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杂货铺,李沧海宅。
偌大的铺面,如今已是空空荡荡,四壁萧然。
有些知情的人自然明白,这是李沧海夫妇为了支应儿子李昊在武馆学武的开销,將铺中存货悉数贱价甩卖了。
此刻后院之中,气氛颇有几分惨澹。
一家人围在小桌旁用饭,桌上只搁著一只盛了几枚乾瘪窝头的竹篮,並一小碟咸菜疙瘩。四人的粥碗清可见底,能照出人影来。
李沧海闷头啃著窝头,一言不发。
他原本白白胖胖的一个人,这些时日下来,也眼瞧著瘦削了许多。
李陶氏身上早已闻不见那股廉价脂粉的香气了,脸色蜡黄,没什么神采。
李昊抄起一枚窝头咬了一口,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隨即將筷子往桌上一搁,动静不小。
“窝头,窝头,怎么又是窝头?日日吃这玩意儿,我哪来的气力去练功?”
李陶氏心疼得不行,暗中踢了踢李沧海的脚。
李沧海只低著头不去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使劲嚼著嘴里那口粗粮。
李陶氏白了他一眼,“他爹,小昊说得在理。孩子眼瞅著就要武考了,这滋养跟不上去怎么成?”
李沧海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他还能有什么法子?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所有的所有,连自己的棺材本,都给儿子搭进去了。
他现在也不能变出钱来啊。
李陶氏见自家男人没应声,便接著说道:“他爹,东乡菜市那王婶儿,素来和我交好。她有门路能弄到些便宜肉,机会实在难得。要不……您再到外头去借些银钱,我去买几斤回来?”
李沧海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所有相熟的不相熟的,他已经借了一个遍,现在都不敢出门了,怕以前相熟的老人,见了他转身就跑。
“小昊啊,实在不行,你还是到外头寻个掛职吧……”李沧海试探著开口。
李昊腾地站了起来:“掛职?如果我去掛职,哪儿还有时间练功?再说了,我如果出去掛职,我那些朋友,他们怎么看我啊?”
李陶氏连忙接话道:“对,可不能叫孩子在朋友跟前抬不起头来。上回不是说了么,这事若要叫叶家那闺女知道了,定会觉得咱们家寒酸。这门亲事若是黄了,那可是耽误小昊一辈子的前程吶!”
一提起叶家,李昊顿时没了脾气,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
叶文晴的心思,早已不在他身上了。
那桩所谓的婚约,也早被叶馆主当面撕了个乾净。
他本就羞於和家中说实话,自己又在叶文晴身上花费了那么些银两,这一下,就愈发不敢让家里知晓了。
饭桌上再无人出声,愁云惨雾,沉沉地笼罩著这一家子。
吱呀一声。
一个国字脸的妇人迈著小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挎著一只竹篮。
“小昊啊,快看姑姑给你带什么好吃食来了!”李长红一掀门帘,兴冲冲地嚷道。
来者正是李沧海的胞妹,李昊的姑姑。
竹篮掀开,香气四溢,竟是一只燉得烂熟的肥鸡。
“长红,你……你把家里那下蛋的老母鸡给杀了?”李沧海声音都颤了。
李长红点了点头,面色坦然:“眼瞅著就要武考了,正是小昊最紧要的关口,哪能耽搁了。”
“谢谢姑姑。”李昊撕下一只鸡腿,吃得满嘴油光。
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清晰可闻。
李沧海舔了舔嘴唇,装作不经意般把手伸向那燉鸡,立时便被李陶氏一筷子敲了回来。
“这是给小昊练武用的,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你说说你,成日家窝在家里躺著,什么都不愿干,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了你……”
说话间,李陶氏已开始嚶嚶抹泪。
李沧海心里憋屈得紧。
当初她娘家也不过是寻常光景,嫁与他,还不是看中了他家里那间杂货铺子?
如今铺子没了,他也就变得一文不值,討人嫌了。
李长红劝了几句,李陶氏方才止住悲声。
“小昊啊,近来和叶馆主那闺女处得怎么样了?”李长红有意岔开话头,向李昊问道。
李昊支吾了半晌:“……还那样唄。待我武考高中,挣下武师的功名,他叶家的女儿还不得上赶著求我……”
“有志气!”李长红赞道,“姑姑知道你一定行的。如今咱们老李家的指望,可全在你一人身上了。你要好生爭气才是!”
李昊咽下满口鸡肉,拍著胸脯道:“姑姑放心,侄儿定会拼尽全力。將来若有一日功成名就,断不会忘了姑姑的恩情,一定好好孝敬您,便如孝敬我娘一般!”
“小昊就是机灵,会说话,招人疼。”李长红伸手摸了摸李昊的头,满脸欣慰,“会有功成名就那一天的,姑就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李沧海脸上也难得浮起一丝笑容,眉头舒展了不少:“小昊,咱这个家可就全指望你了,这次武考一定要爭气啊。”
李昊缩了缩脑袋:“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孩儿定会全力以赴的。”
……
翌日,青牛武社。
院中的气氛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不过,也仍有几个弟子心不在焉地聚在一处说笑。
他们大多对武考已不抱什么念想了。
“听说今年的武科,比往年更难了……”姜寧喃喃道。
齐修远摆弄著手中摺扇,面上掛著一丝苦笑:“今年新冒头的新秀,再算上往年的落榜生,不下千人之数。胜出的名额却只有区区十个,说一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毫不为过。”
“你们听说过天龙武馆的萧逸尘没有?”一个弟子凑过来道。
齐修远將摺扇哗啦一展:“去年的第十一名,仅以一招之差,泪洒考场。如今又苦修一年,捲土重来。萧逸尘此番的目標,怕是直指那榜首之位了。”眾人嘖嘖连声。
“还有虎威武馆的孙露,也是难得的天才弟子。有一回切磋会上,我亲眼见过她的风采……”
“清风武馆的滕文杰,铁拳山庄的石大壮,瀟湘馆的燕无双……一个个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头。今年的武考,当真称得上是百家爭鸣,神仙打架了。”
正议论间,陆青迈步进了院子。
他目光四下冷冷一扫,最后直直地落在了李元身上,停了数息,方才走向自己的位置。
这一阵子,他瞧著又憔悴了些,只是看向李元的目光里,却颇有些深长的意味。
李元自然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可他並不想理会,只是按部就班地习练著功法。
武考不过是漫漫生涯中的一处节点罢了,远非全部。
纵使眼下进境的增长少得可怜,想在武考之前再將境界提上一层已没什么指望,可眼光须得放长远些,让自己不断变强,才是真正的根本。
內堂之中,林重望著窗外渐渐暗淡下去的天色,將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回桌上。
人吶,不服老当真是不行。
想当年,自己堂堂一个化劲宗师,孤身一人便能挑翻一整个帮会,不费吹灰之力。
而如今年岁渐长,气血不住地衰退,身上那些经年的老伤暗伤又时时復发,每每念及往昔,总不免一番感慨。
“师父,该用药了。”
杨成端著汤药走了进来。
苦涩的汤药被林重一饮而尽,隨即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师父,您说这回武考,弟子可有胜出的指望?”杨成问道。
林重默然片刻,终是摇了摇头:“难吶。你虽说是突破暗劲最久的一个,可方方面面……都称不上最拔尖。”
杨成神色微微一黯,却也並未太过放在心上。
经歷了几次武考失利的沉浮,他早已看得淡了。
有些人註定是天生的主角,平庸之人,怕是永远也上不得台面。
“那李师弟与陆师弟,您瞧哪一个更有盼头?”
林重望了望窗外那两个正在练功的身影,不由苦笑了一下,心中暗想:若是能將他二人合而为一便好了——有李元的稳重勤勉,又有陆青的聪颖灵动和那逆天的天赋。
他呵呵笑了两声,隨即收敛了神情,郑重道:“要说他们两个,还是陆青更有希望。今年青牛武社的指望,十之八九,都系在他一人身上了。”
……
“足下,可是李元李兄弟?”
冷冷清清的街面上,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正走在回家路上的李元转过身来,眉头微蹙:“你是何人?”
那人眸中精光一闪,脸上涌现一抹热络之色:“鄙人姓孟。”
“孟武师,寻我何事?”
此人周身气息凝练,修为绝计不在暗劲之下,李元心下自然存了几分提防。
那孟武师笑呵呵上前两步,拱手道:“武考在即,孟某略备了一份薄礼,还请李兄弟万勿推辞。”说话间,他身旁一个小廝便递上来一只小小的钱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元皱了皱眉,没有伸手去接。
“噢,你瞧我这记性。”那人拍了拍额头,“孟某近来刚接管了蓝山镇这一片地面,听闻李兄弟就住在梧桐巷,便特地赶著过来拜访。”
“好说。”李元这才接过钱袋,在手中掂了掂,约莫有十几两碎银。
新起的帮派接管地盘,须得向地面上的头面人物挨个拜码头,也叫做投石问路,摸摸对方的底细,辨清敌友。
这本就是江湖上的规矩。
“往后有些事情,还少不得要向李武师请教。”孟武师见李元收了钱袋,心里头也踏实下来,当即抱拳笑道。
“孟武师言重了。”
“唉,如今这世道也当真纷乱。先是天狼帮被人一夜灭尽,后又是四海会……这中间才隔了几天吶。帮派这碗饭,如今也不好混了。”孟武师感慨两句,言辞倒颇为恳切,话锋忽地一转,“听闻更早些时候,还有一个黑虎帮,据说便是被四海会所灭。李武师可知那其中的內情?那黑虎帮的帮主……究竟是怎么死的?”
“不清楚。”李元面无表情,淡淡应道。
“好,好。那孟某便不多叨扰了。李武师得閒时,隨时欢迎到我四平帮做客。”说完,孟武师抱拳一礼,便带著小廝转身离去。
李元心中却微微一动。
此人表面上是来拜码头,可言语之间,总在有意无意地打探消息。
恰在此时,那远去的一主一仆间压低了的交谈,一字不漏地落进了李元耳中。
“仁爷……”
李元身形陡然一顿。
仁爷?
姓孟。
孟仁。
阿仁?
孟三临死那日,曾提及过这个名字,仿佛黑虎帮所有翻身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个叫“阿仁”的人身上。
腾地一下,李元周身气血便涌了上来。
这哪里是来拜码头,分明是敲山震虎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將方才那只钱袋收好,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缀了上去。
黑水河畔,码头近旁。
本就萧条的码头广场,天一擦黑便再没什么人影了。
这年头,穷苦人家也没什么消遣,更为了省些灯油钱,大多养成了日落便歇的习惯。
此刻的码头广场上,江风阵阵,连半个旁人影子也瞧不见。
孟仁主僕二人,便走在暗淡的月光底下。
“仁爷……三爷死得惨吶,连头盖骨都让人给打爆了……您说,会不会就是方才那小子下的手?”
“眼下还不太吃得准。”孟仁心中翻腾不已。
丁振那廝死到临头,仍咬死了什么都不肯吐口。
可他那心腹手下却是个软骨头,稍一嚇唬便全招了——说是有人故意將三哥的藏身之处泄露给了四海会。
待四海会的人赶到时,三哥脑袋早被砸烂了,尸体都凉了。
身旁那小廝恨声道:“这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算!”孟仁目中涌起一股激动,“当年若不是我哥省下钱来供我学武,我孟仁焉能走到今日?后来我手痒犯了命案,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物,是我哥四处花钱疏通,才將我远远送出了城……没有我哥,便没有今日的我。”
“仁爷,寧可错杀,不可错放。既然疑心那小子,咱们不如眼下便动手……”小廝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急什么!”孟仁压低声音喝道,“那小子可是暗劲修为。我近来已隱隱察觉到了叩关化劲的徵兆,如今身边还剩一枚小培元丹。今夜便借那丹药之力衝击瓶颈,待我踏入化劲,再杀他,便如捏死只蚂蚁一般!”
“恭喜仁爷,祝仁爷马到功成!”小廝连忙道。
这小廝的目光也愈发冷厉起来:“到那时候,定叫那小子死无葬身之……”
话犹未了,那小廝嘴里忽然冒出一串血泡,咕嚕咕嚕的声响不绝。
他双目瞪得如同铜铃,兀自带著满眼的疑惑与惊恐,身子一歪,便直挺挺栽倒在地上。
后心处,深深插著一柄“狼牙”短匕。
“谁?!”
孟仁惊喝一声,毛骨悚然。
(ps:不好意思,今天发晚了,主要是定时弄错了。没切书,上架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