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大门在他身后合拢。
没有想像中的巨响,只是一声沉闷的“咔嗒”。
光亮先是一暗,隨即又被天光灌满。
周阳站在门口,阳光扑在他脸上,带著暖意和一股熟悉的尘土气息。他下眯了眯眼,重新適应这片开阔。
祭坛上,一片死寂。
所有锦衣卫都僵立在原地,像一尊尊泥塑。他们的目光越过周阳的肩膀,死死盯著那扇重新紧闭的青铜门,眼神里混杂著惊骇与迷茫。
秦霜站在最前面。
她维持著出刀的姿势,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面无形的墙壁消失了,她却没有立刻放鬆。她的视线牢牢锁在周阳身上。
他还是那身破烂的飞鱼服,血污和尘土混在一起,看不出本来的顏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没有身陷重围的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像一口古井,井底却燃著幽蓝的鬼火。
周阳动了。
他向前走去。
脚步很慢,甚至有些虚浮。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祭坛上,这声音格外清晰,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祭坛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仪器上。
那仪器已经停止了运转。之前流转的幽光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暗哑。
周阳走到仪器前,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掌很乾净,指甲缝里还有些残留的血跡。他轻轻抚摸著冰冷的青铜表面,就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然后,眾人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周阳开口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祭坛,而是直接在他们的脑海里响起。它古老、苍凉,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又异常清晰。
“监正。”
只有一个词。
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秦霜猛地一颤,握著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她能清晰地“听”到这个声音,但她的耳朵里却一片寂静。这感觉诡异极了。
远在观星台之上,那间观星的密室里。
监正正端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他面前摆放著一面古老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水,映照出下方的祭坛。
当那个声音响起时,他的眼皮微微一跳。
镜中的周阳,依旧在抚摸著那台仪器。
“你说的『客兽』,我帮你处理了。”
脑海中的声音继续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我们谈谈『场地费』的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座观星台,或者说,整座山,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地震。那感觉更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从睡梦中强行唤醒了。
祭坛上的锦衣卫们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的摇晃,站立不稳,纷纷摔倒在地。石板开裂,一道道缝隙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秦霜的身子晃了晃,但她没倒。她死死盯著周阳,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看到,周阳抚摸著仪器的那只手,掌心处,一个青色的印记正亮起微光。光芒顺著他的手臂,像一条条细小的青蛇,钻入他的身体。
他的衣服下,胸膛的位置,一片青铜色的光芒若隱若现,勾勒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纹路。那纹路的心臟位置,正一下,一下地跳动著。
每一次跳动,都与脚下大地的震颤,完美重合。
他在操控这一切。
这个念头疯狂地冲入秦霜的脑海,让她难以呼吸。
观星台顶的密室里。
监正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的铜镜,镜面盪起一圈圈涟漪,几乎要碎裂开来。他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愕。
他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却有些乾涩,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你……”
他看著镜中的那个青年,那个他以为只是棋子,只是凑巧闯入的变数。
“你竟然直接把龙骨和阵法,嫁接到了自己身上!”
他终於明白了。
周阳不是破解了阵法,也不是掌控了阵法。
他是把自己,变成了阵法的核心!他变成了这观星台新的“龙骨”!
这是何等疯狂的想法!这是何等霸道的手段!这根本不像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更像是一场来自远古神魔的血祭!
监正笑了很久,笑声里充满了震惊、不可思议,还有一丝……兴奋。
他布下这个局,本想筛选出一把好用的刀,或者一颗能抗住压力的棋子。
现在,棋子自己掀了棋盘,还想坐上庄家的位置。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下方祭坛上,震颤渐渐平息。
周阳收回手,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摔倒一片的锦衣卫,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些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竟不敢与他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秦霜身上。
秦霜也看著他。
四目相对。
周阳苍白的脸上,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是真实的、口中说出的声音。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从现在起,这观星台,我借用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予所有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三天后还你。”
他补充道。
“期间,任何人不得踏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转身,走向祭坛边缘的一处平台。那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安阳郡的夜景。
他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就这么盘腿坐了下来。背对著所有人,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君临自己的领土。
整个祭坛,鸦雀无声。
只有风,呜咽著吹过。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石屑的味道。
半晌,秦霜才缓缓收刀入鞘。
她走到周阳身后不远处,也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一尊守护的雕像。
她不知道周阳到底经歷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她知道,从他走出那扇门开始,有些东西,就彻底不一样了。
安阳郡的天,要变了。
而那个掀起这一切的人,就坐在她的面前。背影依旧单薄,却仿佛撑起了一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