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门洞开,烟尘渐近,十余名身著黑色公服、头戴介幘或武弁的县吏,簇拥著一辆单马牵引的軺车,停在庄门外。
軺车以黑漆涂饰,无盖无帷,由一匹黄驃马驾著。
车上端坐一人,年约四旬,麵皮焦黄,唇上蓄著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髭,头戴武弁大冠,身著皂缘领袖的黑色绢制深衣,腰佩环首刀。正是涿县县尉属下的“游徼”,名唤陈安。
游徼,是县尉属吏,主巡禁盗贼,案察奸非,秩百石。
其下有“求盗”、“亭长”等,共同维繫乡亭治安。
他身后跟著十余名县卒,皆著粗麻公服,头戴赤幘,手持长戟,腰佩短刀。虽努力挺直腰板,但皆面有惧色。
陈安下了軺车,整了整因顛簸而略歪的冠带,又掸了掸深衣下摆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带著两名持木牘、毛笔的小吏,迈步走入庄门。
他目光扫过那些,剽悍精壮、手持各色器械冷冷注视他们的庄客游侠,尤其在那副隨意搁在库房门口的两当鎧和三把臂张弩上停留一瞬,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台阶上负手而立、葛衣木簪却气度沉凝的刘备,以及刘备身后那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肃立的关羽、张飞身上。
关羽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微闔,手抚刀柄,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杀气。
张飞豹头环眼,燕頷虎鬚,手持那柄寒光闪闪的丈八长矛,瞪视著来人,仿佛隨时会暴起发难。
被这两道目光锁定,陈安只觉得后颈汗毛倒竖,手心瞬间渗出冷汗。
他久在公门,见识过不少地方豪强、亡命之徒,然如此气魄的猛士,实属罕见。
心中那点依仗官府威权的底气,顷刻泄去大半。
“咳,”陈安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喉咙,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对著已缓步走下台阶的刘备,趋前数步,深深一揖及地,姿態放得极低:“涿县游徼陈安,拜见刘君。冒昧叨扰,万乞海涵。”
按汉时礼节,下级见上级、卑者见尊者,需“趋行”(小步快走以示恭敬)而后揖拜。
陈安以百石吏见无职白衣的刘备,本不必如此,然形势比人强,他不得不將礼数做足。
刘备拱手还礼,姿態从容。他性本宽厚,能折节下士,对陈安这番恭敬並未拿大。
“陈游徼不必多礼。远来辛苦,不知有何见教?”
陈安心中稍定,看来这位刘玄德並非一味骄横之辈。
他直起身,斟酌词句,小心回道:“不敢当『见教』二字。只是……今日午时前后,城西货栈之前突发血案,有三人横死当街。下吏奉县君之命,特来查问情由。不知刘君……可曾风闻此事?”
他这话问得极富技巧,不说“缉凶”,不说“拿人”,只说“查问”,且將姿態放到尘埃里。
这並非他天生胆怯,实在是深諳汉末地方豪强的恐怖。
如今朝廷,皇权旁落,宦官、外戚、士人党爭不休,中央对地方控制力大减,地方豪强势力急剧膨胀。
他们通过土地兼併,建立自给自足的庄园坞壁,荫庇徒附、宾客,私蓄部曲,藏匿亡命,儼然国中之国。
许多“武断乡曲”的强宗大姓,往往不把朝廷委派的地方长吏放在眼中。轻则抵制架空,政令不出署衙;重则公然驱逐、殴辱,甚至派刺客暗杀,史不绝书。
如桓帝时,清河大姓季氏,势力盘根错节,县令“畏其宾客,不敢治”。平原刘氏,宾客公然格杀县吏,官府竟“莫能禽討”。
至於“任侠”之风炽盛,亡命刺客人人带剑,更是常態。
故陈安一见庄园內这般阵仗,尤其有关羽、张飞这等一看便是“万人敌”的猛士在侧,心知肚明:若刘备真有心抗拒,莫说拿人,自己这十余人能否全身而退都是未知之数。
他那般模糊措辞,亦是给刘备台阶——將“当街射杀”说成较为中性的“有三人身亡”,若刘备顺水推舟,言是手下人所为,或另有曲折隱情,他立即便可转圜,甚至当场结案,绝不牵连刘备本人。
刘备却仿佛没听懂这暗示,坦然点头,声音清晰:“不错,是我杀的。”
陈安一滯,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几乎掛不住。他身后两名小吏更是手一抖,墨汁差点滴在木牘上。
“刘君!”陈安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兹事体大,关乎三条人命,非同小可!还望……还望三思而言!”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飞快示意刘备身后那些剽悍部眾,这已是他在自身职权与对豪强势力的畏惧之间,能想到的最“妥当”处置了。
刘备却摇了摇头,看著陈安,忽然问道:“陈游徼,近日可曾听过街巷小儿传唱的一首童谣?”
“童谣?”陈安一愣,不明所以。
“桃之夭夭,赤符飘飘。甲子既至,苍天摇摇。”刘备一字一句,將讖谣清晰念了出来:“此非寻常童稚戏言,实乃妖妄讖纬,预示太平道即將作乱、动摇汉室之先声!”
“『甲子』即今年光和七年!『桃花』暗指三月花期!『赤符』便是彼等硃砂丹书之妖符!『苍天摇摇』,所指为何,陈游徼难道不明?大乱已在眉睫之前了!”
讖纬之学,盛行於两汉,尤其是东汉。
以隱语、符瑞、预言等形式,附会儒家经义,解释灾异祥瑞,预测王朝兴替,深受统治者重视又深为忌惮。
太平道张角亦深諳此道,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號召,正属此类。
刘备此时引用並阐释童谣,同样也极具煽动性。
所有人,不仅刘备麾下游侠,便是那些县卒、官吏也顿时心有所思,心神震动。
刘备接著一指库房前那堆军械:“私藏甲冑,暗蓄强弩,不臣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备身为高皇帝苗裔,孝景帝玄孙,汉室宗亲,见乱党倡逆於乡里,蛊惑黔首,暗蓄甲兵,岂能坐视?当街诛杀其渠帅,乃是为国除奸,为陛下分忧,为涿县靖难!此乃奉行《春秋》討贼之义,何罪之有?”
他踏前一步,气势迫人:“陈游徼,你说,我杀的是乱臣贼子,还是无罪良民?这汉家天下,是容得下这等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的妖人,还是容得下我这般忠心为国、戡乱於未萌的宗亲子弟?”
陈安被他这番引经据典、义正辞严的连番质问,逼得步步后退,口中囁嚅:“这……纵然其有不轨之嫌,然……然人命关天,朝廷自有法度。纵然邓、李有罪,亦需交由官府勘问,三木之下,得其情实,方可定讞。”
“刘君擅自动手,恐……恐於法不合。不若……不若请君移步,隨下吏往县寺一行,当面与县尉明公陈情,剖白其中原委?下吏职责所在,亦好向上峰交代。”
这番话,已是將“缉拿”换作“请”,將“归案”说成“陈情”,近乎哀求刘备给个面子,走个过场,他好回去交差。
刘备却淡淡地摇了摇头,態度坚决:“隨你去县寺?陈游徼,只怕你带不走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虽只一人,然其气度竟压得对面十余人气息为之一窒。
“我刘玄德,虽家道中落,亦是汉室宗亲,乡里称豪。今诛杀乱党於市井,保境安民於危时,自问有功於社稷,有德於桑梓。”
“你,区区一百石游徼,便欲將我如閭左戍卒般,锁拿械送县寺?我顏面何存?涿县豪杰顏面何存?中山靖王一脉顏面何存?”
“欲带我走?”刘备收回目光,直视陈安,“可!让涿县县尉,持其印綬,调齐县中正卒、县吏,堂堂正正,来我庄前!”
“若他能明示我刘玄德所杀乃良善,所为乃乱法,確犯不赦之罪,我刘备,自当开门揖客,隨他前往县寺,听候朝廷发落!”
此言一出,陈安脸上血色尽褪,他身后的县卒们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刘备目光接触。
场中一片尷尬的死寂。
半晌,陈安垂下头,声音无比窘迫:“县尉今日闻听太平道聚眾围市,恐生大变,已於两个时辰前,带著亲隨,出城『巡边』去了……此刻,恐已不在县中。”
此言一出,不仅张飞等人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连陈式身后的县卒也面有惭色。
倒是刘备早有所料,这一幕正是汉末黄巾之乱爆发时,许多地方官员的真实写照。史载,黄巾一起,“士崩瓦解”、“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郡县官员,委弃城郭,窜伏草莽者,不可胜数”。
反是不少有担当的豪强、士人、乃至下级官吏,挺身而出,聚眾自保,或受推举临时主事,率眾抗贼。
如东郡程昱,黄巾起时,县丞王度响应烧仓,县令逾城走,昱乃“率吏民避屯城上”,后说县令还守。
刘备如今,正是欲给自己造势,以期黄巾之乱时,能如程昱故事,享誉州郡,並匯聚涿郡士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