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郡的天,亮得不情不愿。
晨雾还没散尽,就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撕开了口子。不是更夫报时的慢悠悠三长两短,而是那种能把人从梦里直接惊醒的急乱敲。紧接著,城门方向传来沉重的吱嘎声,那是城门被提前关闭的声音。
街上,早起的小贩推著车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队巡城校尉匆匆跑过,甲叶碰撞,脸上都是紧张的汗。其中一个校尉手里拿著一卷刚贴上去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
“戒严了!全城戒严!”
“三案並发,挨家挨户地查!”
消息像长了腿,顺著青石板路钻进每一条缝隙。茶馆里,说书先生还没到,客人已经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城南那家福来茶楼,昨夜里被人屠了!”
“不止!城西的恆通当铺,烧成一片白地!”
“还有乱葬岗!官府说那闹鬼,聚了好多乱民,连夜派兵过去了!”
三个消息,像三盆冷水,劈头盖脸浇在安阳郡每个人的脑门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这是要出大事的徵兆。
……
郡守府內,气氛比街上的雾还要沉。
郡守李文博看著面前摊开的信纸,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那封信,他昨天晚上就见过,是天理教方天写给他的密信。如今,这封信的抄本,却正被王家老家主王振捏在手里。
“李大人,”王振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乾涩又刺耳,“这封信上的笔跡,你可认得?”
李文博捏著茶杯的手指关节泛了白。茶水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信是他亲手烧的,灰烬都进了下水道。王家怎么拿到的抄本?他们什么时候截获的?
“一派胡言。”李文博开口,声音有些干,“不知王兄从何处得来的这等秽物,便想凭此污衊本官?”
王振笑了,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笑起来像一朵乾枯的菊花。“污衊?李大人,这封信,昨晚王家已经派人快马,送去了京城。现在,估计已经到了都察院的大人案头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跟叛逆勾结,这罪名,李大人担待得起吗?”
李文博的呼吸一滯。他看见王振眼里不加掩饰的得意和狠厉。这是陷阱。一个从昨天就开始挖,专门等著他跳的陷阱。他烧了信,以为烧乾净了,却没想到,王振连灰都给他刨了出来。
“王振,你想做什么?”李文博放下了茶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想做什么。”王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只是提醒大人一句,安阳郡这天,要变了。您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站队。”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李文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窗外,天光渐亮,他却觉得四周一片黑暗。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终於要落下来了。
……
陈千户的府邸,被一层无形的网罩住了。
街对面的茶楼上,几个穿著短打的閒人,从日出坐到午后,眼睛却时不时往陈府大门瞟。他们腰间鼓鼓囊囊,不是寻常百姓。
陈府內,药味混著血腥味,让人作呕。
陈千户赤著上身,趴在床上。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昨夜被那个天理教护法留下的。郎中刚给他换完药,白色的纱布很快又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片。
他没在乎背后的伤。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桌角那一小叠银票。那是他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多数都烧成了半截,边缘焦黑捲曲,上面“纹银”的字样都快看不清了。可就是这些废纸,是他最后的底牌。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沿,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府里的家丁护院,折损大半,连一个周阳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恨天理教不守信用,更恨周阳那个戏耍他的杂碎。还有王家!他敢肯定,监视他的那些人,就是王家派来的。王家这是要趁他病,要他命!
“千户大人,门外有人送来一个盒子。”一个家丁怯生生地探进头。
陈千户眼睛一眯。“什么人?”
“没说……就放下盒子走了。”
陈千户挣扎著起身,家丁赶紧扶住他。走到院中,石桌上確实放著一个朴素的木盒。他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上面是周阳那熟悉的,带著些许嘲讽的字跡。
“剩下的钱,我在王家给你留了一份。想要,就去拿。”
陈千户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他把纸条揉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周阳!这是在挑拨!是在逼著他去和王家死磕!
他看著街对面那些若隱若现的目光,又看看手里这些烧成灰的银票,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周……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要生生嚼碎了吞下去。
……
同一时间,城南的一间客栈。
秦霜的房间里,光线很暗。她摊开一封用蜡封好的信,信纸上的字跡是锦衣卫內部专用的密文。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安阳郡乱局,已惊动上峰。镇抚使大人不日即到,彻查此事,目標直指百户秦霜及其部下……”
镇抚使。
那是锦衣卫內部的实权人物,官职远在千户之上。他一来,就代表著朝廷的铁腕,不讲任何情面。彻查,目標还是她和周阳。这已经不是查案,是问罪。
她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捲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火光映著她的脸,看不出表情。但她握著匕首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门被轻轻推开。
周阳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著外面的寒气。他看见秦霜站在烛台前,便什么都明白了。
“来了?”
秦霜点点头。“镇抚使。”
“比我想的快一点。”周阳一点也不意外,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也好,省得我们再等了。”
他的冷静,让秦霜有些不解。镇抚使,那是他们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你有什么打算?”秦霜问。
周阳没直接回答,他指了指自己脚边的两个布袋。“过来,给你看点好东西。”
秦霜走过去,看见周阳打开其中一个布袋,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和银锭,在昏暗的房间里闪著诱人的光。另一个布袋里,则是散碎的银子和成串的铜钱。
“当铺和乱葬岗的收穫。”周阳说著,开始分拣那些碎银,“这些,金锭和银锭,留著路上用。足够我们跑到天涯海角。”
他又將那些碎银和铜钱拨到另一堆。“这些,得送出去。”
“送出去?”秦霜皱眉,“为什么?”
“製造假象。”周阳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秦霜,你觉得官府的人在追捕一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和一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时,心情会有什么不同?”
秦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阳继续说道:“这水已经够浑了,我们得再扔一把泥。这些钱,我会找人散到城里的难民手里,让他们知道,安阳郡有个神秘的好心人。万一我们走不脱,这些念想,就是我们的挡箭牌,是替我们说话的嘴。”
他做事,永远都会给自己留好几条后路。哪怕是在逃亡的路上。
“你想得很周到。”秦霜由衷地说。
“不周到,早就死了。”周阳將一小袋碎银递给她,“拿著,防身。我去安排送钱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巡逻的士兵和行色匆匆的百姓。整个安阳郡已经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就是网里的两条鱼。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一个撒网的渔夫。
“风起了。”他轻声说,“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