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青铜断骨就静静躺在祭坛中央。
没有妖异的光,没有恐怖的威压。
它就像一块普通的废铜,被人遗忘在这里。
可周阳的眼睛,却挪不开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速,血液冲刷著耳膜。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猎人看到顶级猎物的本能兴奋。
他缓缓抬起手,朝著那截断骨伸了过去。
动作很慢,指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越是靠近,他越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排斥感。不是力量上的衝突,更像是一种……身份上的不认同。就像是平民想触碰皇权的冠冕,天生就隔著一层天堑。
他的指尖,终於触碰到那冰冷的青铜表面。
触手生寒。
下一刻,一股磅礴到无法想像的力量,顺著他的指尖,疯狂地涌向他的经脉!那不是单纯的真气,也不是什么內力。它更古老,更霸道,像是一条沉睡了亿万年的真龙,在这一刻睁开了黄金瞳。
周阳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闷哼一声,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这股力量太过庞大,他的身体就像一个被强行灌满水的小皮囊,下一秒就要炸开。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胸口猛地一烫。
那片古朴的龟甲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穿透衣衫,並不刺眼,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嗡——
一声轻微的颤音。
那股涌入他体內的狂暴力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硬生生地弹了回去。它顺著周阳的手臂,倒灌回那截断骨之中,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d。
周阳踉蹌著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完好无损。再摸了摸胸口,龟甲的光芒已经敛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那股被力量灌满、几乎要撕裂身体的痛感,还留在神经末梢。
“呵。”
周阳咧了咧嘴,笑了,只是笑得有些发苦。
果然,好事不会这么简单。
就在他思绪转动的瞬间,一个沙哑、古老的声音,仿佛从青铜器物本身传来,在这间密室里迴荡。
那声音带著金属摩擦的质感,每个字都像是用銼刀在人的神经上划过。
“龙骨,只认应劫之人。”
周阳抬起头,看向那台连接著他血脉的青铜仪器。监正,就在那后面。
“看来,我就是那个倒霉蛋。”周阳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討论天气。
沙哑的声音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继续缓缓响起。
“想把它带走,需要用它认可的『燃料』,重新点燃它的核心。”
“燃料?”周阳挑了挑眉,“我这身血肉?”
他开了个玩笑,心里却在快速分析。
监正让他来,费了这么大劲,设了这么一个局,肯定不是要他当场死在这里。这更像是一场……资格认证。
隨著话音落下,周阳面前的那台青铜仪器,表面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就存在的繁复刻度,光芒流转,最终匯聚到了最上方。一道全新的刻度,凭空浮现。
那道刻度后面,跟著一个数字。
一个让周阳呼吸骤停的数字。
【100】
单位不详。
但周阳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身体深处。那里,有一个生命的火盆,里面的火苗摇曳著,代表著他剩下的时间。
他仔细地估量著。
击败了老者后,他获得了一大笔寿命。后来又发生了各种事情,有消耗,也有补充。但总的来说,现在的家底相当丰厚。
大概……还有一百四十年左右。
也就是说,如果他启动眼前这个东西,將他带走。
他需要支付一百年的寿命。
交易完成后,他將只剩下四十年的寿数。
四十岁。
对於一个凡人来说,或许还算中年。可对於一个修行者,一个身处这吃人世道的锦衣卫来说,四十年,真的不够看。
那意味著,他將瞬间从一个“富翁”,变回一个刚起步的“穷光蛋”。甚至,比他刚穿越时还要危险。
那时候,他至少还有一具健康的身体,没有沾染上这数不清的因果。现在,他浑身都是麻烦。秦霜那边,天理教那边,还有这个深不可测的监正。
一旦他寿数大减,实力跌落,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豺狼,会立刻衝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周阳沉默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大的一个选择题。
选左边,是神兵利器,是无上的潜力,但代价是自己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选右边,是保住小命,苟活下去,但可能永远都会被困在这一局棋里,成为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为难。
四十年的寿数。
这个数字像个冰冷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绝望,那种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还活不活的惶恐。
他花了那么多心血,拼了那么多命,才攒下今天的家底。
难道要在这里,一次性挥霍掉大半?
他的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那截青铜断骨上。
他知道,一旦拥有了它,很多问题都將不再是问题。实力的差距,可以用外物来弥补。他可以用最短的时间,重新把失去的寿命“赚”回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投资。
赌贏了,一步登天。
赌输了,万劫不復。
密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周阳站在那里,一站就是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一尊石像。
他的眉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监正的声音似乎將要再次响起的时候,周阳忽然动了。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挣扎,也没有了贪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一百年的寿命,”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价格不便宜。”
沙哑的声音没有回答,只是在等待。
“但是。”周阳话锋一转,嘴角慢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充满算计的弧度,“谁说,我只能用一种『燃料』?”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刚刚走过的那座祭坛。
祭坛顶端,那枚被他吸收了力量的龙牙,此刻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你让我来这里,让我拿到那枚龙牙。那是入场的门票。”周阳的声音清晰起来,“现在,我想用这张门票,来支付一部分的费用。”
监正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动,像是惊讶。
“你体內的龙涎之力,確实也算是一种特殊的『燃料』。但它的纯度……不足以支付这么大额的交易。”
“寻常的燃料,点不旺火盆,那是燃料的问题。”周阳笑了,他开始缓缓擼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但如果,先把燃料本身,炼得更精纯呢?”
他没有等监正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他的丹田之中甦醒。那不是他的真气,而是他之前吸收的那股龙牙之力。这股力量一直被他压制著,消化著,此刻被全数引动。
轰!
比刚才触碰龙骨时更狂暴十倍的力量,在他体內炸开!他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一条条青筋像小蛇一样凸起,从手腕蔓延到脖颈。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
这股力量根本不受控制,它像是要撑爆他的经脉,撕裂他的血肉。
周阳咬紧牙关,额头上汗如雨下。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猛地一咬牙,调动了自己一缕精纯的本命真气,像一根引线,狠狠扎进了那股狂暴的龙涎之力之中。
“给我……炼!”
他嘶吼出声。
他要做的,不是单纯地將两种力量混合。
他是在用自己的真气作催化剂,用自己的血肉作熔炉,强行將那股龙涎之力提纯!將其中的杂质全部燃烧掉,只留下最核心,最精纯的本源之力!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
无异於在体內引爆一颗炸弹。
周阳感觉自己的血肉都在被焚烧,他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体內的经络,一寸寸地断裂,然后又在龙涎之力的冲刷下,强行癒合。
痛,深入骨髓。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股狂暴的力量,真的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被提纯,被压缩。它正在变成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更高层次的能量。
这种能量,对於这天地间的任何生灵来说,都是无上的补品。
对於龙骨……更是最顶级的“燃料”。
“这够不够?”周阳对著空无一人的密室,狠狠地说道。
他抬起另一只手,猛地按在了面前那台青铜仪器上。
他不满足於用龙涎之力来抵债。
他要玩票大的。
他不但要燃烧自己刚刚提炼出的高纯度龙涎之力,他还要燃烧自己的寿命!
但不是一百年的寿命。
他要以本命真气为引,以龙涎之力为柴,用十年寿命作为火种,去撬动整个交易!
这是一个天才,或者说疯子,才能想出来的玩法。
用燃料点燃燃料,再用被点亮的燃料,去支付帐单。
“三十年!”
周阳在心底发出一声咆哮。
他开始燃烧自己的寿数!
生命火盆里的火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湮灭了一小截。庞大的生命能量涌出,与那提纯后的龙涎之力轰然相撞!
没有爆炸,而是完美地融合!
一股全新的,无法形容其强大的能量,在周阳的掌心成型。
那能量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赤金色,安静,却蕴含著焚尽八荒的恐怖威能。
嗡——
青铜仪器发出了欢快的嗡鸣。
那道代表著交易的【100】年的刻度,光芒大放!
一股无形的力量將周阳的手掌牢牢吸在仪器上。那股赤金色的能量,被他毫不犹豫地灌了进去!
仪器上的光芒,亮到了极致!
【100】这个数字,开始飞快地倒转!
【90】
【80】
【50】
【10】
【0】
当数字归零的那一刻,整个仪器猛地一震,所有的光芒瞬间內敛。
祭坛中央,那截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断骨,缓缓地,悬浮了起来。
它不再冰冷。
一层温润的赤金光晕,將它包裹。
仿佛一头沉睡的巨龙,在这一刻,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周阳的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整副骨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三十年的寿数。
比他设想的还要少。提纯龙涎之力,也消耗了他不少本源。
但他看著那悬浮在半空,散发著柔和光芒的龙脊残片,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他贏了。
用最小的代价,撬动了最大的收益。他把监正出的考题,变成了一场自己主导的交易。
他挣扎著,从地上坐起来,背靠著冰冷的青铜仪器,看著自己的“战利品”。
那截残片,正缓缓地,朝著他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