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亦敛袖言道:“我乃万寿镇元大仙座下,明月是也。”
“原来皆是地仙之祖门下高徒,失敬。”
哮天犬闻镇元名號,耳尖微动,垂首打量周梧与明月。
三界之中,地仙之祖道法高深,与世同君,威名赫赫,诸天神圣无不敬上三分,它自是知晓。
至於旁侧猴儿,毛躁跳脱,便只当是山野灵猿,初出无状,懒与计较,不復多看。
明月俯身附耳,低声轻问:“小师弟,你怎生识得此神犬?”
“皆是在古籍中所见所闻。”周梧伸爪舒身,长尾轻甩,“二郎显圣名传三界,早有记述,便是哮天犬隨行护法,亦有几分世间威名哩。”
言罢,暗递眼色示意。
明月瞧得分明,捂嘴暗笑。
哮天双耳陡竖,句句入耳,长尾不觉轻摇,遂耳根稍软,心底观感顿时和善几分。
同属玄门道流,自比凡妖俗眾,多几分相契,少几分疏离。
须臾,李冰父子礼毕。
哮天犬抬眸正色,方才言语:“你等既是大仙高徒,应知此间因果。只许一旁静观,不得妄自出手干预。”
明月蹙眉疑道:“那依李郡守所言,梦中仙翁只说『旁人替不得』,却未禁旁人相助。你这般说辞,是何缘故?”
“我亦不知內里详情,只是奉命前来传话。”
哮天犬鼻间轻嗅,猛一抖身,抖落满身雨珠,方才端正蹲坐。
那猴儿眼珠一转,咧嘴笑道:“既如此,你奉法旨行事,我等自在隨心,各不相扰,岂不两全?”
“那不行,你等不可插手。”
话音甫落,周梧接言:“二郎真君道场坐落蜀郡,怎容恶蛟在此肆行?纵使二妖非寻常鳞介,李冰身负天命,岂容妖孽岁岁残害黎民,强索生人献祭?”
此念久縈心头,早欲发问。
三界仙神林立,既是神仙道场,缘何坐视妖孽横行,荼害黎庶?
“世事皆有溯源,因果自有分定。你我皆是局外,是非轻重,各自心知便罢。”
“你悟的?”周梧歪头疑惑。
“乃真君所讲。”
周梧闻此,尾毛微乍,却又心下长嘆。
何谓天命,何谓宿因?
他瞭然几分,却难全然信服。
若依佛门之说,一饮一啄,皆由前定,那万般皆被宿命缚锁,修士餐霞炼道,超脱尘凡,世人苦修登仙,证得大道,又有几分真逍遥?
李冰见两方气氛僵持,忙从中调和,缓住场面。
忽的,一声蛟吟破空长啸。
紧接而来,便是骤雨倾盆,江涛怒涌,浪击乱石,声震四野。
此啸远传数里,妖威勃发,足见孽蛟凶势滔天。
周梧双耳陡竖,听得真切,道声:“此蛟久害生民,今日戾气大盛,我等前往江岸静观,不妄动干戈,想来无人阻拦,李郡守,你等先行一步。”
李冰父子见之,即刻传令。
眾军士见周梧、明月在旁,心下底气大增,遂尽数披蓑戴笠,整装齐发。
方才启门,便见沿途百姓,各执锄镰器械,齐聚道旁,皆欲共抵蛟患。
李冰睹万民齐心之状,心生感慨,抚慰百姓,嘱其谨守岸侧,勿贸然犯险。
周梧正欲踏云前去,那猴儿连忙拦道:“小狸奴,那我该如何同往?”
“你与百姓同行,我等腾云赶路,又驮不得你,只能如此。”
“怎的便驮不得?”猴儿急步上前,连连追问,“明月素会弄风,何不借一阵长风,携我同去?”
月余相伴同行,他早知明月道法,久慕仙道玄妙,心中嚮往已久。
今日恰逢其会,纵驾不得云雾,亦欲乘风远驰,一尝凌空之趣。
“你这猴子,腾云与弄风岂是一般?”
“一般无二!只要行得疾速,便足矣!”
猴子抓耳挠腮,嘿嘿一笑。
明月见状,轻笑摇头,当即捻诀念咒,顷刻间清风乍起,卷裹猴儿身形,直往沫江而去。
狸奴、细犬亦驾云相隨。
须臾,行至江岸。
方才敛落云光,便见江心妖气翻涌,一头狰狞黑怪,正搅乱江水,兴风作祟。
你道那怪是怎生摸样?
但见其浑身如墨染,遍体似烟燻,眼射两点鬼火,口喷一片黑云;躯长数丈有余,鳞甲坚若寒铁,爪牙森厉狰狞。
真箇是丑恶黑蛟世上稀,腥风过处草木低。
所幸,江岸百姓早已避远,不曾遭此凶煞荼毒。
周梧见之,便教金公来助。
他早前见过此孽,心知便是此蛟,然哮天犬立在近前,不便贸然动手。
“好丑的蛟。”
明月嗅得漫天腥秽,眉头微蹙,以袖轻掩鼻息,连连虚扇,面露嫌恶之色。
他六神纷扰,猿马躁动,望见此蛟狞貌,厌恶之心顿起,杂念翻腾难压。
周梧蹲踞肩头,抬掌轻叩其额,笑道:“稳住灵台,左右不过一条小蛟,怎这般心浮气躁?他日若遇美艷妖物,瞧你生得清秀,捉去做个入赘女婿,岂不可笑?”
“小师弟,休要打趣於我。”明月轻嗔。
“那你心绪不寧,便摇响铜铃,镇住妄念便是。”
“你这小三花,行事反倒比师兄还要老成。”
“那是,师弟我正引你往正道走哩。”周梧猫耳轻转,语带打趣。
言毕,復观江中恶蛟。
那恶蛟登时收了凶浪,双眼幽火灼灼,直瞪岸边眾人。
只这一眼,便让人寒毛直竖。
猴儿齜牙切齿,拾得粗枝在手,护在身前。
恶蛟扫遍岸畔诸物,逐一打量,目光一转,单单锁定明月。
周遭狸奴、顽猴、细犬之流,皆不入此妖眼界;唯明月一身仙童形貌,清俊殊绝,正合其贪念。
只见那恶蛟直衝霄汉,半空盘旋两匝,垂目凝向明月,狞笑道:“尚未至祭赛之期,今日怎得一童在此?也罢,也罢,凡人既有诚心,我便勉力纳之。”
说罢,腥风一卷,直扑明月而来。
周梧早运灵目,天听洞彻,妖行尽数洞明,不待恶蛟近身,便教金公化作白玉长棍。
遂心念一动,叫声:“长。”
棍身陡然暴涨,化作擎天玉柱。
金公有灵,知周梧意,对准恶蛟天灵,猛的抡扫而下。
眾人尚未惊觉,只闻破空厉响,玉柱轰然发难。
那孽蛟吃痛,“砰”的一声,早被一棍砸坠江面,江水登时翻沸,浪花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