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之王业不偏安

第十一章练兵与索贿


    接下来的十数日,刘备“倾財养客”、“折节下士”、“诛杀太平道小帅”的名声,迅速在涿郡乃至临近的广阳、上谷郡中传扬开来。
    更兼“桃夭”讖谣与太平道將反的流言暗自发酵,导致人心浮动。
    许多本就心怀异志、不甘埋没乡野,或是走投无路、渴求依託的豪杰、轻侠、寒门子弟,乃至一些在边军內撤中失去了依靠的散兵游勇,纷纷將目光投向了涿县东南这位豪杰。
    这似乎正是乱世將至时,一个值得投注的希望。
    而刘备本人,更是將“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他並非一味施財,更能叫出许多新来者的姓名,记其籍贯,问其短长。
    与游侠谈剑术骑射,与寒士论经义兵略,与匠人究器物之利。
    凡有所请,只要於公有益,多能应允;凡遇伤病,必亲往探视,嘱以医药。
    更兼关羽威严沉毅,张飞豪爽慷慨,庄中虽聚拢了四方人物、三教九流,却能迅速整编部伍,申明赏罚,约束行止。
    並无寻常匪类啸聚时常见的欺凌混乱、劫掠乡里之事。
    这秩序井然的景象,反而让更多观望者心下安定,决心来投。
    短短半旬,庄园內外便气象大变。
    原本略显空旷的校场变得拥挤不堪,呼喝操练之声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庄园外围,新搭建的窝棚、戎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炊烟裊裊,儼然形成了一个依附於主庄的小型聚落。
    每日皆有新的面孔前来,或单骑负剑,风尘僕僕;或三五成群,携弓带刀;甚或有原本就在涿县、良乡、方城一带活动的游侠团体,由其头目率领,数十人整伙来投,只为依附“刘玄德”共图大事。
    刘备皆令田豫、刘德然详细登记来人姓名、籍贯、特长、有无家小,初步问话,量才分派,或补入战兵,或编为輜重辅卒。
    钱粮、布帛、盐铁,如同流水般从仓房中支出,换回器械、马匹,更换来持续涌入的人丁。
    人数,如同滚雪球般,迅速膨胀。从原有的百余人核心,激增至三百余口!且多为青壮敢战之士,其中不乏有过搏命经验的亡命徒与边地老兵。
    但规模急剧膨胀带来实力增长的喜悦,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三百余人,鱼龙混杂,性情不一,若不能迅速有效地加以组织、严格训练,统一號令,不过是一群徒耗钱粮的乌合之眾。
    对此,刘备早有定计。他將內务庶务、钱粮支度交予老成稳重的刘德然与机变的简雍;
    將外部採买、联络四方豪杰之事託付给日渐成熟的田豫与即將归来的牵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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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將全部心思,连同这三百余条汉子的操练、整编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关羽。
    “云长,整军经武,乃当前第一要务。这三百义士能否成军,全赖你了。”刘备將一部自己仔细批註过的《六韜》竹简,交给关羽,充满了信任与期许。
    关羽肃然接过,傲然说道:“羽,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大哥信重!必为大哥练出一支可陷阵摧锋的虎狼之师!”
    接下来的日子,关羽展现出令刘备也暗自惊嘆的统帅天赋。
    他仿佛天生就该立於旌旗之下,指挥千军万马。
    虽只是初次统领这数百人规模的队伍,然其下令之果决,布阵之森严,操练之严酷而有法,竟无半分生涩迟滯,儼然有名將之风。
    每日天色未明,关羽必已按刀立於校场將台之上。
    他依据刘备提供的思路与古兵书要义,结合自己闯荡江湖、见识过的边军规制,將这三百余人重新打散整编。
    编制大致参照汉军制度,五人为伍,伍有伍长;二伍为什,什有什长;五什为队,队有队率;二队为屯,屯有屯长;二屯为曲,曲有军候;二曲为部,部有校尉或司马;二部为营(或称“军”),营有將军或中郎將。
    这是理想化的正规军编制。
    刘备此时属私人部曲,规模也有限,故採用简化改编。设为三屯,刘备自领骑兵。关羽、张飞各领一屯。
    编制既定,关羽便雷厉风行,开始操练。
    他本人沉默寡言,然令出必行,赏罚分明,更兼自身武艺超群,能开强弓,能力敌数十人而不怯,很快便以绝对的武力与威严,树立起凛然不可犯的统帅威信。
    其练兵,首重號令与阵型。他令匠人赶製了数面赤色旗帜,又寻来军中退役的旧鼓、鉦(青铜军乐器,形似钟,击之鸣金收兵),每日於校场,亲自教授士卒辨识金、鼓、旗、铃之號。
    “闻鼓而进,闻金而止,见旌旗所指而趋!此乃行军交战、生死存亡之本!令行禁止,万眾一心,方为强兵;號令不一,各自为战,便是乌合之眾,贼兵一衝即散!”关羽声如洪钟,面色肃然,每日开操必先重申。
    若有反应迟钝、嬉笑懈怠者,初犯厉声训斥,再犯当眾鞭笞,三犯则直接逐出队伍,收回所发衣粮器械,绝不容情。
    阵型操练,从最简单的“什伍纵队”、“横队”开始,练习集结、分散、前进、后退、左右转。
    继而练习“圆阵”、“方阵”、“锥形阵”等基础战阵。
    关羽常手持长杆,立於將台或高处,丹凤眼锐利如鹰,扫视全场,任何一伍一什的细微错位、动作迟滯,都难逃其目,立即出声纠正,严苛无比。
    “阵间容阵,队间容队,部间容部。前行持戟矛,以为先锋;次行弓弩,仰射敌眾;后行持刀盾,以备近战与护翼。行必鱼贯,立必雁行,长兵在前,短兵在后,远程支援,各司其职,不得淆乱!”
    关羽將刘备与他探討的《六韜》、《吴子》中的阵战要诀,结合自己的理解,编成简洁口令,融入日常操练,要求每个士卒不仅手脚要会,心中亦需明了所在位置与职责。
    如今这个时代,练兵之法,承袭先秦兵法,极为重视阵法与號令。《尉繚子·兵令上》:“兵之胜在於篡卒(精选士卒),其勇在於制(制度、纪律),其巧在於势(战阵態势),其利在於信(赏罚有信),其德在於道(教化、认同)。”
    又有《吴子·治兵》:“用兵之法,教戒为先;圆而方之,坐而起之,行而止之,左而右之,前而后之,分而合之,结而解之。每变皆习,乃授其兵(授予兵器)。”
    关羽在刘备要求下,也读过这些兵书,其练兵之法,暗合古之要义,確有名將潜质。
    刘备在一旁旁观,心中惊嘆之余,也只能归之於“名將之资”。
    歷史上关羽能“威震华夏”,能让曹操“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其统帅之能毋庸置疑。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懂得如何將散兵游勇锻造成铁军。
    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一个出身北地的將领,为何后来能在荆州练出水师,並以此纵横江汉。
    至於想从后世学点队列训练,就来汉末练出一支铁军这种事情,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仅关羽这种严格遵循秦汉兵法的训练,就涉及了精选士卒、制度规范、赏罚有信、道德教化、战场形势研判,以及列阵变阵等內容,十分复杂。
    除了整体阵型號令,个人武艺与小队协同也同样没有放鬆。张飞负责督导长兵(矛、戟、矟)的突刺、格挡与小队配合突击;
    王同、李整分训弓弩手的立射、跪射乃至初步的骑射技巧;王楷等人则带人练习刀盾配合、近身搏杀与夜间警戒。
    刘备本人亦时常参与骑射训练,其箭术日益精进,百步穿杨已非难事,更常在操练间隙与士卒比试,胜固欣然,败亦嘉勉,深得人心。
    为区分部伍、便於指挥,刘备採纳田豫建议,令以不同顏色的布条缠於左臂,或缝於號衣肩部,作为標识。
    刘备自领部用赤,关羽部用青,张飞部用黑。什长、伍长则於头上巾幘或腰间增添特殊標记。
    又请匠人简单绘製了带有“刘”、“汉”字样的赤色旗帜,立於校场將台与庄门望楼之上,以壮声势。
    庄园內炉火日夜不熄,新聘的箭匠焦平带著徒弟与庄中巧手,已开始批量製作箭矢,並尝试传授选材、烤杆、黏羽的诀窍。
    铁匠铺在郭荣督促下,叮噹之声不绝於耳,主要修復、打磨购置来的兵刃,並尝试打造更多的枪头、箭鏃。
    刘德然、田豫管理的仓廩前,每日领用粮食、盐布、修补衣物的人排起长队,二人忙得脚不沾地,却將帐目弄得清清楚楚,支用有度。
    这种艰苦卓绝、训练有素的军队,哪怕只有数百人,也绝对不是黄巾军那种乌合之眾能够抗衡的。
    就在刘备於庄园內紧锣密鼓、扩军备战,气象一日新於一日之时,庄园之外,涿县乃至郡中的风波,也正如刘备所料,沿著汉末官僚体系那固有而迟钝的轨道,缓缓蔓延开来。
    那位“巡边”的涿县县尉陈巡,在外面提心弔胆地躲了七八日,派探子反覆確认县城太平无事,太平道並未立刻打来,方才做出一副“风尘僕僕、巡查周密”的模样,回到了县寺。
    一回来,便闻听游徼陈安的回稟,道是那刘玄德非但直言杀人,更指斥太平道將反,並要县尉亲自去庄中对峙。
    陈巡听罢,先是暴跳如雷,觉得顏面扫地,一个白衣豪杰竟敢如此藐视官府。
    但隨即,更详细的消息传来:刘备庄中已聚壮士三百余,甲械精良,关、张二將如狼似虎,且四方豪杰仍在往投。
    陈巡满腔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要本官亲去拿人?”他在籤押房中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別逗你陈公笑了!
    他要是有这胆气,还至於闻警即遁?
    他不敢去,也没能力调集足够的力量去硬闯,於是,陈巡很自然地將这份烫手山芋,连同自己“巡边”的“苦劳”与“见闻”,写成一份情辞恳切、凸显局势危急、匪患將起的详文,上报给了县令。
    文中將刘备描述为“聚眾骄横、目无王法”,但也不得不提及太平道“似有异动”,“私藏甲冑强弩”、“恐激生大变”的隱患。
    县令接到文书,头大如斗。他同样不敢去招惹已成气候的刘备,更不敢激起太平道民变。
    毕竟太平道跨州连郡,眾达百万,地方长吏谁不知其害?断不敢在自己手中將其逼反。
    县令与县尉、县丞等佐官闭门商议数日,一面暗中加派人手,继续打探刘备庄园与太平道的动向,一面互相推諉,拖延不决。
    直到派出的眼线带回更確切、也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刘备庄园人数已稳稳超过三百,且操练极严,號令森然,儼然已成军旅气象;
    同时,涿郡其他各县,乃至邻近的广阳、上谷郡,关於太平道信徒暗聚、符水传播、甚至与地方豪强偶有摩擦衝突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关键是那“桃夭”童谣流传更广,已经遍布整个幽州。
    县令终於坐不住了,冷汗涔涔。他深知,刘备这件事已非一县能擅专处置。
    若强行镇压,胜负难料,一旦激起民变,或是太平道真箇趁机作乱而自己毫无准备,他都难逃“抚治无方”、“激变地方”的罪责,丟官去职都是轻的。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將责任与难题一併上缴,让上级去头疼。
    那份由涿县令、尉联署的紧急公文,送到郡府后。郡府书吏不敢怠慢,立即呈至太守案前。
    此时的涿郡太守姓刘,名郃,字文珪,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他出身河间孝王刘开一系,是正儿八经的宗室疏属,谱牒明晰,与那些早已沦落民间、世系难考的“中山靖王之后”不可同日而语。
    其家族在河间一带颇有名望,他本人亦以“守成持重”、“篤好经术”著称,凭藉宗室身份与地方声望,得以出任这涿郡太守,秩二千石。
    展开公文,刘郃的目光在字里行间逡巡。
    当看到“中山靖王之后”、“聚眾数百”、“擅杀乡民”、“抗法不尊”等字样时,他不禁眉头紧蹙,心中涌起一阵不悦与厌恶。
    这等地方豪强坐大、桀驁不驯、武断乡曲之事,最为他这类以“守土安民”、“肃清地方”为己任的郡守所忌惮与厌烦。
    此风一长,郡府威仪何存?政令如何畅通?
    然而,待看到“自称诛杀太平道党羽”、“民间有『桃夭』妖言流布”、“太平道似有异动”等內容时,他的神色又变得复杂起来。
    对於太平道,他身为二千石郡守,自然比县令、县尉知晓更多內情。
    朝廷近年屡有风闻,各州郡亦不乏密奏,言其“以符水咒说疗病”、“誑耀百姓”、“徒党日增,连结郡国”。
    中枢三公府乃至宫中,对此皆有议论,虽因种种顾忌未下明令討伐,然警惕与忧惧之意已显。
    他本人深受《诗》、《书》、《礼》、《易》薰陶,对太平道这等“左道惑眾”、“誑耀百姓”、“假託神怪”的“妖妄”之教,从心底里深恶痛绝,视其为败坏风俗、扰乱民心、动摇统治根基的祸患,近乎“淫祀”,当在禁绝之列。
    若刘备所言属实,其诛杀邓、李,虽是“擅杀”,但其动机,在刘郃看来,或许並非全无道理,甚至可视为“嫉恶如仇”、“维护纲常”。
    其所言的“匡扶汉室之举”,细究起来,似乎也並非完全的空言。
    “只是……”刘郃放下公文,捋须沉吟,“太平道势大,传闻信徒数十百万,跨州连郡,其魁首张角兄弟,名动一方,大有图谋。”
    “若其蛰伏不动,或朝廷另有处置,这刘备『擅杀』之罪便是铁证,其『聚眾练兵』之举,更显居心叵测。我若此刻处置,或奖其『诛妖』而助长豪强气焰,或惩其『擅杀』而寒了忠义之心,皆有不妥。”
    他心中矛盾重重。从情感上,他同为刘氏宗亲,对刘备这“勇於任事”的同族后辈,隱隱有一丝讚赏,甚至觉得其行径颇有几分“任侠”古风,不愿亲手扼杀,背负残害宗枝的恶名。
    从利害上,他性格软弱,最怕激起大变。
    若强行发兵征討已成气候的刘备,胜负难料,一旦战事迁延,或逼得刘备真与太平道合流,那便是滔天大祸;
    若置之不理,又恐其势力继续膨胀,尾大不掉,届时刺史追究、朝廷责问下来,自己同样难逃“抚驭无方”、“养痈成患”之罪。
    思虑再三,这位守成有余、决断不足的太守,做出了最符合其性格与官僚智慧的决定:將皮球踢给州治。
    他提起笔,在涿县原文上添了几行批语,无非是“事涉宗亲,干係非轻,未敢专决”、“妖道流言,滋蔓州郡,宜加详察,以杜乱萌”等语,盖上涿郡太守的银印,命郡府主簿以“四百里加急”的方式,转呈幽州刺史郭勛,请“使君钧裁”。
    现如今,刺史制度已经与孝武皇帝初设之时,大为不同。
    刺史本为监察官,秩六百石,地位低於秩二千石的郡守,但可监察太守。
    然至汉末,刺史常加“持节”、“督军”等衔,职权不断扩大,逐渐成为凌驾於郡守之上的地方军政长官,並向“州牧”演化。
    其最重要职责之一,便是“討平”辖境內的“盗贼”、“妖寇”。
    幽州为边地,鲜卑、乌桓时扰,境內郡国兵相对內地较强,刺史在必要时有权调动郡兵。
    幽州刺史郭勛,此时正坐镇州治,广阳郡蓟县。
    与宽厚保守的涿郡太守刘郃不同,郭勛是另一种典型。
    他並非凭藉经学德行或政绩卓著升至高位,而是走了中常侍张赵忠的门路,花费了巨额的“礼金”,才坐上了这幽州刺史之位。
    看中的便是边地军务油水丰厚,与鲜卑、乌桓的“互市”、“抚赏”,乃至郡国上缴的赋税、军中粮餉器械採买,处处皆可伸手,堪称钱途无量。
    其人贪婪而精於算计,赴任以来,所思所想无非是儘快捞回本钱,並大赚特赚。
    对於地方政务、边备防务,只要不危及自身权位,往往敷衍了事,但敛財、索贿、安插亲信、打压异己,却是手段嫻熟。
    接到涿郡转呈的公文时,已是半月之后。如今公文传递,虽有驛传系统,然路途遥远,山川阻隔,加之官僚体系的层层周转,耗时半月实属正常。
    郭勛漫不经心地展开公文阅览,起初看到“聚眾”、“擅杀”、“抗法”等字眼,还颇不耐烦,觉得又是地方豪强滋事,徒惹麻烦,还影响他『收税』。
    但看到“中山靖王之后”、“诛杀太平道党羽”、“聚眾数百操练甚严”以及“桃夭妖言”时,他那双精於算计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贪婪之人,往往能从麻烦中看到“机会”。
    “妙啊!”郭勛抚掌,脸上露出笑意,“正愁近来各处『孝敬』不足,年景不好,便有肥羊送上门来。”
    “这刘备,聚眾数百,想必有些家底。那涿郡刘郃,是个怕事的宗室老朽。正好一併拿捏。大军一动,钱帛巨万。可借劳军之名,让刘郃这老儿献上大批钱粮布帛。”
    他丝毫不信太平道会立即造反,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愚民黔首的迷信把戏,最多是小股滋事,成不了气候,正好藉此夸大其词,以方便自己行事。
    於是,郭勛不再犹豫,当即下令:派遣麾下校尉邹靖,率领五百蓟县营兵(刺史直辖的州郡兵),前往涿郡查明刘备擅杀、聚眾一事。
    若其果有不法,即行弹压,勒令解散部眾,听候发落。
    若情有可原,亦需申明法纪,不得妄为。
    而重中之重,自是趁机索贿,获取金银財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