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了。
晨雾在林间流动,带著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周阳走在前头,步子很稳。秦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两人都没说话。
山路崎嶇,昨夜下过一场雨,脚下满是湿滑的腐叶。周阳却像走在自家院子里,每一步都踩在最结实处。他的背影挺得笔直,看不出一点亡命天涯的狼狈。
秦霜的心情很复杂。
这个男人,昨天还是她招揽的棋子。今天,却成了唯一能和她站在一起的同伴。他的计划疯狂,大胆,听起来就像是自寻死路。
可她没得选。
“就在这里。”周阳忽然停下。
这是一片狭长的谷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只有一条小路。雾气在这里更浓,视线受阻,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地势险要,是天然的伏击场所。
秦霜环顾四周,眉头微蹙:“你想把他们引到这里?”
“不错。”周阳从怀里摸出那块玄铁令牌,在指尖掂了掂,“陈千户死了,他的令牌却还热著。镇武卫那群疯狗,闻著味儿就会追来。”
他看向秦霜:“你,负责引他们进来。用你的锦衣卫身份,製造一场追逐战。让他们以为,你只是一个落单的锦衣卫百户。”
“那你呢?”秦霜问。
周阳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意味。他指了指自己:“我是猎物,也是猎人。我藏在这里,等著他们钻进口袋。”
秦霜沉默了。她明白这个计划的凶险。一旦被镇武卫识破,他们俩就会像罐头里的鱼,被彻底围死。
“没信心?”周阳挑眉,“你只需要把他们带进这条谷地。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自信。秦霜看著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等我半个时辰。”周阳说完,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浓雾和树影里。
秦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她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向著谷外走去。她的步伐刻意放得有些急促,甚至带上了几分踉蹌,像一个逃亡已久的疲惫之人。
谷地外的官道上,一队黑甲骑士正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是名面容冷峻的校尉,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勒住马,目光扫过地面上杂乱的脚印。
“百户秦霜的踪跡,到这里就断了。”一名镇武卫低声稟报,“看脚印,像是进了那条迷雾谷。”
刀疤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下去,两队人包抄两侧山坡,其余人跟我进谷!陈千户死得蹊蹺,这个秦霜肯定知道內情!务必活捉!”
“是!”
镇武卫的动作迅捷而高效,片刻间便分兵行动。刀疤校尉带著七八名亲信,催马衝进了迷雾谷。
谷內雾气更重,马速不得不放慢。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兵刃交击的声音,伴隨著一声女子的闷哼。
“在那里!”刀疤校尉精神一振。
只见前方雾中,一个青色身影正被三名黑衣人围攻。那人正是秦霜。她手持绣春刀,左支右絀,肩上已经中了一刀,血跡染红了衣衫。她招式凌厉,但体力显然不济,只有招架之功。
秦霜见到镇武卫,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虚晃一招,转身就向谷地深处逃去。
“还想跑?给我追!”刀疤校尉冷喝一声,催马紧追。
秦霜在前面跑,镇武卫在后面追。距离一点点拉近。秦霜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愈发踉蹌。
她跑到了谷地最狭窄的一段。两侧山坡陡峭如削,下方是泥泞的小路。
就是这里!
她心中念头刚起,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追在最末尾的一名镇武卫,身形猛地一僵,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然后直挺挺地栽下马背。
“有埋伏!”刀疤校尉大吼,立刻拔刀。
但已经晚了。
一道鬼魅般的影子,从他身侧的浓雾中悄然滑出。那影子快得不像人类,甚至没有带起一点风声。
刀疤校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腰侧传来。他低头看去,一只手掌穿透了他的甲冑,正按在他的腰眼上。
那只手的主人,是周阳。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红晕,眼神亮得嚇人。
“你……”
刀疤校尉只说出一个字,周阳的手掌猛然发力。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刀疤校尉的整条腰椎都被瞬间捏碎,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山壁上,软软地滑落。
一击毙命!
剩下的几名镇武卫全都嚇傻了。他们根本没看清周阳是怎么过来的。
“怪物!”
有人惊恐地大叫,转身想逃。
周阳却比他们更快。他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他出现在一名镇武卫身后,並指如刀,轻轻划过那人的脖颈。
一道血线迸现。那人捂著喉咙,发出嗬嗬声,跪倒在地。
燃烧三十年寿命,將《枯荣指》推衍至圆满境界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每一指都精准、致命。指力穿透空气,带著枯寂的死亡气息。在周阳的感知里,这些镇武卫的动作慢得像蜗牛。他们的甲冑薄弱处,经脉走向,全都清清楚楚。
这不再是武学对决,是一场单方面的捕猎。
秦霜停下了脚步,倚著一棵树,怔怔地看著这一切。
雾气中,周阳的身影时隱时现。他像一只穿梭在林间的猎豹,优雅而致命。每一次出现,都有一名镇武卫倒下。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烟火气,乾净利落到了极致。
血腥味在谷中瀰漫开来。
不到半分钟,战斗就结束了。
除了秦霜,谷地里再无一个站著的人。七八名镇武卫,包括那名校尉,尽数毙命。
周阳站在一具尸体旁,轻轻呼出一口气。那股奇异的红晕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苍白。他扶著额头,一道温热的血从鼻孔滑出。
他用手背隨意地擦掉,气息有些不稳。
秦霜慢慢走过去。她看著满地的尸体,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周阳,喉咙有些发乾。
“你……到底是什么?”她终於问出了口。
周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开始在刀疤校尉的身上摸索。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自家菜园里摘菜。
“一个懂得交易的商人。”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他从尸体怀里摸出一份公文,一个钱袋,还有半块令牌。他將东西都收好,又走向下一具尸体。
秦霜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那些镇武卫还要危险。
他刚才展现的实力,已经超出了她对武者的认知。那不是后天境,甚至不是先天境。那是一种更诡异,更强大的力量。可使用完力量后,他又会变得虚弱。
这种反差,让人心悸。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秦霜追问。
周阳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向秦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秘密。”
他站起身,把搜刮来的东西整理好,走到秦霜面前,將那个钱袋扔了过去。
“你的。辛苦费。”
秦霜下意识地接住。钱袋沉甸甸的,里面的银元宝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需要。”她想把钱袋还回去。
“拿著。”周阳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是合伙人,不是下属。合伙人,就该有合伙人的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霜染血的肩上。
“伤怎么样?”
“皮外伤。”
周阳没再多说,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金疮药,锦衣卫的特供,效果好些。”
秦霜接过药瓶,指尖触碰到瓶身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她看著周阳,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男人,时而冷酷得像一块冰,时而又会流露出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心。
周阳没在意她的目光。他展开那份搜来的公文,仔细看起来。公文上记录著一些镇武卫的任务和人员调动。
他看到一条信息,眼睛微微一亮。
“有了。”他將公文收起,看向谷地的出口,“去京城的钥匙,找到了。”
秦霜一愣:“什么?”
“镇武卫有一支小队,三天后会押送一批『要犯』进京。”周阳的脸上露出了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我们可以混进去。”
他说完,迈步向谷外走去。
“走了,清理现场。”
秦霜看著他略显苍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和药瓶,最终还是把东西都收进了怀里。
她跟了上去。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谷地里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慢慢变淡。
新的计划,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