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二弟、三弟和其他人的惊嘆,刘备仅淡淡一笑,並无任何骄狂跋扈之气。
他神色平静的对李孚还礼,说道:“府君厚爱,备唯感激涕零。保境安民,討贼兴汉,乃人臣本分。今府君有召,敢不从命?”
他转身,目光扫过心腹部属,有条不紊的吩咐道:
“国让、子经、宪和,庄中庶务,整顿部伍之事,由你三人负责。”
“筹措军资、市易战马,由张兄、苏兄负责。”
“云长、翼德,点齐亲卫二十骑,隨我前往郡府。”
“诺!”眾人皆激动领命,有种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豪情壮志。
安排已毕,刘备对李孚一礼,请其上路。
李孚侧身引向为首軺车:“刘君,请与孚同车,路上亦可敘话。”
同车而行,乃是极高的礼遇,显示郡府对刘备的亲近与看重。
刘备也不推辞,坦然登车。
关羽、张飞则翻身上马,而二十名精选的骑兵——皆持矛带刀,背负弓矢,神情剽悍,迅速在车后列队,自有一股精悍之气。
春风拂过道旁新绿桃枝,点点嫣红已绽。
甲子年三月,乱世如期而至。只是这一次,刘备早已有所准备,先声夺人!
軺车在郡治夯土街道上行进不多时,便抵达了涿郡郡府。
出乎意料,郡府正门之外,竟还有一位头戴介幘、身著皂缘领袖中衣的官员已在此迎候。
见车队停下,其立刻趋步上前,对刚下车的刘备拱手为礼:“在下郡府主簿周平,奉府君之命,在此迎候刘君。”
主簿为郡府重要属吏,典领文书,办理事务,参与机要,是太守近侍之臣。
短短一段路,先有功曹掾亲往庄中邀请、同车而行,此刻又有主簿於府门迎候,郡府对刘备的重视可见一斑。
这份重视,既是源於他麾下那数百敢战之兵,更源於他早已勘破太平道將反的远见卓识。
在这天下骤乱、人心惶惑的时刻,有这样一位“洞若观火”、“先见之明”的人物存在,本身便是稳定人心的砥柱。
刘备坦然受礼,在关羽、张飞及二十名剽悍亲卫的扈从下,踏入涿郡郡府正堂。
堂內陈设庄重,漆案列席,薰香裊裊,已非此前一片狼藉模样。
郡守刘郃並未端坐主位,而是立於堂中相候。
见刘备入內,他竟主动上前两步,执刘备之手说道:“玄德终於来了!这番急促相邀,路上辛苦了!”
以二千石太守之尊,对一介白衣如此客气,可谓殊礼。
刘备此刻心中很清楚,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自己绝无可能在黄巾起义之初,就得到如此待遇。
可谓是时势异也。
双方敘礼毕,刘郃延请刘备於客席首座,自己方归主位。
关羽、张飞按刀立於刘备身后,宛如门神。
邹靖则在刘备对面,目光灼灼地打量著刘备。
寒暄、奉汤已毕,刘郃轻咳一声,进入正题:“玄德忠勇慧捷,早已识破太平道奸谋,更聚义兵,有备无患,实乃国家干城。”
“今贼寇程远志率眾来犯,气焰囂张,不知玄德对此,有何高见?我等当如何应对,方可保境安民?”
刘备並未张扬倨傲,而是先拱手,宽慰道:“明府过誉。备些微浅见,岂敢称高。涿郡在明府治下,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本为乐土。”
“此番妖贼倡乱,实乃张角等巨奸以妖言蛊惑无知黔首,非明府之过,亦非涿郡民心有变。”
“些小蟊贼,不识天威,侥倖聚眾,不过乌合,焉能撼动明府坐镇之雄郡?明府但请宽心,涿郡根基稳固,此不过癣疥之疾。”
这一番话,先是將刘郃从“治理无方致乱”的潜在罪责中摘得乾乾净净,把锅全扣在太平道蛊惑和乱民无知上。
这肯定了刘郃的治绩,听得刘郃捻须頷首,心中大悦。
暗赞此子果然知礼数,识大体,非是那种一味逞强的粗豪之辈。
接著,刘备话语里透出一丝锐气:“然,既有害民之贼起於境內,自当迅疾扑灭,以安黎庶。备以为,用兵之道,贵在神速,贵在初战。”
“彼辈方起,秩序未定,號令未一,正宜以我之整,击彼之乱。当鼓譟奋击,一鼓而下,摧其锋锐,则余眾自溃。若迁延观望,任其匯聚流民,裹挟日眾,恐成肘腋之患。”。”
刘郃听得频频点头。不过,他心中仍有顾虑,详细追问道:“玄德所言,甚合兵家要义。然贼眾毕竟有数千之数,蛾附蚁聚,声势骇人。我郡中可战之兵……”
他看了一眼邹靖,“邹校尉麾下精兵五百,玄德义士数百,合计不过千。据城而守,尚可周旋;若出城逆击,是否有些行险?万一有失,恐伤郡本。”
刘备心知必须打消这位保守太守的最后疑虑。
於是他离案而起,挺直胸膛,言辞慷慨:
“明府!今我辈兴义兵,討国贼,乃为解倒悬,救苍生。正应趁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以振天下忠义之气!”
“若遇小敌即退缩守城,迁延观望,则从义之士必疑,四方豪杰寒心。届时,士气一泄,再难凝聚。”
他见刘郃凝神倾听,继续深入剖析,条理分明:“明府可知,为何贼寇自北而来,而非直接在郡治作乱?”
刘郃一怔:“这……”
他自是不知,但这正是他如此礼遇刘备的原因!
区区数百徒附,他还不甚在意,郡中豪强之家,徒附千余亦比比皆是。
他最看中的便是刘备这份远见卓识,对太平道的洞若观火!
於是他果断问道:“愿闻其详。”
“盖因涿郡太平道大帅,其志非在涿县一城!”
刘备胸有成竹,智珠在握,故而侃侃而谈:“其必是先行匯聚徒眾於郡北,欲与幽州他处贼军合流,共击广阳州治,图谋刺史!今分兵来犯我郡者,必是偏师,意在牵制、劫掠,或试探虚实!”
“此正是天赐良机!贼眾仓促起事,將不识兵,兵不识將,號令不一,形同散沙。”
“我若以精兵锐卒,疾驰突击,直捣其中军,斩其魁首,其数千之眾,必顷刻星散!此所谓『以勇锐击乌合,如热汤泼雪』!”
他拳掌相击,慷慨凛然:“故,进则必克,守则必危!明府若有疑虑,备不才,愿亲率本部为先锋,出城逆击,斩將搴旗!”
“明府与邹校尉可统大军为我后援,遥为声势,则万全可期!备,愿立军令状!”
这一番话,既有对大局的洞察,对敌我优劣的精准分析,又有身先士卒的胆魄与担当。
堂中一时寂静,只有刘备慷慨陈词之声在樑柱间迴荡。
“彩!”终於,一旁的邹靖忍不住击掌高喝,眼中异彩连连。
他是知兵之人,刘备所言,正合兵法摧锋折锐之要义,更难得的是这份主动请战的胆魄!
见邹靖认可,刘郃也不再迟疑。
看著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数十崽的同宗后辈,其言辞之慷慨,气魄之豪雄,竟让他这宦海沉浮多年的老鰥夫也倍感心潮澎湃。
“善!善!善!”他扶案而起,满怀欣慰:“玄德真乃我刘氏麒麟儿!忠义贯日,智勇双全!若非宗室俊杰,焉能有此见识,有此胆魄!老夫信你!”
说老夫,便是他以刘氏宗亲身份认可了刘备这小辈,是长辈对晚辈的回护与讚许。
他绕过案几,走到刘备席前,亲手执起漆勺,自酒尊中挹酒,为刘备斟满一樽酒,慨然道:“就依玄德之言!以君为选锋,逆击破敌!老夫与邹校尉,为你压阵,静候佳音!”
他举樽:“玄德,需要郡府如何相助?但有所需,郡中物力,任尔取用!”
刘备举樽还礼,没有提甲冑、强弩等郡府也稀缺之物,东汉地方没有武库,这些东西郡府也不可能有多少,他直指关键——
“明府明鑑!黄巾贼眾,多为民徒步卒,阵列鬆散,最惧骑兵衝突驰射。”
“我幽州边郡,素產良马。备请明府下令,徵调郡府、各县厩苑及官仓驾车之骏马百匹,配以鞍轡。备麾下颇有擅骑射之士,得此马匹,如虎添翼,破贼必矣!”
刘郃闻言,毫不迟疑:“准!李功曹,周主簿,此事由你二人即刻督办!传令各县,將官厩骏马、乃至各曹掾属驾车之马,择优选取,速速送至玄德营中!若有推諉隱匿者,严惩不贷!”
“诺!”李孚、周平肃然应命。
一旁的邹靖也感刘备言辞慷慨,此刻见刘备索要马匹组建骑兵,更是觉得英雄所见略同。
他起身抱拳道:“刘君豪气,靖亦感佩!我营中尚有多余制式两当鎧十领,虽非全新,亦堪使用。便赠予刘君麾下壮士,助君破敌!靖自统步卒,为刘君压住阵脚,遥相声援!”
刘备举樽,一饮而尽,然后对著刘郃与邹靖,声音慷慨,豪气干云:“明府信重,邹校尉相助,备,敢不效死?此去,敌虽坚眾千万,破之必矣!”
饮毕,刘备便告辞郡府,迅速返回城外。待其驰归庄园时,已是暮色四合。
庄园內外却无半分入夜的沉寂,反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紧张而兴奋的气息。
得知主公自郡府归来,刘德然、田豫、简雍、牵招等人早已候在正堂。
张世平、苏双亦未离去,显然在等待最终的消息。
刘备甫一入堂,不及更衣,便对田豫道:“国让,郡府已允诺拨付官马百匹,邹校尉亦赠两当鎧十领。你即刻持我手书与郡府公文,与德然同往郡治仓曹、厩苑,点验接收,务必在天明前,將马匹、鎧甲悉数运回庄中!”
“诺!”田豫与刘德然肃然领命,接过竹简,匆匆离去。
刘备又看向牵招与张燁:“子经,张先生,马匹一到,便由你二人主持,遴选庄中擅骑射、通马性者,优先配给良马,编为骑队。张先生负责相马、分等,子经协助编伍,务求人马相得,儘快形成战力。”
“必不负主公所託!”牵招与张燁齐声应道。
安排罢郡府所予,刘备方转向一直等候的张世平、苏双,拱手道:“劳二位久候。郡府已决意进击,以备为先锋。大战在即,诸事繁杂,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张世平连忙起身还礼,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玄德公客气!正事要紧!我与苏兄在此,一为静候佳音,二来,也是將方才商议的助餉明细,呈报於公知晓。”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上面以工整的隶书记录著各项物资,显然早有准备:
“玄德公明鑑,我二人既已决意倾力相助,便不敢藏私。经与国让、子经等君核算,首批可立即调拨的物资如下:”
“其一,战马。我与苏兄家中商队、货栈现存骏马两百四十匹,皆是乌桓、鲜卑等塞外所牧骏马。”
“其中,肩高五尺九寸以上、齿壮体健、可负甲驰射的『上駟』有一三十七匹;五尺六寸以上、堪为骑乘的『中駟』四十五匹;余者为『下駟』,亦可驮载輜重或备换。”
汉代相马、用马有严格標准。《汉书·景帝纪》记载禁马高五尺九寸(约1.36米)以上、齿未平(马龄適中)者出关,以防良马流入匈奴。
五尺九寸在当下已是骏马良驹一列,对刘备组建骑兵助力极大。
“其二,金帛。现有可动用的金饼一百二十斤,银饼二百斤,钱四百万,上等蜀锦五十匹,精细縑帛八百匹,粗麻葛布三千匹。”
“金、银、前幣可用於市易急需之物或赏功;布帛可制旗幡、號衣、营帐、赏赐士卒。”
当下,黄金为贵重货幣,常铸为饼形,故称“金饼”。
白银使用不如黄金普遍,但亦为硬通货。
与钱幣皆是重要资財,且布帛亦兼具货幣与实用功能,是重要的支付与赏赐手段。
刘备微微頷首,有了这一笔钱財,他就可以大赏士卒,激励人心了。
“其三,粮秣杂项。现存粟米四千斛,菽豆一千斛,盐三十石,干肉、咸鱼、酱菜共约五十石。另有修缮、打造兵器的精铁料两千斤,牛筋、生漆、丹砂等军工杂料若干。”
张世平念完,將素帛呈上,补充道:“此乃首批。我二人已分遣可靠亲信,持我印信,前往中山、常山、渤海等地,联络相熟商贾与大姓,加急採买军械、马匹、粮草。”
“日后但有收穫,必源源运来。只是……路途不靖,黄巾已起,后续补给,时效与数量恐难完全保证。”
苏双也接口道:“玄德公,我二人行商多年,於幽、冀诸郡要道、津关、市集皆有耳目。”
“公但有所需之物,或需打探某地消息,我二人可设法通过商路传递,或比官方驛传更为迅捷。”
这已不仅是物资支持,更提供了宝贵的情报网络。
刘备接过素帛,仔细看了一遍,心中一定。
有了这些,加上郡府即將拨付的百匹马,他瞬间便有了一支近两百骑的骑兵力量,辅以数百精锐步卒,甲械、粮秣短期內无忧,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
“张兄、苏兄高义,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更惠及长远。此情此恩,备与麾下將士,铭感五內!”刘备郑重一揖,“待破贼之后,必当厚报!”
“玄德公言重了!”张世平、苏双连忙避让,“同为大汉子民,共赴国难,分所应当!只盼玄德公早日克捷,扬我汉家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