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柠在一旁听著眉头微皱,大家都是聪明人,这话明里暗里都有挖苦挤兑的意味。
目光看向陈默,后者却像是在出神,顿了几秒,才笑道:
“你说的对。”
“你也是这么觉著的?”王金龙一愣。
大学里时常开辩论会,他已经准备好据理力爭了,谁能想到眼前这傢伙连反驳都没。
王金龙討厌京城,主要是討厌这里的人,系里几个本地男生,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谁都看不起的样子。
还有那张嘴闭口都是您您您的,听著客气,可眼神举止,一举一动都在看不起人。
他討厌这些鼻孔对人的傢伙,却喜欢同是京城长大的萧柠。
陈默应道:“咱们年轻人就应该带领这种风气,同志就是同志,哪儿有什么贵贱之分。”
王金龙听著一喜,潜在的竞爭对手这么没有战斗力,这让他心情大好。
这廝走了一段说了一段,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高谈阔论。
陈默对任何话题都没有反驳,年轻时年轻气盛才喜欢反驳別人的观点,到了他这个岁数,逗傻子玩儿唄,你看人家多开心。
老子但凡反驳一句,都是掉价儿!
走到分叉口,萧柠主动站定:“行了,你们几个好好逛,我们这就折回去了。”
“別啊,一起逛逛唄,大家好不容易遇见,今天这庙会挺热闹的。”王金龙不舍道。
萧柠笑道:“算了吧,还有个小兄弟在店里看店呢,我们得回去替他一会儿。”
“是陈默你开的那家古玩店?要不一起过去看看。”
王金龙说著,目光看向舍友,其中一人却道:“改天再去吧,咱们不是还得去新华书店?再晚可能就买不到《世界文学》了。”
《世界文学》杂誌,去年復刊,今年上半年第一期刊载了卡夫卡的《变形记》和毛姆的《红毛》,反响热烈。
对於知识分子而言,精神上的食粮,远远要比一块儿麵包来的有分量。
王金龙还想说什么,萧柠却不给他机会,先一步开口:
“行,那你们先去,咱们明天学校见。”
陈默和她对视一眼,顺著茬儿道:“几位今后有时间隨时可以去店里坐坐。”
话题彻底堵死,除非这人一点情商都不带讲的,不然不可能继续再提。
王金龙悻悻闭嘴,看著萧柠身旁的陈默有点吃味,那个人如果是他多好。
可转头一想,他们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班里啊。
抬头不见低头见,近水楼台先得月!
更何况他们的身份都是大学生,仅这一点就甩陈默一条街。
这么一想,王金龙的心情又美丽了,知识分子的身份在社会上开始被尊重,他们就是天之骄子。
你拿什么跟我比!
陈默这边,俩人回到瑞宝斋,把胡一览撵走,继续著『二人世界』。
没有情情爱爱,也没有嘮不完的閒嗑。
萧柠想尝试柜檯营业员的工作,主动去柜檯里接待顾客。
陈默给她讲了宣纸毛笔的价格,去茶室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坐在一旁拿起书开始翻看。
这一幕像极了两人开的夫妻店,猛地涌进一批顾客,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会放下书过去帮衬。
柜檯哪件东西快卖完了,就补货,大部分时间都是萧柠在忙活,而他在一旁看书。
傍晚。
胡一览返回来,一进门瞅著萧柠:“萧姐,您还没走啊。”
“没呢,我这工作一下午,陈大掌柜连顿饭也不管,我总不能饿著肚子回去吧。”
陈默笑道:“得,今儿生意就做到这儿,关门下馆子去。”
“这会儿庙会还没散呢,外面人挺多的。”萧柠瞅了眼窗外街上。
陈默大手一挥:“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咱又不是掉钱眼里了。”
街边餛飩摊,
不收粮票,两毛钱一碗,一碗十八个左右的餛飩。
虾皮,香菜,香油,浇热汤。
胡一览从煎饼果子那摊买了仨果子过来:“给哥,这是你的萧姐。”
咔嚓~
胡一览狠狠咬一口,含糊不清道:“嗯,好哧,那摊主是天津人,味儿挺正宗的。”
陈默也咬了一口,一口煎饼一口餛飩,晚上来这么一套,舒服得很。
“大批知青返城,对城里的就业造成了很大的衝击,所以上面鼓励大家自己想办法做点小买卖,这煎饼果子一天要是卖出去二十份儿,钱都不少挣。”
萧柠拿著煎饼果子,继续道:“要是街上今年多一百个像这样的摊位,市场经济哪愁搞不起来。”
陈默埋头造饭,顺著接茬儿:“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不是对立的,小商小贩越多,越要有一套完整的法律法规来约束和保护他们,先要营造一个良好的经商环境,才能谈未来。”
“保护可以理解,约束是什么意思?”
陈默想都没想道:“很简单啊,约束他们遵守市场规则,食品卫生要讲吧?还要有营业执照,杜绝不良商人和黑心商贩,一切合法化正规化,这样才能走的更远,发展的才能更健康,市场不是野蛮的,而是有条不紊的。”
“你天天看的那些老书上,还教这些?”
胡一览插嘴道:“我哥什么书都看,只要閒著就看书,我是一点儿也看不进去。”
陈默颇为得意道:“书中自有顏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多看点总归没坏处。”
看书能看进去,能形成一种习惯,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萧柠则是重新看了他一眼,“可以啊陈默同志,那你说说你认为的市场经济是什么?”
“嗯...”这下陈默没有张嘴就来,斟酌道:“我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瞎说啊,你听听就行了,六个字。”
“六个字?”
“价格,供求,竞爭。市场经济的价格是由市场本身来决定的,而价格的变化又能反应出供求变化,这样就有利於提高资源配置的效率,同样的,就拿这个煎饼果子来说。
以后街上要是像这种摊位越来越多,那就会形成一个竞爭关係,这就能激励他们创新和技术进步,比如里面多摊一个鸡蛋?是不是还可以卷一些火腿肠,油炸豆腐这类的。”
“当然了,市场经济也有缺点,制假售假,违规经营,哄抬物价,所以这里面就需要有一个东西,来调节,来引导,这就是正府的作用。”
“......”
话落,场面静的很。
陈默抬头对上胡一览,眼神清澈而愚蠢。
对上萧柠那双眼睛,正直勾勾看著自己,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的好像有点冒了。
“这些你从哪儿看来的?”
“呃,瞎琢磨的唄,我现在就是个体经营户,不得考虑考虑未来?”
“这些话,我回去会跟老爷子说的。”
陈默拦道:“別啊,我就瞎掰扯几句,这话可不能落萧爷爷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