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之王业不偏安

第十章推財养客


    陈安带著那十余名县卒,惶惶如丧家之犬般离去,校场上隨即爆发出阵阵嗤笑与嘲骂。
    刘备静立原地,面无喜怒,很清楚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
    但以县尉那闻警先遁的表现,其绝无胆量,点齐全县县卒,来与自己对峙。
    那么,其最无奈也最合理的选择,便是將今日城西血案、太平道聚眾持械、私藏甲弩,自己“抗法不遵”等一连串事件,连同近来街头诡异的“桃夭”童谣,写成一份详尽的劾状,层层上报——先呈於涿郡郡府,再达於幽州州治。
    这个时代公文传递,依事件轻重缓急,有“以邮行”、“以亭行”、“吏马驰行”等不同方式。
    此类涉及地方治安动盪、长吏逃亡、豪强桀驁、妖贼將反的严重事態,必以最快速度“驰传”上报。
    郡守、刺史收到此类文书,通常需立即研判,或派员核查,或上报朝廷,或自行处置。
    而这,正是刘备刻意营造、引导的局面。
    他的事跡与名声,將被呈递到郡守、刺史乃至更高权力者的案前。
    在黄巾起义这个即將席捲天下、令朝廷焦头烂额的滔天巨变背景下。
    一个敢於率先动手、诛杀太平道小帅、且顶著“汉室宗亲”名头的地方豪杰,其形象將迅速从公文里“擅杀罪人”的嫌犯,转变为“忠勇果敢”、“洞烛先机”、“勇於任事”的可用之才,甚至是乱世中值得州郡长官倚仗、用以安靖地方的“柱石”与“鹰犬”。
    届时,他“中山靖王之后”的宗亲身份是天然的政治光环与忠诚背书;诛杀太平道小帅、揭露其阴谋是绝不会背叛汉室的“投名状”与个人能力的强力证明;庄园內这百余经过初步整训、敢战能战的部曲,则是实实在在、可以立即动用的军事本钱。
    一旦刺史或郡守为黄巾蜂起、全州板荡而焦头烂额,急需用人、用兵以弹压地方、收復城邑之时,他刘备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便是一份极具诱惑力与实用价值的“筹码”。
    对方很可能顺势“表”他一个官职,授予他合法招募、统领更多义兵的权利,让他去衝杀在前,为朝廷、也为他们自己,灭火平乱。
    不过,名声上达州郡、进入高层视野只是第一步。
    若自身实力不足以影响一县一乡的局势,不能在即將到来的乱局中有所作为,那么这点虚名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可能引来猜忌与灾祸。
    实力,才是乱世安身立命、博取功名的根本!
    他收敛翻腾的思绪,目光落回到侍立一旁的田豫身上。
    眼下,壮大自身实力才是正途。
    “国让,”刘备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宽厚温和,“前日交办你与宪和分头採买军械、粮秣,並暗中联络四方之事,办得如何了?”
    田豫闻言,立刻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胸膛。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绳繫著的木牘,双手呈上:“回主公,豫奉命与简先生分头採买军械、粮秣,联络四方,现已初步办妥,今特向主公復命!”
    他语速略快,显然对此行成果颇为自豪,且早有腹稿:“豫遵主公之命,持主公手书与部分金帛,北上访於广阳郡蓟县大豪焦氏之处。”
    “焦氏擅治铁,兼营车马,与上谷、渔阳的乌桓、辽西的鲜卑部落皆有贸易往来,私下多有兵械流通。豫以市价加三成,购得骑兵专用角弓二十张!”
    他略作停顿,加以详细说明:“此弓非寻常猎弓或步弓,乃仿汉军『虎賁』、『雕弓』之制,专为骑射驰骋而设。”
    “弓体以桑木为干,內侧贴牛角薄片以增弹力,外侧敷牛筋、鱼胶以强韧度,通体缠以致密丝绳,再髹多层大漆,阴乾而成。弓力皆在一石五斗以上,劲疾而轻便,马上开合自如。”
    “另配以笔直樺木为杆、三棱铁鏃、雕羽为尾的羽箭六百支,皆以新鞣牛皮箭囊盛装,每囊三十矢。”
    “此外,”田豫继续道:“虑及未来战事,箭矢耗用必巨,弓弩弦角亦易损。豫自作主张,与其约定:以每月粟米五斛、钱四百的酬劳,聘其族中一名专管制箭的老匠焦平,携两名熟练学徒,来我庄中留驻三月。”
    “一则督导庄中巧手者学习制箭,传授选材、烤直、黏羽、装鏃之法,建立箭矢作坊;二则负责日常修缮弓弩,更换弓弦、角片,確保军械时刻堪用。此事未及先行请命,豫擅自为之,还请主公恕罪。”
    刘备闻言,眼中讚赏之意毫不掩饰:“国让何罪之有?此乃老成谋国之言,办得极好!弓马骑射,乃我幽燕子弟看家立命之本,亦是这即將到来的变局中,我等赖以摧锋陷阵、建功扬名的最重要凭恃!”
    他略作沉吟,引用兵家之言:“《六韜》有云:『弓弩为守御之利器,战阵之威神。』又云:『陷坚阵,败强敌,非骑兵不能。』黄巾之眾,虽聚蚁附膻,然多为民变饥民,缺乏操练,更无阵法,尤惧骑兵衝突与骑射飘击。”
    “我等但以精骑驰射,蹈其隙,冲其乱,其眾必溃。善弓马,能左右驰射,摧锋陷阵,便是对边军驍將最高的期许。你此次购弓聘匠,乃固本培元之举,功莫大焉。”
    他目光鼓励地看向田豫:“可还有其他器械所得?”
    田豫精神一振,继续稟报,语速平稳而清晰:“除弓箭之外,自焦氏处,另购得精铁环首刀四十柄!又购得精铁矛头五十枚,木桿可由庄中自备;短柄手戟二十柄,可投可格;以及大斧、重锤等破障摧坚之器十数件。”
    他稍作停顿,解释道:“主公明鑑,甲冑、弩机乃朝廷明令禁绝之物,焦氏虽有其货,亦不敢公然大量出售,且价格奇昂,一领两当鎧索价数万钱乃至十数万钱,一具臂张弩亦需万钱。”
    “故豫未敢擅购。但这些刀、矛、戟、斧,虽亦属兵械,然间猎户、豪强护卫亦多用之,界限模糊,购置无碍,且价格合宜,足堪我部目前使用。”
    刘备頷首,这购置清单正合他意,也显田豫懂得权衡与分寸。
    依靠目前庄园內那区区三两名铁匠带著十几个学徒的小作坊,即便日夜不休,鼓风扇火,一个月能打造出的合格环首刀,恐怕也不过十把之数。至於需要更繁复选材、加工、组合工艺的强弓、弩机、甲冑,更是难以企及。
    兵器製造,尤其是制式精良的兵器,是一项高度专业化、需要大量熟练工匠协作的產业。中央朝廷设有“考工令”(属少府)、“尚方令”等机构,专为皇室和北军製造精良兵器、器物。地方郡国亦有工官、铁官,负责製造部分兵器与农具。
    然至汉末,这些官营作坊或因腐败管理不善,或因战乱原料短缺,其质量与產量常不稳定。
    而想单单依靠庄园这点手工业基础,满足即將拉起的数百乃至上千义兵之装备需求,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他们造不了,不代表这个时代造不了。
    自东汉和帝永元年间“罢盐铁之禁,纵民煮铸”后,盐铁之利尽归地方豪强。许多郡国大姓“擅山海之利”,私营盐铁,规模惊人。
    《盐铁论》所载:“往者豪强大家,得管山海之利,採铁石鼓铸,煮海为盐。一家聚眾或至千余人。”至东汉末,此风更炽。
    这些豪强巨贾,其庄园坞壁內部分工极细,设有庞大的手工业作坊,工匠、徒附动輒以千百计。
    他们不仅生產农具、日用铁器,更暗中製造精良兵器,其工艺水平甚至不逊於那些已然衰败的郡国工官。
    蓟县焦氏,正是此类“豪强大家”的典型。
    其能与乌桓、鲜卑等塞外部落进行大宗贸易,本身冶铁作坊的產能必然极为可观。
    据幽州商旅间传闻,焦氏仅专事冶铁锻造的工匠便有数百,加上开矿、伐木烧炭、运输的徒附,依附其生存者不下数千人。
    其治所若全力运转,一年產出环首刀、矛头以千计,角弓百张,亦非难事。
    这才是汉末乱世中,真正的实力底蕴所在——不仅坐拥广袤田庄、堆积如山的钱粮,更有自给自足、甚至可对外输出的军工生產能力。
    田豫能从此等根基深厚的地方豪强手中,相对顺利地购得眼下紧俏的军械,並雇来关键匠人,已显出其机变、胆识与办事的縝密周全。
    “粮秣、布帛、杂项等物,採买情况如何?”刘备將思绪从军工產能的宏观对比中拉回,继续询问。
    田豫翻动手中记事木牘,稟报导:“粮秣布帛方面,豫与简先生分头,於涿县、良乡、方城等地,通过多家粮商,分批购入粟米六百斛,菽豆两百斛,盐十石,干肉、咸鱼约十五石。”
    “又购得粗麻布百匹,细葛布三十匹,厚毡百张。粗布可供製作士卒號衣、绑腿、旌旗、帐篷;葛布、厚毡可供紧要时赏赐有功,或为伤患、哨夜之人御寒。”
    刘备缓缓点头,田豫和简雍考虑得很周全。
    他虽“好交结豪侠”,少年爭附,往来数百人。但那些人平日並不都聚在庄中。
    其中有些是涿县、良乡本地的游侠轻侠,自有居所產业,时而聚饮,时而星散;有些是仰慕他名声的寒门子弟或破落户,或读书,或习武,或帮閒,亦各有营生;更有甚者,家中尚有薄田数亩,需在春耕、夏耘、秋收等农时回乡劳作。
    这时代虽已有“宾客”、“部曲”等对豪强的人身依附关係,但早期宾客的人身依附性並非绝对。
    尤其像刘备这样尚未拥有稳固官职和地盘的地方豪杰,其“养客”更多是靠个人魅力、慷慨好施和共同的利益志向维繫,经济上的完全供养並不普遍,许多宾客平时仍需自谋生计。
    尤其当下正值春耕时节,农事为天下之大本。他若要在太平道起事的短短一两个月內,將这些散在四方的“少年”、游侠正式召集起来,脱离生產,编练成军,准备应对即將到来的大战,就必须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至少要让其本人短期內衣食有著,不忧饥寒,若能惠及其家小则更佳,方能使他们安心操练,效死用命。
    否则,人心必散,一哄而来,亦可一鬨而散。
    田豫、简雍,乃至之前外出寻访相马师的牵招,他们这段时日的忙碌,除了採买物资,更重要的任务便是暗中联络四方豪杰、游侠、亡命。
    传达刘备“折节向学、志在天下、乱世將起、共谋功业”的信息,並以“入我庄中,衣食供给,共练武艺,以待时机”的承诺,吸引、聚集人手。
    购置的这些粮秣布帛,正是为接纳、供养这些即將匯聚而来的力量所做的基本准备。
    这正暗合歷史上诸多豪杰起事前的准备。如光武帝刘秀兄刘縯“好侠养士”,常“倾身破產,交结天下雄俊”。
    又如李世民在晋阳时,亦“推財养客,群盗大侠,莫不愿效死力”。
    乱世將至,有识有力者皆在暗中积蓄力量,网络人才。
    他刘备,不过是在做同样的事,且凭藉穿越者的先知,起步並不算晚。
    所凭藉的核心手段,正是这“推財养客”四字。
    “但推材养客,所费不貲啊。”刘备轻嘆一声,心中默算。汉代边郡戍卒,月俸约在六百钱至九百钱之间(另有口粮)。
    他养的是私人部曲,標准可略低,但要想让人卖命,至少需保证其本人吃饱穿暖,若有家小亦需略作贴补,否则难以收心。
    若按最低限度估算,每人每月需耗费粟米一斛半、盐菜钱百文、偶尔的赏赐或置办衣物、修补兵器贴补百文,粗算一人一月需耗费四五百钱。
    百人一月便是四五万钱。这还不算购置兵甲、马匹、打造器械、修缮坞壁、贿赂关节、交通四方等巨额开销。
    他之前变卖往日所积的华美蜀锦战袍、上好猎犬、精製乐器,乃至部分田產,所得不过二十余万钱。
    若无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先前资助的那笔金银,以他这点家底,恐怕支撑不到黄巾爆发,便已告罄,更遑论招兵买马,置办军械。
    所以,张世平最终咬牙应下的“散尽家財相助”,对他而言,是维繫这支新生力量、渡过起事最初艰难阶段的最重要补给线,其重要性,无与伦比。
    “国让,这些物资,需妥善入库,派专人掌管,严格支用。”刘备收敛心绪,沉声吩咐,“所有花费,明细帐目,你与德然、宪和共同釐清。”
    “日后,凡有入我庄中,愿受编练、共图大事者,皆需登记名册,量才录用,按例供给。此事,由你协助德然总理。”
    “诺!豫必尽心竭力,不负主公重託!”田豫肃然应命,眼中光彩熠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