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乱葬岗的荒草在风中疯长,像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鬼手。
土地庙破败的门窗大开著,里面透出昏黄摇曳的烛火,映照出几道被拉得扭曲的长影。庙外的空地上,几十个地痞流氓正呈扇形散开,手里提著剔骨刀、铁尺,甚至还有锄头和木棍。他们大多衣衫襤褸,身上带著劣质烧刀子的酒气,双眼通红,死死盯著庙门。
“衝进去!那是天理教藏金子的地方!”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嘶吼了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人群瞬间炸了锅。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马当先,手里挥舞著一把生锈的砍刀,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庙门。“財爷保佑!发財了!”
轰!
门板不堪重击,轰然倒塌,激起一片陈年的积灰。
庙內的景象瞬间暴露在眾人面前。没有想像中的成箱金银,只有几个身穿灰袍的人围坐在蒲团上,正中间那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手里捏著一串漆黑的念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地痞们愣住了,衝锋的势头一滯。
“就这几个人?”横肉汉子骂了一句,“把他们都剁了,挖地三尺也要把金子找出来!”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甲叶碰撞的鏗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死神的丧钟。
原本还在叫囂著要杀人的地痞们猛地回头,只见乱葬岗的各个出口火把通明,一队队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官兵如铁壁般合围上来。火光將半边天都映得通红,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巡城校尉赵铁骑在马上,手里捏著一张染血的名单,那是刚才在混乱中从一个“尸体”身上摸出来的。他眯著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庙门前的地痞,最后定格在庙內那几个灰袍人身上。
名单上的名字,和庙里那几张脸一一对应。
“天理教妖孽,竟敢在安阳郡设坛聚眾!”赵铁一声暴喝,声音如炸雷滚过,“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手中的长刀一挥,直指土地庙。
“放箭!”
嘣嘣嘣!
弓弦震颤的闷响连成一片。
数十支羽箭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啸声,如飞蝗般扑向人群。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地痞首当其衝,那个横肉汉子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一支利箭贯穿,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的身体向后倒飞,重重地砸在门槛上,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官府杀人啦!快跑啊!”
人群瞬间炸了营。
原本杀气腾腾的地痞们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前有强弓硬弩,后有不知深浅的土地庙。有人试图往外冲,却被密集的箭雨逼了回来;有人想往庙里钻,却被里面衝出来的天理教徒一刀封喉。
彻底乱了。
乱葬岗变成了修罗场。
天理教的灰袍人此时也动了。那个枯瘦老者猛地站起,手中的念珠瞬间崩断,一颗颗珠子竟如铁弹般激射而出。
“不知死活的狗官!”
老者厉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衝出庙门,双掌翻飞,拍向最近的两名弓箭手。掌风凌厉,带著一股腐臭的腥气。
砰!砰!
两名弓箭手连惨叫都没发出,胸口便塌陷下去,整个人飞出丈许,砸倒了一片火把。
“有高手!”赵铁脸色一沉,却毫无惧色,“盾牌手,顶上去!长枪队,刺!”
他虽然是巡城校尉,平日里负责的是城內治安,但安阳郡近年动盪,他手下的弟兄们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眼前可是泼天的功劳。
只要拿下这天理教的据点,哪怕只是那几个人头,也足够他连升三级,甚至能拿到那笔令无数人眼红的赏银。
想到这里,赵铁眼中凶光毕露,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入战团。
“杀!”
官府的刀,终於还是砍下来了。
天理教的教眾虽有些身手,但毕竟人数不多,且大多是在暗处行事的阴损招数,哪见过这种正面衝杀的阵仗?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群贪財的流氓来找麻烦,两三下就能解决,没想到转瞬间成了瓮中之鱉。
“是官府设的局!他们在借刀杀人!”一名护法模样的人嘶吼著,手中的短匕划开了一名地痞的喉咙,鲜血溅了他一脸。
那地痞捂著脖子,气管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身体软软倒下,手里还死死攥著从旁边尸体上扯下来的半块玉佩。
贪婪,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阳站在远处的土坡上,身形隱没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带来远处浓烈的血腥味。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山下的火光,看著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地痞在泥地里翻滚哀嚎,看著那些行事隱秘的天理教徒在乱军中被长枪钉死在地上。
这一局,没有贏家。
除了布局者。
秦霜站在他身旁,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层如霜的寒意。她看著眼前的修罗场,眉头微微蹙起,似有不忍,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冷漠。
“这手法,倒是乾净利落。”秦霜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借地痞的势,乱天理教的心,最后引官府入局,一网打尽。”
周阳从怀里摸出一块乾净的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沾染的一点灰尘,仿佛刚才那场杀戮与他毫无关係。
“这叫各取所需。”周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地痞要钱,官府要功,天理教要命。现在,钱没了,功立了,命也没了。多好。”
“那个带头的校尉,怕是做梦都要笑醒。”秦霜瞥了一眼下方。
此刻,赵铁正一刀砍飞一名护法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飞鱼服。他兴奋地大吼著,指挥手下將仅剩的几个天理教徒团团围住。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大半是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地痞,剩下的是拼死反抗的教眾。
少数几个机灵的地痞见势不妙,早就丟下刀兵,抱著头缩在角落装死,或者趁著官府围剿庙里的空档,抓著几两碎银子,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们带走了微不足道的財富,留下的却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走吧。”周阳將擦完手的白布隨手丟在地上,拍了拍手,“再晚些,这边的动静就该把別处的人引来了。咱们虽然没动手,但若是被牵扯进去,也是麻烦。”
秦霜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的土地庙。
“那个名单……”她迟疑了一下,“真的没问题?”
周阳轻笑一声,迈步向黑暗深处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轻鬆。
“名单是真的,名字也是真的。只不过,上面少了一个人的名字,多了几个不该有的死人的名字。官府查来查去,只会觉得是天理教內訌,或者这名单本身就是个诱饵。谁会去怀疑两个路过的『好心人』?”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而且,陈千户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这把火烧得这么大,他要是再闻不到味儿,这千户也就不用当了。”
秦霜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快步跟上周阳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融进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在这个血腥的夜晚出现过。
山下,土地庙的火势渐渐大了起来。
那是赵铁放的火。为了掩盖战斗的痕跡,也为了毁尸灭跡,將这场杀戮彻底变成一场“剿匪”的功绩。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赵铁那张狂喜的脸。
“大人!搜出来了!”一名手下从庙后的地窖里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箱盖已被撬开,里面赫然是整整齐齐的银锭,还有几本泛黄的帐册。
赵铁翻身下马,几步衝到箱子前,抓起一锭银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咯吱。
牙齿陷进银子,留下两道清晰的牙印。
“真金白银!”赵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发了!这次真的发了!”
他猛地合上箱子,环视四周那些满眼贪婪的士兵,厉声喝道:“传令下去,今晚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老子砍了他的脑袋!这些银子,回去之后,人人有份!”
“谢大人赏!”
士兵们齐声高呼,士气大振,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至於地上那些死去的地痞,和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天理教眾,不过是这漫漫长夜中的一点註脚,很快就会被乱葬岗的野狗啃食乾净,无人知晓。
周阳和秦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直到走出乱葬岗的范围,重新踏上回城的官道,周阳才微微鬆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那抹渐渐隱去的月色。
“这笔帐,算是结了。”他低声自语,“但这安阳郡的水,怕是才刚刚浑起来。”
秦霜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走在他的身侧,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动静。
路旁的草丛里,几只不知名的虫子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著,仿佛在为这个疯狂的夜晚伴奏。
周阳摸了摸怀里那个已经空了的银袋,指尖触碰到那几枚还带著体温的铜板。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被他“卖”给陈千户的消息,想起了那个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也想起了那座在火光中坍塌的土地庙。
这世道,有人卖命,有人卖良心。
而他,只卖钱。
而且是加钱。
“接下来去哪?”秦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阳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安阳郡那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回家,睡觉。”他打了个哈欠,像是一个加班结束的普通工匠,语气慵懒而隨意,“明天还要早起,去给陈千户道喜呢。”
秦霜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確定他还能听到?”
“怎么听不到?”周阳嘿嘿一笑,脚步轻快,“他可是大贏家啊。”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只留下身后那片仍在燃烧的火光,还在夜风中噼啪作响,吞噬著所有的罪证和贪婪。
乱葬岗恢復了死寂,只有那座土地庙的残垣断壁,还在冒著裊裊青烟,像是在诉说著一个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故事里,有人为了几两碎银送了命,有人为了几张纸封了侯,还有人,在黑暗中数著钱,笑著看戏。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