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坐在地上。
背靠著冰冷的青铜仪器,那寒意顺著脊椎往骨头里钻。但他不在乎。
他只觉得烫。
胸口那枚新生的印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带著灼热的痛感,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三十年的寿元。
就这么没了。
他现在虚弱得很,別说动武,就连站起来都觉得费劲。视野边缘有点发黑,像是饿了三天的人。
可他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衣服已经被烧焦了,露出皮肤上那个青铜色的龟甲印记。纹路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那截龙脊残片消失了。或者说,它以另一种方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他成了钥匙。
也成了锁。
就在这时,一声非人的咆哮,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疯子。
那个被龙涎之力彻底逼疯的男人,又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血肉还在脱落,露出下面森白的骨头。但那些骨头上,此刻却缠绕著一层黑红色的煞气。他的个头,似乎又比刚才高大了几分,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那双眼睛,已经完全被血色吞没。没有理智,没有情绪,只剩下纯粹的破坏欲。
他锁定了周阳。
“吼——!”
张疯子四肢著地,猛地一蹬,地面都龟裂开来。他带著一股腥风,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衝周阳而来。那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太快了。
周阳现在这副身子骨,根本躲不开。
他甚至没想过要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团扑来的黑影,嘴角,反而咧开了一抹笑。
他抬起手,不是去拿刀。
而是缓缓地,按在了自己胸口的龟甲印记上。
“来,让你见识见识。”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说给张疯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什么叫……加钱的力量。”
念头起,动天地。
那一瞬间,周阳感觉自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得无比巨大。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这具孱弱的身体,猛地向下沉去。穿透了冰冷的石板,穿透了厚重的土层,沿著地脉深处,无限延伸。
整个观星台的地底,那些纵横交错的青铜线路,那些他之前只能感应到一鳞半爪的庞大阵法,此刻,尽数在他的“脑海”中展开。
清晰无比。
就像他自己的手背掌纹。
他就是这阵法的阵眼。
他是核心,是中枢,是唯一的意志。
三十年寿元,不是消耗掉了。
而是变成了最纯粹的“权限”,让他获得了这地底巨兽的临时掌控权。
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顺著他的意志,开始匯聚。它们不再是死物,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愤怒时挥出的拳头,是他杀意中亮出的刀锋。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远沉闷的共鸣。
像是某种巨兽,从万古长眠中被唤醒,打了个哈欠。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张疯子依旧在衝锋。
他已经扑到了周阳面前,利爪挥舞,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就要把周阳撕成碎片。
他猩红的瞳孔里,映出周阳那张苍白但平静的脸。
周阳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张疯子,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就像一个人,在看一只,即將被车轮碾过的蚂蚁。
他只是抬起了眼皮。
然后,心念一动。
“起。”
一个字,不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他的“意志”里,发出的指令。
轰隆!
就在张疯子脚下,那片平整的青石地面毫无徵兆地爆开!碎石四溅,烟尘瀰漫。
一根粗壮的青铜石笋,像是破土而出的春笋,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悍然刺出!
它表面光滑,闪烁著幽冷的金属光泽。顶端尖锐,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冲势。
张疯子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那被煞气侵蚀的大脑,根本处理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只觉得脚下一空,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从下方传来。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又清晰。
那根青铜石笋,从张疯子的胯下精准地刺入,贯穿了他的身体,从他的后颈透出。
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整个人顶了起来,离地三尺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张疯子脸上的疯狂和狰狞,瞬间凝固。
他低头,有些呆滯地看著从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青色金属。黑红色的血液,顺著石笋的表面,缓缓流下,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阵阵白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咯咯”声。
他身上的煞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那些虬结的肌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失去了所有力量。
他就像一件被钉在棍子上的破旧衣裳,隨著石笋的停止,无力地滑落下来。
生命气息,彻底消失。
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骨怪,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恐怖。
它们停下了脚步,一个个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真正的雕像。
然后,在下一秒。
失去了煞气支撑的它们,开始“沙沙”地往下掉渣。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再到整个躯干。不过短短几个呼吸,所有的骨怪,都化成了一地粉末,被从地底缝隙里吹出的微风,轻轻拂去。
整个地底空间,再次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那根从地面伸出的青铜石笋,以及掛在上面,已经不成形的张疯子,像是一座诡异的艺术品,无声地诉说著刚才那短暂而又震撼的一幕。
周阳缓缓地鬆开了按在胸口的手。
那股连接天地的庞大感觉,如潮水般退去。他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这具疲惫的身体里。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著一股灼热的硫磺味。
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在地。
这股力量,太强大了。
强大到以他现在的身体,只是掌控一瞬间,就几乎要被抽乾。
但他还是撑住了。
他扶著旁边的青铜仪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著自己的杰作,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靠刀,不是靠武学。
而是靠规则,靠掌控。
他不再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现在,能亲手掀翻棋盘。
周阳走到那根石笋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冰冷的金属表面。
触感坚硬,带著一股蛮荒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这地下的任何一根石笋,都能隨他心意而起。他可以让这片地面,变成一座刺穿一切的丛林。
“有意思。”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
依旧虚弱,依旧苍白。
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利己和谨慎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握住了刀柄的自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巨大的密室。
监正的考题,他答完了。
而且是以一种对方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他看向祭坛的方向。那里,除了那根石笋,已经空无一物。
他迈开脚步,朝著来时的青铜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有些虚浮,但异常坚定。
他要出去。
他要看看,当这把名为“周阳”的刀,不再需要听人指挥的时候,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按在了那冰冷的门上。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
他只是將一丝意志,顺著胸口的印记,注入了门后的阵法。
嘎吱——
沉重无比的青铜大门,发出一声呻吟,缓缓地,自动向两侧滑开。
门外,是熟悉的阶梯。
光亮照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个即將从地狱归来的神祇。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成就了他的密室。
“多谢了,老东西。”
他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桌子,我掀得还满意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步跨出了门槛,走进了那片温暖的光芒里。身后,青铜大门轰然关闭,將所有的秘密,都重新封存於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