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没有泪水,只是静默。
杨家人跪在灵前,恭敬地三叩首。
披麻戴孝的杨栋手里握著槐树枝,低头哽咽:“婶子,你们来晚了……娘昨天下午就走了……”
他声音沙哑,痛苦地抓著自己的头髮,仿佛在责骂自己没有照顾好母亲。
杨二哥,这事怨不得谁。
老人家八十三了,也算是圆满的归去。
要说有亏欠,也该是我这些年来没能多分担。
王玉英在火盆边屈著身,將几叠黄纸轻轻送进火焰中。
火光跃动,映亮她湿润的面容。
眼角泪痕在热浪中微微闪烁,像是深埋在灰烬里的碎玉。
“临走前,眼睛怎么都合不上,一直念叨著想见大孙子最后一面。”
杨栋望向杨俊,长长嘆了口气,垂下头再不作声。
杨俊胸口发闷,仿佛被无形的重量压住了呼吸。
他默默跪在祖母身旁,凝视著老人安臥的轮廓。
祖母身形瘦小,不及五尺,一双手枯瘦得只见筋骨与厚茧。
常年辛劳让她的脊背弯成了弓,即便此刻长眠,仍保持著侧臥在棺边的姿態。
素白的面巾遮住了她的容顏,唯有那满头银髮格外醒目——稀疏却倔强地贴著头皮,每一丝都鐫刻著岁月的痕跡。
伊秋水等人也纷纷跪在灵床两侧,连平日最闹腾的小四此刻也安静地伏在地上。
屋里其他亲属也都跪著,男女老少皆是至亲。
哭声渐歇,眾人静静望著杨家人沉浸在哀思中。
杨俊认得这里的每一张面孔:那个神情肖似杨安国的青年该是杨安邦,身旁年轻的女子是他妻子,跪在边上的两个孩子自然是他们的骨肉。
稍远处站著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或因操劳过度,看上去竟比玉英姐更显沧桑,想来应是二姨秦秀芝。
此时院外已聚了不少乡邻。
村里人听说杨老爷子家的长媳带著全家回来了,都凑过来瞧新鲜。
山坳里住久了,许多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这回可是亲眼见识城里人的机会。
可这一瞧,却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了天壤之別。
杨家个个面容白净、衣裳鲜亮,尤其是杨梅和伊秋水,简直像画里走下来的人儿,村里从未见过这般標致的女子。
乡邻们在灵堂外窃窃私语,揣测著这家人的来歷。
这时秦二婶站起身朝外挥了挥手:“都挤在这儿做啥?没见过城里人是不是?该忙啥忙啥去。”
人群里有人搭腔:“二婶这话实在,咱们可不就是难得开回眼界么!”
眾人跟著笑起来。
二姨秦秀芝脸色一沉,佯怒道:“我娘家安国不也在城里?要看去看他呀。”
“那不一样,安国端的是公家饭碗,可根儿里还是咱庄稼人。”
有人插嘴。
“是啊,瞧安国那憨实模样,哪有点城里人的派头?”
旁人附和。
这话戳中了二姨的心窝——她儿子可是吃商品粮的。”我家安国咋了?农村人又怎样?他在城里一顿能吃掉四斤烤鸭、二十个白面饃!你们谁有这能耐?”
她扬起声说,又提起儿媳香秀每月二十块的工资,问村里谁家挣得到这个数。
眾人顿时语塞,面露窘色。
二姨素来以儿子在城里的光景为荣,旁人羡慕的目光总能让她舒畅几分。
受了这番抢白,人群訕訕散去了。
见人都 ,二姨秦秀芝脸上浮起得色,转身对玉英道:
“嫂子,这就是军子吧,好挺拔的后生。”
玉英抬眼对杨俊轻声道:“军子,这是你二姨,叫人。”
“二姨。”
杨俊唤道。
身后的伊秋水和杨梅也跟著轻声问候。
“哎,真好。”
二姨满意地打量著他们,“咱老杨家的苗子就是出息,一个比一个拔尖。”
她目光落到伊秋水脸上,笑道:“这是军子媳妇吧,俊得跟朵花似的。”
伊秋水颊边飞红,低低应了声:“二姨。”
二姨转而瞥向自家大儿媳赵红梅,眼神里渐渐透出些不满。
都是杨家人,差別却这样大,她越看越不是滋味。
把杨家小辈都夸过一遍后,二姨挪到杨栋身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杨栋听罢眉头微蹙,良久没有出声。
杨俊见状上前一步,低声询问:“二叔,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杨栋抬眼见是侄子,嘴角扯动几下,终是涨红著脸道:“你二婶正为孝服的事发愁……家里凑不齐足够的白衣。”
原是手头拮据之故。
家中仅备得起直系子孙的粗麻孝衣,其余亲眷只能以三指宽的白布条缠臂。
至於来弔唁的乡邻,则需自备一段素布戴在头上。
村中歷来如此——遇上白事,各家翻箱倒柜寻白布,实在短少时,连蒸馒头用的笼布也得洗净充数。
杨栋与秦秀芝为这桩事,已对坐愁了半宿。
积攒多年的布票本就像旱井里的水星子,如今全拿出来,也只够亡者至亲穿戴。
像秦秀芝这般关係的女眷,不过是腕上多一圈薄如蝉翼的白布条罢了。
杨俊听罢心头一沉。
他虽知乡下日子清苦,却未料到竟艰难至此——连送终的体面都成了奢望,需靠东家借三尺、西家凑五寸来成全礼数。
目光掠过院中眾人时,他忽然注意到:儘管衣裳皆打著层层补丁,却不见半点污渍。
心下稍宽——是了,这山里人穿衣向来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孩童拣兄姊的旧衫,大人衣上的补丁摞著补丁,早辨不出原本顏色,浆洗得发白的布料却总透著股清苦的整洁。
“我这儿还存著些布票,拿去镇上扯几尺白布吧。
终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王玉英忽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层层展开后露出叠得齐整的票证与零钞——这次归乡,她几乎掏空了家底。
杨栋望著母亲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鼻腔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想起母亲生前总念叨“走时要穿得齐齐整整”,如今却连给弔客备足孝布都艰难。
强压下哽咽,杨栋接过那叠带著体温的票子,转头招呼院里一个后生:“安邦,你脚程快,立刻往镇上跑一趟,扯十丈白布回来。”
“晓得了,队长。”
青年应声躥出门去。
不多时,村支书王大眼佝僂著背迈进院子。
这年过半百的老汉披著磨出毛边的羊皮坎肩,腰束白布带,头裹灰毛巾,手中那杆铜烟枪被岁月摩挲得泛著暗光。
他在灵堂门槛外蹲下,点燃一锅旱菸,雾气隨著商议葬仪的话语缓缓飘散。
“老二啊,我替你掂量过了,初九是破土的好日子。”
王大眼幼时生过一双异於常人的亮瞳,村人遇事总爱请他拿主意。
如今那点“灵光”
早隨年纪淡去,称呼却沿袭了下来。
杨栋沉默良久,摇头道:“那天是娘忌辰……大眼哥,改作十一可行?”
“十一不成。”
王大眼嘬著菸嘴沉吟,“若按老规矩,白事得择单日。
你看十三如何?”
红事择双,白事选单——这山坳里的规矩像崖壁上扎根的老树,弯弯曲曲却牢不可破。
杨俊在一旁听著,心下计算时日:这意味著他们需在此停留整十日。
想起昨日在茅坑边被熏得头晕的境况,他几乎要脱口提议再延后几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角落里的伊秋水悄悄拽了拽他衣角。
杨俊侧目望去,见她鼓著腮帮,一双杏眼里写满委屈——自幼娇养的姑娘哪受过这种罪?他苦笑著摇摇头,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算是无声的安抚。
按此地习俗,帮工的多亲平日並不管饭,唯出殯当日才备一顿素席。
並非主家吝嗇,实是家家米缸都浅。
帮完活各自归家用饭,主家至多递支烟、道声劳,便是全了礼数。
傍晚时分,王玉英和秦秀芝仍守在院门口,向陆续离去的乡邻们道谢。
院子里已收拾妥当,秦秀芝带著儿媳赵红梅去隔壁窑洞生火做饭,王玉英与杨梅在一旁揉著麵团。
父亲杨贵不在了,守灵的事便由长子杨俊担著,弟弟杨栋也留在灵堂內外照应,其余人才能在院子里喘口气——兄弟俩不能同时离开,总得留一个守著。
杨俊递了支烟给二叔杨栋,两人低声说著话。
没过多久,杨安邦也走了过来。
杨俊早看出这堂弟性子闷,不太会说话,跟他那伶俐的弟弟杨安国全然两样。
从早上回到家到现在才来打招呼,怕是心里拘谨。
杨安邦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惹得杨栋笑著数落了两句。
杨俊见他脸都快涨红了,便藉口腿麻起身,暂时避出了灵堂。
窑洞里女人们正忙著,杨俊插不上手,索性叫了刘志一道往外走。
两人出了院子,爬到后崖的平顶上坐著抽菸。
刘志这几日为了姐姐刘嵐的事心神恍惚,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你姐那事是上面直接管的,我够不著,也帮不上忙。”
杨俊吐出一口烟,声音平缓,“厂里核心图纸外泄,这其中的轻重你明白。
別说我,就算再有能耐的人,恐怕也难插手。”
他顿了顿,“你別再四处奔走了,静静等著吧,该怎样总会怎样的。”
刘志深深吸了口烟,眉头锁得死紧。
他何尝不知道这事棘手,可父母整天催著,他不得不硬著头皮打听。”难处我都清楚,我也没胡乱求人。
但以我这点本事,能找谁去?”
他说著扔了菸头,颓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无论如何,刘嵐终究是他姐姐,心里著急也是人之常情。
杨俊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苍白,只能等时间慢慢平息。
他拍了拍刘志的肩膀,没再多话,將剩下的大半包烟留给他,独自转身下了崖顶。
不多时,秦秀芝在院里拉长嗓子喊开饭。
屋里炕上坐不下,便在院中摆了张长桌。
杨俊朝桌上扫了一眼,刚有的那点胃口又淡了下去。
菜多是醃菜,倒是大妈顾及他家,特地从过冬存的腊肉里切了些炒进菜里。
每碟里顶多飘著两三片薄薄的肉,桌上的人却都拘谨著,没人伸筷子。
席间四叔想夹片腊肉,被王玉英悄悄拦下了。
主食更不必提——黑沉沉的麵饼,光是瞧著眼就发涩。
那是黑豆和高粱混著磨的面,粗得硌嗓子,连玉米窝头都不如。
杨俊瞧著,忽然想起《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在高中吃的就是这样的饭。
那时候学生把伙食分等级,白面饃是“白种人”,玉米面是“黄种人”,这种又黑又糙的自然被戏称作“黑种人”。
他掰了一小块送进嘴,倒不算太硬,但那涩味立刻让舌根缩了缩。
幸好掺的高粱带著点微甜,勉强能咽下去。
他悄悄看向伊秋水。
只见她拿著那黑饼翻来覆去地看,几次凑到唇边又停住,像在鼓足勇气,最终还是没有咬下去。
伊秋水只喝了小半碗野菜粥。
王玉英她们怕是早已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