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郡府“大义”名分的加持,又得张世平、苏双倾囊资助的雄厚財力,刘备此刻可谓名实兼备,如虎添翼。
太平道骤反,四方震动。
那些本就心怀大志、观望时局的豪杰、游侠、边地亡命,乃至一些担忧家乡遭劫的良家子,闻听刘玄德不仅无罪,反受郡守褒奖,即將统兵討贼,顿时再无迟疑。
自三月初七午后至初八清晨,庄园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携弓带刀来投者不计其数,这些人或单骑负剑,或三五成群,甚至不乏整个游侠团伙在豪侠带领下来附。
及至初八正午,郡府功曹掾李孚与主簿周平亲自押送著首批百匹官马、十领铁鎧及部分劳军粮秣抵达庄园时,见到这场景1??暗自心惊。
但见庄园外新辟的空地上,已然扎下连绵营帐,虽略显杂乱,却人气鼎沸。数百青壮正在各级军官呼喝下进行著最后的整编与操练。
矛戟如林,弓弩上弦,尤其是那新得的两百余匹公私骏马,被单独圈出一区,由专人饲餵刷洗,骑士环绕,一派厉兵秣马的肃杀气象。
这哪里像是仓促聚集的“义兵”,儼然已有几分精锐之师的雏形!
李孚、周平交割文书物资时,態度较昨日愈发恭谨。
他们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到一丝庆幸——有此强援,郡治可安矣,说不得自家妻子安危,也需仰仗於此。
关羽、张飞亲自点验郡府送来的鎧甲,將其与昨日张、苏所助物资中的刀枪剑戟一同,优先配发给各队什长、伍长及驍勇之士。
简雍与牵招则带著充足的钱帛,在涿县市集大肆採买箭矢、弓弦、伤药、营具、釜甑等物,价高而从速,引得全城商贾侧目,皆知刘玄德部伍器用精利,赏赐丰厚。
就在这紧张的备战中,派往北面打探黄巾军確切动向的斥候,终於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
斥候是李整亲自挑选的边地老手,数人分批扮作流民,抵近侦察,此刻带回了完整的情报:
“稟主公,查明了!涿郡太平道渠帅程远志,於二月在良乡聚眾祭旗,以黄巾抹额,打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旗號。”
“其徒眾以各乡、亭的太平道『小帅』、『力士』为骨干,先以符水、妖言惑眾,继而持械逼迫閭左农户加入。”
“每破一里一亭,必令信徒入户,以白土在门楣涂画『甲子』字符,號为应讖,不从者即行殴杀,財物尽掠。”
“其部眾沿桃水南下,一路裹挟流民、亡命,攻掠乡亭,焚毁官寺,开仓散粮以诱饥民。方城县尉孙礼率县卒数十抵抗,已被其阵斩梟首。”
“如今良乡、阳乡、方城等郡北诸县从贼者甚眾,其麾下已聚起四五千人,虽衣衫襤褸,兵器多以锄櫌棘矜为主,然亦有部分刀盾,甚至缴获了方城县卒的皮甲、弓弩十余具,气焰甚囂。”
“其前锋已过阳乡,正直奔涿县而来,距此已不足六十里!”
敌情已然明朗!
刘备壮气奋发,当即下令:“传令,全军饱食,秣马厉兵,检查器械!明日寅时造饭,辰时点兵,进军迎敌!”
从昨日听闻黄巾起义,到打探敌情、整编部曲、完成初步备战,再到决定次日进军,不过一天时间。
这等果决,在汉末州郡普遍惊慌失措、闭城自守的背景下,堪称神速!
是夜,庄园正堂內,牛油巨烛高烧,映得四壁通明。
刘备召集关羽、张飞、牵招、田豫、简雍、王楷、李整、王同、张南等核心將领与幕僚,举行战前最后一次军议。
刘备先问关羽:“云长,如今我军实额多少?编伍可曾完毕?”
关羽出列,身姿挺拔,肃然稟报:“回主公。自月前主公倾財养客,折节下士,名声日著,四方来附者不绝,至黄巾乱起前,庄中已得敢战之士五百余人。”
“昨日至今,闻主公受郡府旌表,將统义兵討贼,来投者更眾。加之张公、苏公资助部分徒附、僮客中精选勇健者补入。”
“截止今日酉时点校,我军实有步卒六百二十有七,骑卒两百整,合计八百二十又七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已按此前所定编伍完毕。骑兵编为两队,由主公及羽暂领,张燁先生协理马政。”
“步卒编为六队,每队百人上下,由飞、楷、整、同、南及新擢勇士韩靖分领。弓弩手八十人,单独编为一队,由王同兼领。余者皆为輜重、匠作、医护辅兵。”
八百余人!这已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军力,且经关羽连日严格操练与紧急整编,阵列號令已初具模样,绝非寻常啸聚之徒可比。
“八百?”刘备闻言豪气顿生,霍然起身,“八百便八百!我们就用这八百人为涿郡打出个朗朗乾坤来!”
“昔日光武皇帝昆阳之战,以数千破莽军四十二万!用兵之道,在精不在多,在气不在眾!”
他环视眾將,目光炯炯:“我等乃兴义之师,討逆之兵,但使壮气奋甚,將士用命,虽坚眾十万,亦可破之!”
“明日之战,正要以此八百精锐,摧锋陷阵,让天下知我燕赵男儿慷慨豪迈,让黄巾贼寇胆裂心惊!”
这番话慷慨豪迈,顿时让堂中诸將胸中豪气激盪,齐声高喝:“愿隨主公破贼!”
刘备頷首,看向牵招:“子经,激励士卒的赏赐,可曾发下?”
牵招出列,拱手道:“稟主公,已按昨日所定赏格,於今日午后尽数发放。士卒每人得钱三百,酒一斗、肉一斤,绢帛二匹。什长、队率及以上,各有增赏。如今营中欢声雷动,士气高昂。”
“只是……”他迟疑地看了看关羽和张飞,继续道:“云长与翼德二位將军,坚辞不受主公特赐的百匹縑帛与金银,言道『赏赐当均及士卒,岂可独厚於將?』已將所得全部分赠麾下受伤、家贫或今日操练最勤勉者。诸军闻之,莫不感佩,效死之心愈切。”
刘备目光转向关羽。
关羽踏前一步,丹凤眼微张,抱拳朗声道:
“主公明鑑,羽与翼德等追隨主公,是为济时难,紓国忧,匡扶汉室,非为妻孥產业、金玉锦綺也。”
“今士卒效命於前,锋鏑將接,赏赐厚下,乃激扬士气之本。羽等受主公厚恩,寄以腹心,正当与士卒同甘共苦,分此財帛,以固眾心,何敢私蓄以肥家室?”
此言一出,堂中眾人无不肃然。
田豫、牵招等人看向关羽的目光更添敬佩。
张飞在一旁咧著嘴,重重点头:“俺也一样!”
“善!大善!”刘备慨然拊掌,连声道好,“有云长、翼德这般公忠体国、廉隅自守的股肱之臣,有诸位勠力同心的豪杰义士,我刘备何愁大业不济?何愁国贼不灭?”
他走到堂中悬掛的简陋地图前,手指涿县以北、桃水之畔:
“贼军程远志部,明日必至此处。《孙子》有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又云『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龙战於野,其道穷也。』”
“故,明日两军相交,首重摧垮敌胆,乱其阵脚!”
他转身,目光炯炯,直视关羽:“云长!这正面突阵,直取中军,斩將夺旗的先锋重任,便交由你了!”
“我予你全部两百精骑,善骑射者优先。但见敌军阵脚鬆动,或其中军旗號显露,你便率骑兵全力突进,不必顾念侧翼,务必一举击穿其阵,若得天时,直取程远志首级!”
关羽肃然抱拳,丹凤眼中燃起灼灼战意:“羽,领命!必不辱主公重託,破贼中坚!”
“翼德,”刘备看向早已按捺不住的张飞,“你率本部兵马,紧隨云长骑兵之后。待骑兵打开缺口,立即投入,扩大战果,將贼阵彻底撕裂!要如霹雳雷霆,让贼眾无暇重组!”
“大哥放心!”张飞豹眼圆睁,兴奋地以拳击掌,声震屋瓦,“看俺老张明日捅他个对穿,杀他个人仰马翻!”
刘备又依次看向王楷、李整、王同、张南、韩靖等人,一一分派任务,或掩护侧翼,或押住阵脚,或远程支援,或预备突击。
诸將凛然受命,无有异议。
最后,刘备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慷慨:“诸位,明日之战,乃我辈首战,亦是我等能否在这乱世立足、號召四方之关键!许胜不许败!望诸位同心协力,奋勇向前!待破贼之后,论功行赏,备绝不食言!”
“愿隨主公破贼!”
“万胜!”
“万胜!!”
“万胜!!!”
军议散罢,诸將各自归营,做最后准备。
刘备亦独步出堂,仰头望去,夜空澄澈,星斗漫天,银河斜掛。
紫微垣略显黯淡,而北宫玄武之象,似有兵气隱现。
明日,便是检验他这数月呕心经营、穿越筹谋的第一战。
八百对数千,精锐对乌合,他有信心!
甲子年三月初八,夜,深沉无眠。
次日,寅时刚到,庄园內外便已沸腾。
粟米与干肉的香气混合著草木燃烧的焦味,在清冽的晨风中飘散。
士卒们沉默而迅速地吞咽著加厚的朝食——粟米饭糰夹著咸肉,佐以酱菜、热汤。
饭后便开始检查弓弦的鬆紧,蘸水磨礪环首刀最后的锋刃,为战马紧好肚带,佩好鞍韉,餵上最后一捧豆料。
正堂前庭,火把与东方晨曦交相辉映。
刘备已披掛整齐。他身著昨日郡府所赐的玄色两当鎧,铁甲片以熟牛皮条缀连,护住胸背要害,肩吞、盆领擦拭得鋥亮。
甲外罩著一件崭新的絳红色战袍,乃是以厚实麻布紧急染就,色泽赤红鲜艷,边缘以玄色丝线锁边,在火光下红得灼眼夺目。
他头戴赤幘,未加铁胄,背负一张桑柘角弓与两壶樺木箭,昂然立於堂前,自有一股英武气度。
在他面前,田豫亦顶盔贯甲,面容虽仍带几分青涩,但目光坚毅沉静。他双手平托一柄带鞘长剑,深深一揖,將剑高举过额,朗声道:
“主公!此剑乃豫与庄中匠人,取百炼精铁,仿汉军制式锻打而成,虽非名器,亦堪斩妖!今大军出征在即,豫谨代表庄中將士,献剑於主公!愿主公持此剑,督帅三军,诛除国贼,匡扶汉室!剑锋所指,我军必胜!”
汉代有“授鉞”、“赐剑”之礼,象徵授予统兵征伐之权。田豫以此剑相奉,既是表达效忠死战之心,亦有预祝主帅旗开得胜之意,颇合古礼。
刘备神色肃穆,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稳稳接过那柄环首长剑。
剑鞘以黑漆为底,简朴无华,唯鞘口鞘尾镶有青铜箍饰。
他拇指轻推剑鐔,“鋥”的一声清越剑吟,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如秋水乍泄,照亮他坚毅明亮的双眸。
隨后他鏗鏘还剑入鞘,伸出双手,扶起田豫。
“国让,诸位將士厚意,备,领受了。必不负此剑锋芒,斩逆梟之首,祭我军旗!”
言罢,他目光扫过堂內眾人,言罢简雍一改平日疏放之態,头戴幅巾,身著玄色深衣,手中罕见地持一柄白羽扇,於门廊处静静而立,羽扇轻摇,颇似汉初张良运筹帷幄的智士姿態。
关羽与张飞则如铁塔般站在两侧,关羽身披那领邹靖所赠、擦拭一新的两当鎧,外罩绿锦战袍。
关羽左手按著腰间环首刀缠麻的刀柄,右手持著他那柄特加长杆、刃带血槽的长矛,丹凤眼微眯,战意凛然。
张飞则顶赤幘,贯铁甲,一身如火红袍,手持那柄真正的丈八点钢长矟,浑身散发著迫不及待的剽悍之气。
“时辰已到,请主公升帐点兵!”侍立一旁的牵招上前一步,躬身道。
刘备頷首,左手握紧连鞘长剑,当先迈出正堂门槛。
关羽、张飞立即迈步跟隨左右,简雍轻摇羽扇,与田豫、牵招等文武僚属隨后而行。
甫出辕门,眼前景象便让即便早有准备的刘备,胸中也骤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灼热洪流,直衝顶门。
最震撼人心的,便是那一片铺天盖地、整齐划一的絳红!
数百將士,人人身著以近日所得縑帛紧急赶製的,统一以茜草、硃砂染就的絳红色战袄与行縢。
在这朦朧晨光与摇曳未熄的火把共同映照下,连成一片浩瀚汪洋,宛若平地里燃起的焚天烈火,肃杀、壮丽、夺人心魄!
这一片鲜明絳红,正是刘备特意为之。
所谓,汉承尧运,德祚已盛,断蛇著符,旗帜上赤,协於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
自高祖斩白蛇起义时,有老嫗夜哭,称『赤帝子斩白帝子』,赤色便与大汉天命相连。
及至光武帝起兵舂陵,亦是“絳衣大冠”,以此昭示汉火德再燃、汉祚中兴。
刘备令全军衣絳,正是向天下昭告:他所统帅的,绝非寻常豪强私兵,而是秉承汉室正朔、討伐逆乱、再续炎刘天命的正规“王师”!
这身絳衣,便是他们“兴义兵、討国贼”、“匡扶汉室”最鲜明的政治旗帜与身份標识。
昭示著他三兴大汉之志!
军阵如山,寂静无声。唯闻战马偶尔压抑的响鼻,兵刃与甲叶轻微的碰撞,以及数十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狂舞的声音。
前排是刀盾手与长矛手,絳衣红袍,持环首刀或长戟,配硬木蒙皮大盾,肃立如林。
中间是弓弩手,背负箭箙,手持臂张弩或长弓。
两翼则是骑兵,骑士牵马而立,人马皆静,唯目光灼灼,齐齐望向点將台方向。
阵中旗帜鲜明。除了郡府所赐、代表太守权威的旌节,更有数十面新制的赤色大旗、长幡、牙旗,以浓墨大书“刘”、“汉”、“討逆”、“忠义”等字样,在风中狂舞招展,恍如赤龙翻腾。
刘备在关羽、张飞护卫下,缓步登上临时搭建的木製点將台。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一张张写满期望的年轻面孔,扫过那如林般的矛戟,最后落在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赤旗之上。
就是他们了!
这八百絳衣,便是他刘玄德穿越至此,呕心沥血,散尽家財,折节下士,歷经风险与机缘,在这汉末乱世中攒下的第一份家当,第一支真正属於他的力量!
是他踏上这波澜壮阔乱世舞台的初始资本,是他未来搅动天下风云、遂其平生大志的根基所在!
数月筹划,旦夕警备,殫精竭虑,终至今日。
乱世建功,崭露头角,名扬天下,便从眼前这一战开始!
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胸中豪气升腾,然后猛地拔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起!剑锋直指渐亮的天穹,寒光与初升的朝阳之光交相辉映!
“呜——呜呜——!!!”
低沉、苍凉而雄浑的牛角號声,三长一短,骤然划破清晨的寂静,传遍四野。
“咚!咚!咚!咚!咚!”
紧接著,五面牛皮大鼓被赤膊力士抡槌猛击,沉重、浑厚、节奏分明的战鼓声轰然炸响,一声声敲在每一名士卒的心头,点燃了血脉中奔流咆哮的豪勇与杀气!
刘备豪情万丈的声音,藉助晨风,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
“义士们!兄弟们!妖贼张角,倡乱巨鹿;徒党程远志,祸我乡邦!焚掠庐舍,屠戮良善,毁我社稷,裂我冠裳!此诚国家板荡,忠良愤慨之时!”
“今,我涿郡好男儿,奉天子明詔,承太守重託,兴义兵,討逆贼!卫我桑梓父老,保我妻子田宅,匡扶汉室,再正纲常!”
“尔等衣甲鲜明,器械精利,饱食厚赏,所为何来?正是为了今日,以此手中刀矛弓马,诛灭妖氛,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贼眾虽多,不过乌合!我部精锐,必以一当十!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剑锋前指,赫然转向北方:
“三军听令!目標——桃水之滨,破贼建功!开拔——!”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震四野。
令旗挥动,鼓號齐鸣。
大军开拔!
骑兵首先出动,分为前后两队。前队约百骑,由关羽亲自统领,斥候前出。后队百骑,由刘备自领,张飞辅之。
骑士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马蹄声起初杂乱,隨即在头目呼喝下渐渐趋同,化作滚滚铁流,沿著官道向北而去。
紧接著是步卒。在各队队率、什长的率领下,长兵在前,弓弩在中,刀盾前后护持,扛著旌旗,踩著相对整齐的步伐,紧隨骑兵之后。
脚步声、甲片撞击声、低沉的號令声,混杂成一片庄严而肃杀的行军曲。
輜重辅兵与匠人、医者落在最后,驱赶著载有箭矢、粮食、伤药、工具的大车,紧隨大军而动。
刘备立马於道旁一处小丘,回望这支浩浩荡荡开出、军容严整的絳红色队伍。
晨光越来越亮,为每一张坚毅的面孔、每一片甲叶、每一桿矛尖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他的事业,他的乱世征程,就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