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背靠著冰冷的青铜仪器,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是在被砂纸狠狠打磨,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喉咙里泛著铁锈味的血腥甜气,那是內臟受损的徵兆。
但他没空去管。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截悬浮的青铜断骨上。
龙脊残片。
这东西就在离他鼻尖不到三尺的地方晃悠,表面那些繁复晦涩的云雷纹仿佛活了一样,在昏暗的星辉下缓缓流淌。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苍凉威压,顺著鼻腔钻进脑门,激得他头皮发麻。
“三十年的寿数……”
周阳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砾的石头在摩擦。
刚才那一波“提纯龙涎”,简直就是把他的骨髓都给榨乾了。原本还算厚实的家底,这一下子就缩水了大半,成了彻底的“穷鬼”。
换做旁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在那儿哭天抢地,或者对著老天爷破口大骂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人了。
但周阳没有。
他不仅没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反而透著一股子诡异的精光。
那是商贩看到奇货可居时的眼神,是饿狼看到肥羊时的眼神。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当前剩余寿元:三十年。”
冰冷的机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三十年。
对於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也许是一辈子的光阴。但对於行走在刀尖上的武者,尤其是像他这样动不动就得燃烧寿命去“加钱”的狠角色来说,三十年也就是几次拼命的买卖。
稍微一个不慎,那就是破產清算,直接暴毙。
周阳喘著粗气,慢慢抬起手。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过度透支后的痉挛。指尖触碰到那截龙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指尖直衝心脉,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这股寒意之后,紧接著就是一股精纯至极的力量反馈。
“好东西啊……”
周阳咧嘴笑了,牙齿上沾著血丝,看起来有些狰狞。
要是把这东西拿出去卖,换几本绝世功法,再弄点延年益寿的天材地宝,別说三十年,就是再活个五十年也不成问题。这就好比拿著祖传的古董去换现大洋,只要操作得当,不仅能回本,还能狠狠赚上一笔。
但他要的,仅仅就是这样吗?
周阳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那截龙骨,看向了身后那座庞大而幽深的青铜仪器。
整个观星台,死一般寂静。
只有头顶那透光的天井,洒下惨白的月光,照得那些龟甲上的古篆显得格外阴森。
监正不在。
或者说,监正无处不在。
那双藏在星辰背后的眼睛,虽然没有露面,但周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如芒在背的审视感。这老东西把他扔进这个修罗场,给了他一本《青囊续命篇》,又让他看到了这截龙骨。
这算什么?
考验?
如果是考验,那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刚才那些骨怪要是稍微再多那么一两个,或者龙涎的提纯过程稍微再慢那么一瞬,现在的周阳就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不对劲。”
周阳收起了那副市侩的笑脸,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是个很认命的人,也是个很认死理的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如果连基本的逻辑都盘不通,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这老狐狸,把《青囊续命篇》这种好东西给我,绝不是大发善心想教我治病救人。”
周阳的大脑飞速运转,刚才搏杀时的疲惫感被强行压了下去。
《青囊续命篇》,核心在於“续命”二字。
书里记载了一种名为“嫁接”的诡导之术。简单来说,就是把一棵快死的树,嫁接到另一棵生机旺盛的树桩上,借別人的根,养自己的命。
这手段阴损得很,在正道眼里那是离经叛道,邪门歪道。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本书出现得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你正渴得嗓子冒烟,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装满水的破碗,虽然碗有点漏,但好歹有水。
“嫁接……”
周阳喃喃自语,目光在手中的龙骨和身后的青铜巨兽之间来回扫视。
这观星台,乃是前朝古蹟,歷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地下的脉络连通著整个安阳郡的龙脉地气。那青铜仪器,更是采星辰之力,日夜不休地运转。
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无主的“树桩”。
而自己,就是那个快死的“枝丫”。
这龙骨呢?
周阳盯著手里那截散发著幽光的断骨。
这就是引子,是钥匙,也是嫁接时必不可少的“粘合剂”。
监正那老东西,根本就不是让我做什么选择题。拿走龙骨,活著离开?那只是最愚蠢的“断臂求生”之法。没了这观星台的压制,外面的天理教徒早就把这儿围死了。
“这是一个计算题。”
周阳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你给我《青囊续命篇》,又让我看到这龙骨,甚至故意放那群骨怪来消耗我的体力,逼我燃烧寿元去提纯龙涎……”
“所有的坑,都是你挖好的。”
“所有的路,你也都铺好了。”
“你想要的不只是我拿走这块破骨头,你想让我……”
周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座沉默的青铜仪器,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你想让我把这台子,变成我自己的东西。”
这念头一出,连周阳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占一座观星台为己有?
这听著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这就好比一个要饭的,不仅想吃霸王餐,还想把人家饭店给盘下来。
但他细想之下,却觉得只有这条路走得通。
这龙骨是龙脉脊樑,本身就是沟通天地气机的桥樑。而《青囊续命篇》里的嫁接法门,恰好能够让他通过龙骨,把自己的精神烙印,强行“种”进这青铜仪器的运作逻辑里。
只要嫁接成功,这座观星台就会认他为主。
到时候,什么监正,什么天理教,什么围追堵截,在这庞大的地脉之力面前,都是渣渣。
这是一笔“空手套白狼”的大买卖。
风险大得没边,但收益也是高得嚇人。
“三十年寿命……”
周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系统的红字警告还在视网膜上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如果按照常规的套路,现在的他应该拿著龙骨赶紧跑路,找个地方躲起来,慢慢消化这份机缘。
但他周阳从来就不按套路出牌。
尤其是在这种绝境里。
“跑?往哪儿跑?”
周阳冷笑一声,心里那个精明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我现在只剩下三十年寿命,跑出去也是个残废,隨便来个小鬼都能把我收了。与其守著这点棺材本苟延残喘,不如梭哈一把。”
“富贵险中求,这道理老子三岁就懂。”
“这观星台如果真的归了我,那就是一台全天候无死角的超级『印钞机』。借这地脉之力养身,別说三十年,就是三百年,三千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就是格局。
庸人只看到眼前的损失,高手看到的却是未来的天花板。
监正给他出了一道“送命题”,但他周阳偏偏就要把这道题,解成一道“送分题”。
不仅要拿分,还要把出题人的家底都给掏空。
周阳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晃晃悠悠,像个喝醉了酒的酒鬼。但他站得很稳,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座高耸入云的青铜仪器。
这东西冷冰冰的,毫无生机,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老伙计……”
周阳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青铜柱上斑驳的锈跡,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凹槽,眼神里透出一种看见绝世美人的温柔。
“我看你在这里孤零零地立了几百年,也是寂寞得很。”
“不如……咱们搭伙过日子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龙脊残片。
那截断骨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意图,猛地颤动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周阳胸口的龟甲也变得滚烫,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
嫁接之术,讲究的是“断其根,接其本”。
要把自己那点微薄的“本”,强行接在这庞大的青铜巨兽的“根”上,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惊人的。
这不仅仅是燃烧寿命那么简单,这是要把自己的灵魂撕开一道口子,让这观星台的意志灌进去。
一旦失败,他就是个傻子,直接变成白痴,甚至连渣都不剩。
但一旦成功……
“系统!”
周阳在心中低喝一声,眼神决绝。
“我检测到周围有高能反应,是否进行吞噬?”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刻板。
“吞噬个屁!”周阳在心里骂了一句,“按照《青囊续命篇》第三篇『移花接木』的法门,给我启动嫁接程序!”
“警告:该操作属於高危操作,需消耗大量宿主本源寿元。预计消耗:三十年。”
“確认无误?”
“確认你大爷!”
周阳咬著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燃烧!全部!三十年!给老子烧!”
“这一把,我要把这台子给我吐出来!”
隨著他一声怒吼,周阳猛地將手中的龙脊残片,狠狠地拍在了青铜仪器下方的凹槽之中。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整个观星台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头顶那片原本沉寂的星空,骤然间亮起了无数颗星辰,像是千万只眼睛同时睁开。
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光柱,顺著青铜仪器冲天而起,瞬间刺破了黑暗的苍穹。
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扔进了炼钢炉里,五臟六腑都在燃烧。那种剧痛,比刚才提纯龙涎时要强烈百倍、千倍。
那是生命力在急速流逝的感觉。
那是被岁月的车轮无情碾过的痛楚。
皮肤开始乾瘪,头髮开始枯黄,眼角的皱纹在疯狂生长。
三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对於一个凡人来说,这可能就是半辈子。
但对於此刻的周阳来说,这只是他赌桌上推出去的筹码。
“给我……连上!”
他双手死死扣住青铜柱,指甲崩断,鲜血顺著指缝流了下来,渗进那些古老的云雷纹路里。
血液是媒介。
龙骨是桥樑。
寿元是燃料。
《青囊续命篇》的心法在他脑海中疯狂运转,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此刻变成了最清晰的指令,引导著那股浩瀚的地脉之力,一点点地、强行灌入他的身体。
一种奇异的融合感油然而生。
他仿佛变成了这青铜仪器的一根血管,一条神经。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庞大而沉重的呼吸,那是龙脉的律动。
他能感觉到头顶星辰洒落的清辉,那是天道的窥视。
痛楚依旧剧烈,但周阳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癲狂的笑容。
“监正……”
他在心中狂笑。
“你以为我在做选择题?选个屁!”
“老子在做生意!”
“这是我的入场券!”
“这观星台……老子收了!”
隨著最后一声嘶吼,青铜仪器上的光芒骤然收缩,全部匯聚到周阳身上。
那原本冰冷的金属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像是活物的血管在搏动。
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炸开了,但他死死咬著牙关,一声不吭。
这就是加钱居士的觉悟。
只要收益足够大,命都可以掛在秤盘上!
今天,这条命,就是本钱!
他要贏!
要把这死局,盘活!
“轰隆隆……”
观星台的震动渐渐平息。
周阳身前的龟甲,此刻已经化为齏粉。
而那截龙脊残片,也彻底融入了青铜仪器之中,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周阳掌心处,多了一枚青色的、形似龙鳞的印记。
那印记跳动著,与他的脉搏同频共振。
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顺著这枚印记,源源不断地反哺进他那具即將枯竭的躯壳。
乾瘪的皮肤重新变得饱满,枯黄的头髮恢復了乌黑,就连那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经脉,也在这一刻被强行拓宽、重塑。
寿元在燃烧,但也在新生。
这是一场豪赌。
赌贏了,就是通天大道。
赌输了,就是黄土一抔。
周阳大口喘著气,慢慢鬆开了满是鲜血的手。
他有些踉蹌地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没倒下。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
“三十年……”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滚烫的印记,感受著那里面传来的、如同心臟跳动般的律动。
“这笔买卖,做得值。”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著比星辰还要耀眼的光芒。
这一局,他不仅活下来了。
还顺手……把庄家的桌子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