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览直奔瑞宝斋,等陈默一到,提声道:
“哥!我想结婚!”
陈默看著他:“抽什么风,好端端的结什么婚,有对象么你就结。”
“哥,她叫刘燕,跟我是邻居......”
胡一览一股脑禿嚕了个乾净,这事儿换之前他压根不敢想,可现在敢想了。
陈默见他不是在开玩笑,斟酌道:“那就先租个房子把婚结了,现在租房便宜,昨晚说的作数,等有机会了,给你弄套院子。”
现在是七九年,结婚的成本能有多高?
首先得有个婚房,起码小两口婚后能有个相对隱私睡觉的地方。
条件好点的,手錶、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三转一响里隨便挑一个。
大杂院儿里摆两桌,各家派个代表搓一顿,前后花下来也就大几百块钱。
要是放在农村就更不用说了,一床新被褥,象徵性的给点彩礼,这婚也就成了。
陈默没有劝他什么现在结婚是不是想不开了,时代不同,现在像他二十六了还不结婚,如果还有父母,前两个字就是不孝!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胡一览兴冲冲离开,看得陈默直摇头。
这小子目的肯定不是尽孝,归根结底多半还是想女人、馋身子了。
当天下午,胡一览已经找好租的院子,同样是二环边,可价格是真便宜。
陈默骂他猴急,俩人直奔平安里茶楼。
很老式的茶楼,有点像老舍电影里那个茶楼,不过又偏现代一点。
“欢迎光临,您几位?”年轻人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麻溜跑上前。
“约了人,马奎是不是你这儿常客?”
“呦,马爷,您二位楼上请。”
陈默嘎吱嘎吱踩著楼梯上楼,临窗坐下,往外一瞅。
笑道:“嘖,还是老一辈会享受,这地儿风景不错。”
小二陪笑道:“你二位先喝点什么?”
“你们这儿都有什么茶?”
“那可就多了,有一毛一两的高沫儿,中档茉莉花茶二到四级,四毛一两,高档五级茉莉花茶一块钱一两,差不多也就是三毛钱一杯,还有...”
陈默打断他的话:“挑贵的说。”
“得嘞,”年轻人嘴不是一般的利索,继续道:“我们还有绿茶、龙井、碧螺春和黄山毛峰,碧螺春是今年新采的,两块钱一两,再贵就是普洱了,一两要五块钱。”
胡一览听著咂舌,他四处跑,知道点市场:“哥,前门大街有个『青年茶社』,大碗儿茶两分钱一碗,这喝个茶而已比抢钱还怕。”
年轻人在一旁站著,得意道:“您说的那是街边儿茶摊,油桶炉子加木桌儿,供人解渴用的,我们这儿是茶楼,还有十几分钟,下午四点一到点儿收音机里还有京剧,我们这儿是品茶聊天的地儿。”
胡一览还是觉著扯淡,他知道父辈人喜欢喝茶,可现在更多的还是便宜茉莉花,这茶楼一般人真不乐意来。
陈默无所谓道:“这时间喝普洱不合適,就新采的碧螺春吧。”
茶不是喝越贵的就越好,他前世创业也算折腾过一阵子,什么季节喝什么茶最重要。
普洱適合酒足饭饱后,尤其是冬天晌午。
现在入夏,自然是清新的碧螺春最佳。
上茶,还有三个小碟儿,分別放著花生米瓜子和绿豆糕。
俩人进门的时候,一楼就有两张桌子坐了老头儿,没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不少老头儿窜了进来。
有的喜欢笑,乐呵呵的,有的则是殭尸脸,一脸褶子眯眯眼,胡一览跟其对视一眼身子还哆嗦了一下。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马奎才出现,由楼下那个年轻人给带上来。
胡一览一指,俩人起身迎著,这小老头儿走这么一段路的功夫,这些先到的茶客竟然都认识。
一溜打招呼到跟前,那双浑浊的眼先看胡一览,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您就是买家?贵姓?”
“免贵姓陈,耳东陈,您好马爷。”
马氏这个姓氏就有说头了,周围扫一眼,都是讲究人,哪怕再穷那也是穷讲究。
最次的面部也是修过打理过的,不会邋里邋遢出来见人。
八旗子弟里,如果陈默没记差的话,马姓由来应该是八大贵族里马佳氏缩过来的。
毕竟大清都亡多少年了,没人再顶著爱新觉罗、钮祜禄这些长缀招摇过市。
不过生意在前,喊声爷意思意思不过分。
陈默朝年轻人招手:“重新换一壶。”
马奎没有拦著,陈默这叫反客为主,也有展示財力的意思,可相反的,他还真不喜欢喝剩茶。
重新上一壶碧螺春,清香飘进鼻口,收音机拿上来,里面放著传统京剧《锁麟囊》。
马奎老脸一舒,“终於不是沙家浜了。”
『休要噪,且站了,薛良与我去问一遭。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
陈默跟著静静听了一段,马奎闭眼享受,头微微摇著,嘴里轻声哼著。
许久嘆了口气,拿起茶杯:“哎,要是能再亲耳听一下程砚秋现场唱一段就死而无憾了。”
陈默笑道:“您这话我可不敢恭维,人生在世,得意之事七七八八,总不能听一段京剧,就死而无憾了。”
“你们年轻人不懂。”
马奎抿了口茶,又往嘴里送了颗花生米,道:“我手里还有几件东西,你要真想要,得跟我去一趟家里,不过前提说好,不便宜。”
“您要便宜,我还不敢买呢,是今儿,还是约个日子?”
“今儿就喝茶,难得听一回《锁麟囊》,这小子知道我家住那儿,明天下午就这个点,我候著你。”
一壶碧螺春,三个小碟儿点心,再离开就是傍晚了。
胡一览坐著就像孙悟空打坐,还不如给他拴上绳子犁两亩地,浑身不自在。
陈默还好点,这又不是什么辛苦活儿,享受的事儿,他喜欢干。
次日下午,早早赶到棉花胡同。
独门独院大门关著,先敲,开门的是个年轻小子。
“姓陈?”见陈默点头,又道:“进来吧。”
陈默刚进去,前院就像是进了一个小花园似的,五顏六色百花齐艷。
跨过垂花门,院正当间摆著一个水缸,里面洒了荷花籽儿,荷叶下面应该还有小鱼儿。
马奎站在正屋门口迎了迎,笑道:“欢迎贵客登门,小天上茶,上好茶!”
进屋,知道今天要交易,正厅紫檀长案桌儿上已经摆了十多件器物。
马奎也不拐弯子:“我这全部保真,都是宫里流出来的,你隨便上手看,看中那个咱们再谈价儿。”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默直接拿起一件,眼神发亮。
明万历青花五彩花篮纹方印盒,盒身受晚明文人士大夫阶层喜好插花风气的影响。
外壁青花五彩为饰,盒盖青花菱花形,开光內五彩绘花篮图纹,开光外以红,黄,绿等材料加绘各式花卉纹。
陈默心里暗嘆,还是遗老手里有好宝贝啊。
目光看向那炉子,陈默眼神更火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