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魂涧在安阳郡北面三十里外。
这地方名气不小,却不是因为风景好。老猎户提起这处断崖,脸色都会变。说是崖底阴气太重,常年不散,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回来。
周阳偏偏往这边跑。
他脚下不停,回身看了眼身后。夜色浓稠,看不到追兵的影子,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一直吊在后面,甩都甩不掉。
“大人,这……“
秦霜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绕了一大圈,把那块令牌扔进了北面的山涧,又按周阳说的路线折返回来。
她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发白。玄阴內力消耗过度,加上连日奔波,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有些吃不消。
周阳朝她招了招手。
“这边。“
秦霜快步跟上。她扫了眼四周,眉头皱起。
愁魂涧。
她来过安阳郡数次,听说过这处凶地。崖壁陡峭,常年阴风怒號,崖底据说有瘴气,寻常武者进去就出不来。
周阳钻的地方更刁钻——是一处半塌的山洞入口,藏在乱石和枯藤之间。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进去。“周阳压低声音。
秦霜没有多问。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这个男人的判断。虽然这个判断,怎么看都像是在往死路走。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山洞。
洞內阴暗潮湿,滴水声迴荡在耳边。周阳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淡淡的萤光照亮了前路。
这是一处天然溶洞,往里走了一段,视野忽然开阔。
前方是一处断崖。
不算太高,约莫十来丈。崖壁上有几处突出的石台,勉强能站人。崖底一片漆黑,看不见底,只能听到隱约的水声。
“镇武卫追得紧。“周阳把夜明珠嵌在石壁缝隙里,转身看向秦霜,“他们人多,硬拼不划算。“
秦霜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镇武卫的能耐。那是朝廷最精锐的缉捕力量,个个都是好手。单打独斗,她或许不惧。但对方足足来了一个小队,还有千户坐镇。
“你打算怎么办?“
周阳笑了笑。
他指著崖壁上那些突出的石台。
“大人,劳你动手,在那几处石台上留些痕跡。“
秦霜一愣。
“痕跡?“
“攀爬的痕跡。“周阳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镇武卫追踪的手段很多,足跡、气息、甚至石壁上的划痕,他们都能看出来。你沿著那些石台,从下往上,每隔一段就留一点痕跡。“
秦霜明白了。
这是在误导追兵。
让他们以为,有人从崖底往上攀爬,逃进了深山。
“可是……“她欲言又止,“镇武卫有追踪的高手,寻常痕跡骗不了他们。“
“所以才需要大人帮忙。“
周阳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修炼的是玄阴功,內力属阴。愁魂涧本来就阴气重,你的內力留在这里,和周围的环境混在一起,他们分辨不出来。“
秦霜眼睛微微一亮。
她听懂了周阳的意思。
玄阴內力属寒,与愁魂涧的阴气同源。若她將內力灌注在痕跡里,镇武卫的追踪手就会感应到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股气息会掩盖真正的足跡,让他们误以为目標逃进了崖底深处。
“我明白了。“
秦霜没有再问。她纵身一跃,落在最近的一处石台上。
她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匕,在石壁上划出几道深痕。每一道划痕,她都刻意释放出一点玄阴內力。
寒意渗入石缝,和周围阴湿的气息融为一体。
周阳站在下方,仰头看著她的动作。
这个女人比他想像中要聪明。她不需要他把每一步都讲清楚,只要说出目的,她就能想到办法。
这很好。
省了他不少口舌。
片刻后,秦霜从最后一块石台上跃下。她额间沁出一层薄汗,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
“布置好了。“她开口,“从洞口到崖底,每隔三丈留一处痕跡。另外……“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
“我在洞口附近也留了一些內力。若他们有人追进来,第一时间感应到的,就是我的气息。“
周阳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女人。
她不仅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还额外做了补充。把痕跡留在洞口,等於是在告诉追兵:锦衣卫的人就在里面。
镇武卫会和锦衣卫为难,但不至於下死手。他们真正的目標,是他周阳。
秦霜这是在替他分担压力。
“不错。“周阳点了点头,“大人这招,比我预想的还好。“
秦霜没有接他的话。她靠在石壁上,调息片刻。
“接下来呢?“
“接下来……“
周阳走到崖壁的一处凹陷里,盘膝坐下。
“接下来,就是等。“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的界面浮现出来。
【寿命剩余:42年】
这个数字,让他心情不太美丽。
四十二年。对於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来说,这不算短。可放在这片江湖里,四十二年,眨眼就没了。
他需要更多。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我要兑换一门遁法。“
【请宿主指定方向。】
“遁法。“周阳在脑海中飞快地筛选,“要快,要隱蔽,最好还能和我的体质相容。“
自从吸收了那具半尸的精血,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阴气和阳气在他体內交织,形成了独特的体质。这种体质,修炼寻常功法会很慢,但修炼某些偏门的功法,却能事半功倍。
【根据宿主需求,推荐功法:血影遁。】
【血影遁:以自身精血为引,与阴气相融,化身血影,遁入虚空。遁速极快,且能短暂隱匿气息。修炼至圆满,可遁出百里之外。】
【消耗寿命:10年。】
周阳眉头动了动。
十年。
这笔买卖,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但眼下的情况,他没有太多选择。
镇武卫追得紧,他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兑换。“
他屏住气,在心中默念。
下一瞬,一股灼烧感从丹田升起。这不是普通的灼烧,是真正意义上的燃烧。他的血液在沸腾,骨骼在发烫,经脉里仿佛流淌的不是內力,而是岩浆。
周阳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他经歷过很多次寿命兑换,但每一次,那种被抽走生命力的感觉,都让他难以习惯。
十年。
十年光阴,在弹指间化为乌有。那些本该属於他的岁月,那些他可能经歷的人生,在这一刻,全部被压缩成了冰冷的数据。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冷汗顺著脊背滑落,浸湿了衣衫。
秦霜察觉到了异样。她睁开眼,看向周阳。昏暗的光线里,周阳的周身泛著一层淡淡的红光。那光芒极淡,却透著一股诡异的气息。
“周阳?“她低声唤道。
周阳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正在经歷一场剧烈的衝击。
【兑换成功。】
【功法:血影遁,已推演至圆满境界。】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周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睁开眼睛,眼底掠过一丝红芒,旋即消失不见。
十年的寿命,换一门圆满境界的遁法。
值不值,就看接下来这一仗了。
“大人。“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秦霜看著他。
周阳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眼眶微微凹陷,像是大病了一场。可他的眼睛却格外亮,透著一股让人看不透的锐利。
“镇武卫的人,大约还有一刻钟到。“周阳走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
外面的风声依旧,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越来越近了。
“你刚才做了什么?“秦霜终於忍不住问。
“准备了一份大礼。“周阳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这份礼,他们一定会喜欢。“
秦霜皱眉。
她看不透这个男人。从认识他到现在,他身上一直笼罩著一层迷雾。她只知道,他有自己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准备一下。“周阳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追兵快到了。“
秦霜点了点头。
她从腰间取出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泛著淡淡的寒光,是她的佩剑,名为霜华。
两人並排站在洞口的阴影里。
外面的风更大了。夜色如墨,星辰隱匿在厚重的云层后面。
忽然,一道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人影从黑暗中掠出,落在洞口外的山石上。
镇武卫。
一共七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他穿著暗红色的飞鱼服,腰间掛著绣春刀,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秦霜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得这个人。
镇武卫千户,赵无极。
“秦百户。“赵无极的声音低沉有力,“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他的目光越过秦霜,落在周阳身上。
“这位就是你要保的人?“
秦霜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体微微紧绷。
周阳却笑了。
“赵千户。“他上前一步,语气平淡,“深夜追过来,辛苦了。“
赵无极眯起眼睛。
他打量著周阳。这个年轻人的修为,在他看来,不过尔尔。可奇怪的是,面对他这个千户,对方居然毫不畏惧。
“你就是周阳?“
“在下正是。“
“天理教的余孽。“
“赵千户误会了。“周阳摇摇头,“我只是个普通的锦衣卫差役,和天理教没有半点关係。“
赵无极嗤笑一声。
他懒得和周阳爭辩。镇武卫办事,向来只看结果。上头要抓这个人,他就得抓。至於对方是不是天理教的余孽,那不重要。
“秦百户。“赵无极看向秦霜,“让开。“
秦霜没有动。
“赵千户。“她的声音很冷,“周阳是锦衣卫的人。他的案子,锦衣卫会自己查。“
“锦衣卫?“赵无极脸上露出嘲弄的神色,“秦霜,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凭你一个百户,就能保住他?“
“上头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若执意阻拦……“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那就连你一起办了。“
秦霜的手握紧了剑柄。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周阳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赵千户好大的威风。“他慢悠悠地开口,朝后退了一步,身形隱入更深的阴影里,“可惜,你今天,抓不了我。“
赵无极转头看他。
“哦?“
“不信?你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赵无极脸色一变。
他闻到了一股气息。那是……阴气?
他的目光扫向洞內深处。秦霜布置的痕跡,正在发挥作用。
“原来如此。“赵无极冷笑一声,“往崖底逃了?“
他挥手示意。
“追。“
两名镇武卫立刻跃起,朝著洞內掠去。
秦霜的心提了起来。
周阳却很平静。
他站在阴影里,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芒。血影遁,已经蓄势待发。
十年寿命换来的东西,是时候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