哮天犬见状,瞳光骤敛,耳尖陡竖,侧目凝望周梧,隱带不悦。
周梧心下瞭然,怎会不知其意。
怎的,这狗儿还想动口?
当即收束金公,徐徐而言:“此蛟作祟江乡,本该李郡守收伏,自是正理。但我方天听明晰,闻此妖欲加害师兄,安能冷眼旁观?便二郎真君亲临,亦不会坐视不管。”
其言句句属实,与妖邪相较,原该先发制人。
明月心下温然,掌指悄然攥紧几分。
终究是同门师弟,最是贴心。
还是小三花好。
哮天犬闻之,双耳微垂,歪首沉吟,暗自觉其有理。
然它不过奉命下界,止司此地监守之责,旁端因果,皆非分內,不容妄行。
周梧此番出手,亦令它暗自心惊,窥得几分真实道行。
地仙之祖门下,果真有个真本事。
关门弟子尚且如此,那明月修为更深,其余同门,想来更是莫测。
猴儿满心好奇,探首遥望江波。
见恶蛟久不现身,方才折回周梧身侧,凝目细观。
“小狸奴,適才那白玉巨柱,你是怎般使出?”
“早与你说过,此乃隨心化现之兵。”
“我省得,我省得!”猴儿抓挠臂膀,连连点头,满心稀奇,“却不曾想能变得这般雄伟,快再显化一回,借我一观?”
“那不行,不行。”周梧摇首不迭,执意回绝,“你这傢伙,心性跳脱,素来不老实,此物岂可隨意卖弄。”
任凭猴儿百般央求,狸奴亦是不肯,直逗得明月哈哈大笑。
哮天犬静立一旁,似目视前方,双耳却微微侧转,眼珠斜视,暗自窥看,细尾轻摆。
这般情由,他心底亦藏好奇。
须臾,江上风云异动。
恶蛟受创沉江,漫天冷雨,渐渐收歇。
未几,风息云开,清光遍洒,红日破雾垂辉,江天澄澈,景致豁然明朗。
周梧运起灵目,俯瞰江底光景。
那恶蛟负伤,潜回水府,敛鳞伏穴,闭门调息。
一眾水族小妖,个个列阵持械,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儘是蓄势备战之態。
还须做过一场。
少顷,闻听百姓齐声惊呼:江神至矣!江神至矣!
人尚未至,车马行鸣,行旅喧声,早已先闻。
大队人脚匆匆奔赴,乡农与兵卒相携,齐齐往沫江赶来。
周梧转头望去,瞧得分明。
但见李冰身披黑甲,手擎犀角,腰悬宝剑,满身肃杀,正备与恶蛟爭锋。
不消多时,行至近前。
百姓见岸畔立著狸奴、顽猴、细犬,更有清俊仙童,个个心生好奇,侧目打量。
李冰父子快步趋前,躬身行礼,问道:“诸位仙长,那作祟恶蛟现今何处?”
明月笑道:“方才孽蛟兴波,欲行歹事,幸得师弟施法相斗,將其打落江底,如今蛰伏潜隱,不敢再逞凶威。”
李冰闻言大喜,父子双双躬身称谢。
百姓见天光放晴,知所言非虚,纷纷伏身礼拜。
周梧忙教眾人起身,场面方定。
李冰凝眸望向江面,神色沉肃:“仙长,孽蛟缩於江底不肯出,如今该作何处置?”
周梧道:“我方灵目窥查,此蛟於江底筑有水府,府门列有妖卒巡守,府中爪牙无数。”
一眾军民听罢,尽数心惊。
倘若群妖齐出,那城郭村落,必遭涂炭之祸。
“怕甚么?李郡守手握分水犀角,可踏浪入波。我等直闯水府,设法拿了恶蛟便是。”
明月摩拳擦掌,斗意勃发。
適才孽蛟存心加害,心中早存怒意,此仇焉能轻放。
哮天犬上前,汪汪叫道:“我早有言,此事自有定数,旁人不得妄助。强行出手,纵降此蛟,郡守功果亦难圆满。”
“满口功果、事事拘缚!若万民遭祸,江山蒙难,要那虚功何用?”猴儿性急,当即跳出,厉声辩驳。
李冰闻之,长嘆一声。
遂面朝细犬,拱手深揖:“仙犬在上,李某心中明辨,然一身功业,皆系百姓。若此功果,需以苍生疾苦相换,这般造化,弃之无妨。仙翁所言因果功,我本懵懂难明,断无坐视一方百姓,遭妖肆虐之理。”
“纵使前路仙言宿命,冰亦不愿盲从。”
哮天默然敛神,只静静旁观。
“莫慌,此乃郡守自身功果,我等断然不会插手。”周梧眼珠一转,长尾轻摆“只管隨郡守深入江底,一旁静观便可,绝不妄助分毫。”
周梧言毕,明月与猴子齐齐頷首。
哮天犬缄默无言,算作默许。
然猴儿却抓耳挠腮,面露无奈。
“可我不通水性,入不得深江,怎隨你等前行?”
“我亦不识水性,若捻诀念咒,却是动不得刀兵,”周梧长尾轻甩,將身一纵,跃至李冰身前,抬爪指了指犀角,“然此犀角能分开江水,我等紧隨其后,自可安然入江。”
话音既定,眾人皆无异议。
李冰再不迟疑,紧握分水犀角,高高举起。
待宝光一闪,江水自两旁截然分开,辟出一条水道,引眾人一同潜赴江底。
......
向水下行百十里,但见水色沉幽,寒雾四漫,乱石层叠,暗流奔涌。
水苔遍覆崖壁,水族精怪游走,儘是蛟妖盘踞之地。
李冰初入深江,心下暗惊。
孤身至此,纵握分水犀角,亦难辨前路。
江底无星无月,上下一般昏昧,东西莫辨,南北不分,且阴寒煞气透骨,冤氛缠绕不散。
若无诸位仙长於后压阵,只凭凡躯勇力,只怕未到水府,早被水底凶煞乱了心神。
他忍不住回首一望。
周梧与明月同在,悠然自得,半点不见吃力,细犬亦在旁紧隨,沉静自若。
反倒是猴儿性急,左顾右盼,不住催促:“走走走!莫看这些腌臢物,直捣那廝老巢去!”
又行有数十里远近,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
上刻有“沫江水神府”五个大字,正是那恶蛟府邸。
周梧见状,细细打量,道声:“这厢便是妖怪住处。若要拿他,则需上门索战。”
猴子初入江底,心下又怯又奇,手攥枯枝,四下张望。
“小狸奴,那孽蛟已遭你所伤,若闭门不出,又当奈何?”
“嘿嘿,那便先清府外精怪,再破其门禁,直闯水府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