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五点,考场铃响。
太行公社中学临时考点,三间土坯房门同时打开,十五个人从里面涌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赵铁柱。他把铅笔头往口袋里一塞,蹲在门槛旁边,两手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
没人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李招娣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站在门口环顾一圈,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遍。黑板上空空的,讲台上没人。
王建国衝到院子里仰头喊了一嗓子,喊完蹲在墙根,盯著自己用了整整两个月的那截铅笔头髮愣。
张小军瘫在地上,后脑勺靠著墙,嘴里念叨著刚才的题目,旁边的同学踢他一脚,他也不动。
有人笑,有人蹲著不说话,有人抹眼睛。
---
郑全福站在校门口的歪脖老槐树底下。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上衣口袋里別著那两支铅笔,一红一蓝,笔尖朝上。
十五个学生陆续走到校门口。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嘴唇紧抿。李招娣抱著课本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教室那扇半开的门上。
郑全福清了清嗓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已经被拆开,里面鼓鼓囊囊塞著东西。
“陆老师走之前留的。你们每人一封。他交代了,考完最后一门,我才能给你们。“
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个信封。
郑全福把手伸进去,抽出一沓折好的信纸。每张上面用钢笔写著一个名字。字跡工整,横平竖直,和黑板上的板书一样。
“赵铁柱。“
赵铁柱迈了一步,伸手接过。信纸折了三折,他没当场打开,攥在手心里,指关节用力到发青。
“李招娣。“
李招娣的信比別人厚一些。她走上前,双手接过去,贴在胸口。和两个月前接过那本《鲁迅小说集》时一模一样。
“王建国。“
“张小军。“
“孙秀芳。“
一个一个叫。十五个名字,一个没落。
郑全福把最后一张递出去,低头看了看空了的信封,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
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当场蹲在墙根拆信,有人揣进兜里往家走。
赵铁柱走到教室后面的土墙根底下,背靠著墙坐下来,展开信纸。
信不长。半页纸,字写得松,行距宽,一眼能扫完。
铁柱:
考上大专就去念。考不上,回大队当民兵连副连长,你管得住人。
你第一天跟我叫板,我留了你;你麦收假管了十天班,我看准了你。不管考上考不上,你都不是从黄土里长出来又埋进黄土里的那种人。
还有——別再揍人了,嚇人。
陆沉
赵铁柱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到“嚇人“那两个字时,鼻子一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上衣口袋,站起身拍裤子上的土。
---
晒麦场那边传来脚步声。
赵国柱扛著锄头从地头回来,老远看见儿子一个人站在墙根底下,三步並两步赶过来。
“考完了?“
“考完了。“
赵国柱把锄头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块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赵铁柱没接,从口袋里抽出信纸递给他。
赵国柱识字不多,一行一行指著念,嘴唇跟著动。
念到“民兵连副连长“五个字时他愣了一拍,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念到最后那句“別再揍人了,嚇人“,赵国柱噗地笑了出来。
“这陆老师,损。“
赵铁柱也笑了。
父子俩蹲在墙根底下,一人半块饼子,嚼得咯嘣响。
---
李招娣走到学校后院的柴房门口才停下脚步。
她在这间柴房住了两个多月,地上铺著她娘塞的旧铺盖,墙角堆著红薯干和草纸。
她把门推开,坐在铺盖上,慢慢展开那封信。
信是十五封里最长的。两页纸,正反面都写满了,末尾夹著两张大团结。
招娣:
你是十五个人里最可能考上大学的。
不是因为你聪明。比你聪明的有。是因为你被锁在柴房里、衣服撕了、头髮散了,怀里还死抱著课本。这种人不考上,天没眼。
这二十块钱你拿著。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你以后挣了工资还我。还的时候附一封信,告诉我分到了哪个单位。
別省著花。
陆沉
李招娣把钱从信纸里抽出来。
两张崭新的大团结,边角平整,没有一丝摺痕。
她把钱压回信纸底下,折好,塞进课本里。
然后她把课本抱在怀里,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抖了很久。
哭完擦了脸,从铺盖底下摸出那沓沾著柴灰的草纸笔记,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陆沉的红笔批註还在:这道对了,以后就按这个思路答。
她把信纸重新展开,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別省著花。“
李招娣把二十块钱抽出来,贴身放进衬衣口袋里,扣好扣子。
然后抱著课本走出柴房,往家的方向走。
---
王建国的信最短。一张纸,两行字。
建国:
你適合当会计,算帐比写作文快。学財会。
王建国蹲在操场边看了三遍,第三遍才笑出来。
他想起每次考试,自己数学算得飞快,作文憋半天挤不出三百字,陆老师站在旁边看他的卷子,摇了摇头。
原来那个摇头不是嫌他笨。
---
傍晚,太阳沉到太行山后面去了。
十五个学生各自散了。有人结伴回村,有人骑在自行车后座上往远处顛。
校门口的歪脖老槐树底下只剩一地槐花,被下午的风吹得东一堆西一堆。
郑全福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著李招娣搬走后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铺盖,旁边压著那本牛皮纸包皮的语文课本——她把书留下了。
郑全福把空信封锁进抽屉。
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板擦,走进教室。
教室里十五张课桌歪歪扭扭摆著,有几张桌面上还留著铅笔划的痕跡。
黑板左上角掛著那块倒计时牌,硬纸板做的,上面用粉笔写著一个“1“。
郑全福握著板擦,站在那个“1“前面。
他抬手,把那个“1“轻轻擦掉了。
板擦搁回讲台。郑全福走出教室,锁上门。
院子里空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两支铅笔,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