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很静。
阳光被浓密的枝叶筛成碎金,斑驳地落在腐叶上。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潮气。周阳靠在一棵老榆树下,眼睛闭著,呼吸平稳,像是在小憩。
他不是。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神正沉入脚下的泥土。每片树叶的飘落,每只虫子的蠕动,都化作了细微的振动,顺著大地传进他的感知。这是燃烧了不到三天寿命换来的“地听术”。范围不大,效果却很扎实。
秦霜坐在他对面,擦拭著那把绣春刀。动作很慢,很有条理。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周阳。这个男人总给她一种怪异的感觉,明明身处绝境,却比谁都镇定。
林子里忽然响起一声鸟鸣。
很短促,像被人掐了一下脖子。
秦霜擦刀的手一顿。
周阳眼皮都没动。
片刻后,第二声鸟鸣响起,调子一模一样。像是在回应。
秦霜的目光锐利起来,她握紧了刀柄。
第三声鸟鸣落下的瞬间,周阳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清亮得嚇人。
“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多少人?”秦霜问,已经站起了身。
“不是官兵。”周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西边走,快。”
他拉著秦霜的手,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林子更深处。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一只穿梭在阴影里的猫。
秦霜被他拽著,心中惊疑不定。不是官兵,难道是……镇武卫?
两人刚躲进一片灌木丛后,林子边缘就传来了马蹄声。不是杂乱无章的衝撞,而是整齐、沉稳的“嗒、嗒、嗒”声,五匹马,停在了他们刚才休息的地方。
马背上跳下五个黑衣人。
他们穿著统一的劲装,胸前用银线绣著一个狰狞的兽头。腰间的刀比制式绣春刀要长上一截,刀柄是黑鯊鱼皮包裹的。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形的默契,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悸。
为首的是个鹰鉤鼻男人,脸很长,眼神像钉子。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四处搜寻,而是径直走到周阳靠过的那棵榆树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接著,他做了一个让秦霜呼吸一滯的动作。
这个鹰鉤鼻男人单膝跪地,身体俯得极低。他伸出两根手指,从地上捻起一小撮泥土,凑到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就像一头在辨彆气味的孤狼。
片刻后,他放下手,站起身,目光投向周阳和秦霜逃离的方向。
“两个人,往西边去了。”他的声音沙哑,不带感情,“一男一女。男人脚力轻,女人身上有血腥味。走得很急。”
他身后的四人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分出两人留守,剩下的三人呈一个扇形,一言不发地压了上去。他们的步伐、姿势、甚至身体的起伏都如出一辙,仿佛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像猎犬。
秦霜的心沉了下去。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镇武卫的恐怖。这不是江湖门派,不是朝廷官兵。这是一群为了追杀而存在的怪物。
周阳拉著她,在林子里曲折穿行,始终与那三人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离。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动向。
“镇武卫的追杀,分三步。”周阳的声音在秦霜耳边响起,平稳得像是在说天气,“第一步,『寻跡盘』。他们的人出发前,会拿著沾了我们气息的东西,在特製的罗盘上定一个方位。这样,无论我们逃多远,他们都能知道我们的大致方向。”
“所以,他们总能找到我们?”秦霜的声音有些乾涩。
“没错。”周阳答道,“第二步,『血梟卫』。就是我们看到的这种人。他们是追踪和刺杀的专家。懂兽语,能辨土,擅长各种追踪术。只要被他们盯上,就像身上被涂了血的野兽,躲不掉的。”
他侧耳“听”了一下,补充道:“这五个人只是先锋。后面肯定还有大队人马。他们会不断交替,轮番消耗我们的体力。”
秦霜的脸色更白了。她想过镇武卫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这根本不是一场逃亡,而是一场註定分出胜负的狩猎。
“那第三步呢?”她忍不住问。
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天色。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他轻轻说,“是『天罗网』。他们会把我们赶进一个他们选好的地方。那里可能是沼泽,可能是峡谷,也可能是一座空城。然后,收网。”
他转过头,看著秦霜,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普通人,甚至是一般的高手,在被『血梟卫』盯上后,撑不过三天。三天之內,要么力竭被杀,要么被赶进『天罗网』,死路一条。”
林子里起了风。
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周阳停下脚步,拉著秦霜躲在一块山岩后面。他闭上眼,再次感知。
那三名血梟卫已经改变了队形。一人居中,两人稍稍落后,形成一个品字形,速度不减,依旧不紧不慢地追著。他们很有耐心,仿佛知道猎物已经插翅难飞。
周阳睁开眼。
“我们得做点什么了。”他说。
“做什么?”秦霜问。她的手心全是汗,握著刀的手却很稳。
“不能一直这么跑。”周阳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猎犬虽然厉害,但也有弱点。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嗅觉和直觉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正是从陈千户身上得来的那块玄铁令牌。
“启动资金,该派上用场了。”周阳掂了掂令牌,看向秦霜,“敢不敢跟我玩个大的?”
秦霜看著他,看著这个在绝境中还在盘算“生意”的男人。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在冰封的湖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带著一种决绝的妖异。
“我的命,现在是你一半。”她回答,“你说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好。”周阳將令牌塞进她手里,“拿著这个,往北跑。跑出三里地,找一处山涧,把令牌扔进去。然后立刻折返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秦霜一愣:“你呢?”
“我?”周阳笑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我给他们留个『记號』。”
说完,他没等秦霜再问,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朝著另一个方向掠去。
秦霜握著那块冰冷的令牌,看著周阳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她没有犹豫,转身,朝著北面猛衝而去。
风更大了。
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