他万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猛將,单骑突阵竟如入无人之境,视千军如草芥。
仓皇间举戟格挡,只听“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火花四溅,杜旌虎口崩裂,长戟脱手飞出。
他还未及感到疼痛,一只覆著精铁护腕的大手已如鹰爪般探来,精准无比地穿过戟影,攥住了他胸前铁甲的絛带。
“过来吧!”
关羽吐气开声,臂上神力迸发,竟將魁梧如熊的杜旌生生提离马背,如提稚子,横按在自己鞍前!
整个过程不过兔起鶻落,白驹过隙。
主將竟於万眾之中被敌人生擒!这一幕,让正咆哮前冲的数千黄巾军彻底震骇住。
衝锋的势头戛然而止,所有人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员天神般的绿袍汉將,擒著挣扎怒骂的杜旌,拨转马头,竟又要从原路杀回!
“放开杜帅!”
“拦住这红脸汉!”
近处终於有杜旌的死党、悍贼反应过来,目眥尽裂,嘶吼著扑上,刀枪並举。
关羽一手控韁,一手將杜旌横按马鞍,单臂运矛,或刺或扫,迅疾无比。
矛尖过处,靠近者非死即伤,竟无人能阻其片刻。
黄驃马神骏非凡,发力奔驰,踢翻数人,转眼又杀透重围,在贼军惊惶茫然的目光中,驰回本阵之前,將面如死灰的杜旌掷於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从出阵到擒敌而还,不过盏茶功夫。
汉军將士看得血脉賁张,士气暴涨至顶峰,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將军神威!汉军万胜!”
而数千黄巾军,则被关羽这如同天神下凡、霸王再世般的勇武震慑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手中兵器坠地者不知凡几。
“贼首已擒!降者不杀!跪地弃兵者免死!”关羽横矛立马,声震四野。
汉军阵中鼓號齐鸣,喊杀震天。
三百步骑如猛虎出柙,向著已失首领、士气崩摧的黄巾人潮发起了总攻。
黄巾军彻底崩溃,丟盔弃甲,亡命奔逃,自相践踏死伤者无数,余眾星散。
汉军趁势掩杀,斩获甚眾,直追至城下。
城中残余老弱及未出战者,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请降,城门自开。
关羽遂收兵入城,出示刘备“督南部贼曹”符信,安辑百姓,收押降酋,清点府库,出榜安民。
又令简雍权摄县事,依《户律》登记现存户口,招抚流亡。又择降卒中精壮愿从军、身家清白者百余人,补入行伍,严加教戒;余者尽令归家復业,给以粮种。
是役,关羽以三百之眾,破敌数千,阵斩贼目十余人,生擒贼帅杜旌,一举克復故安,自身伤亡寥寥。
其“单骑闯阵,万军擒酋”之威名,不脛而走,声震幽燕。
捷报由快马传至范阳刘备处,刘备览毕,拊掌大笑,对左右僚属欣然道:“吾得云长,犹高祖得淮阴侯也!二弟勇略冠世,忠义无双,此天所以资汉室,赐我肱股!”
南北两路,皆传捷报。刘备仁德之名,关羽神武之威,相得益彰,涿郡刘备之名,由是鹊起。
郡县皆赞其汉室遗胄,忠贞体国;待士以诚,抚民以仁;临阵决机,颇諳孙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