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冬木市圣堂教会的地下会议室里,空气凝得发闷。长条桌两侧,黑方眾人或坐或站,姿態各异,却没人说话。
莉兹拜斐站在主位,一身白色骑士礼服,银白高马尾束得利落。她面前的桌面上摊著一张冬木市的地图,用炭笔標註了几个区域——那是她们目前能確认的红方活动范围。
“空中庭院的具体位置已经確认,悬浮在市中心上空约八百米处。”她的指尖点在地图中央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上,“內部结构、防御机制、人员配置一概不明。我的侦察使魔无法靠近。”
“靠近就会被紫色的光弹击落?”希耶尔翘著腿,手里转著第七圣典的枪剑形態,金属枪身在烛光下泛著冷光,“连你的使魔都进不去?那破院子还挺能扛。”
莉兹拜斐没有否认,扫视全场:“谁有办法获取更多情报?”
没人说话。
道恩神父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他穿著圣堂教会標准的黑色法衣,圆框眼镜的反光遮住了半张脸,嘴角掛著那副惯常的、事不关己的笑意。他身侧的空气微微扭曲,莫德雷德以灵体状態隱匿著,只露出半截银白的鎧甲肩甲。
“连你的使魔都进不去,我们更没办法。”道恩耸了耸肩,“那座破院子悬在天上,我们在地上,能怎么样?”
莫德雷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闷闷的,带著面具的共鸣:“打上去不就完了?”
莉兹拜斐看了她一眼:“拿什么打?我们没有飞行手段的从者。”
莫德雷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希耶尔把第七圣典往肩上一搁,酒红色的眼瞳在烛光下闪了闪:“莉兹,说说你从者的情况吧。她当时是去追杀敌方caster的御主,结果人没追到,自己反倒没了。一个caster,被敌方御主活捉,这种事在圣杯战爭的歷史上都没几例。”
莉兹拜斐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握著地图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纸张被捏出一道褶皱。
她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希耶尔挑了挑眉:“对方那个御主,叫什么来著?葛木宗一郎?一个没有魔术迴路的普通人,能把爱因兹贝伦家的人造人从者活捉?有点意思。”
文柄咏梨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他站在会议桌的阴影里,一身教会长袍,脸上始终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眼镜片的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能活捉从者,要么是实力碾压,要么是抓住了对方的致命弱点。”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这个叫葛木宗一郎的人,不简单。”
“葛木宗一郎。”
言峰綺礼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言峰綺礼坐在长条桌的最末端,一身黑色神父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烛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稜角分明的面孔。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
“穗群原学园的歷史老师,三年前开始在冬木市活动,寄居在柳洞寺。履歷乾净得像一张白纸——或者说,一片空白。三年前凭空出现在冬木市,在那之前的记录,什么都查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也许只是一个与魔术世界毫无关联的普通人,碰巧捲入圣杯战爭,碰巧成了御主,碰巧活捉了一个从者。一切都可以用『碰巧』来解释。”
莉兹拜斐皱起眉头:“就这些?”
“就这些。”言峰綺礼摊了摊手,“圣堂教会的情报网,查一个普通教师的公开履歷是够用的。但他三年前从哪里来、在那之前做过什么——查不到。”
卡莲坐在角落,金色的眸子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什么都没说。她一身黑色修女裙,银色的长捲髮垂在肩头,指尖轻轻摩挲著手里的十字架,表情冷淡得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吉尔伽美什靠在墙上,手里端著一杯红酒。他一身休閒的黑色高领衫,金色的头髮垂落肩头,猩红的眸子半闔著,像是在打瞌睡。
听到言峰綺礼的话,他嗤笑一声:“一个杂修而已,也值得你们这么认真?”
言峰綺礼没有接话,只是看著莉兹拜斐。
莉兹拜斐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言峰綺礼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文柄咏梨镜片后的算计、希耶尔眼底的兴味,最后落回桌面上的地图。
“这个人先放一放。”她说,指尖重新按上地图,“先討论作战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莉兹拜斐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从空中庭院的位置,一路划到冬木市东侧的新城区,再到西侧的老城区。
“分线作战。”她的声音沉稳,带著军人特有的果断,“第一路,英雄王。你负责试探空中庭院的外围防御,摸清他们的迎击机制。不用强攻,只要引出他们的反击手段,记录下来就行。”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应,依旧靠在墙上喝酒。
言峰綺礼替他回答:“英雄王会去的。”
莉兹拜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道:“第二路,通知纳鲁巴列克和杰克。她们负责猎杀红方落单的御主和从者。红方人多,后勤补给、日常巡逻都需要人手,不可能永远缩在庭院里。”
纳鲁巴列克没来参加会议。据说她正在“考察”日本的风俗店——这是她自己的说法,至於具体考察什么,没人想知道。
言峰綺礼点了点头:“我会转告她。”
莉兹拜斐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安排:“第三路,文柄咏梨。斯卡哈自由行动,她的实力不需要我们安排。你负责催一下荒耶宗莲,结界的进度不能再拖了。”
文柄咏梨笑著点了点头:“好的,我会转告荒耶先生的。”
莉兹拜斐最后看向卡莲和希耶尔:“你们负责策应。哪里需要支援,就去哪里。”
卡莲轻轻点了点头。她身后,拉美西斯二世的身影缓缓浮现,赤著的上身刻满王权咒文,金黄的竖瞳始终望著窗外的方向——那里是空中庭院悬浮的位置。
希耶尔把第七圣典往肩上一扛,笑了笑:“行,我就到处转转。反正死不了,隨便他们打。”
莉兹拜斐扫视全场,確认无人有异议,才缓缓开口:“就这样。散会。”
眾人陆续散去。
道恩神父打著哈欠走了,莫德雷德的灵体跟在他身后,面具下的声音闷闷地嘟囔著“无聊”。希耶尔把第七圣典收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踱了出去。文柄咏梨推了推眼镜,笑著跟莉兹拜斐道了別,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卡莲站起身,看了言峰綺礼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拉美西斯二世的身影重新化作灵体,隱匿在她身侧。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言峰綺礼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的空中庭院。
庭院悬浮在冬木市上空,散发著淡紫色的光晕,像一颗掛在夜空中的宝石。月光落在它的外壁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吉尔伽美什没有走,依旧靠在墙上,手里换了一杯新的红酒。
“你对那个凡人很感兴趣?”英雄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言峰綺礼没有回头:“英雄王何出此言?”
“你查他的底,在会议上特意提他。”吉尔伽美什抿了一口酒,“值得你这么上心?”
言峰綺礼转过身,脸上愉悦的笑意深了几分:“一个没有魔术迴路的普通人,能活捉从者。英雄王,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有趣?”吉尔伽美什嗤笑一声,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確实有点意思。不过——”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与言峰綺礼並肩而立。
“他还不配让本王认真。等他在战场上活过三回合,再谈別的吧。”
言峰綺礼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深邃的眸子。眸子里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期待——不是对胜利的期待,不是对荣耀的期待,而是某种更深的、更隱秘的东西。
他等了很多年,等一个能让他感受到“活著”的东西。十年前,他以为卫宫切嗣是答案。后来他发现不是。再后来,他以为圣杯是答案。也不是。
现在,一个履歷一片空白的男人凭空出现在冬木市,带著一身没有魔术迴路却能活捉从者的力量,成了红方的御主。
言峰綺礼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也许,这个人能给他带来一些惊喜。
夜深了。
冬木市郊外的山道上,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漏下稀薄的银辉。
斯卡哈独自走在山道上。
她一身暗紫色的紧身衣,外罩轻便的皮甲,紫色的长髮垂在腰际,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她没有刻意隱藏气息,也没有刻意释放,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著,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文柄咏梨给她的任务很简单——“自由行动”。
意思就是,想杀谁就杀谁,想在哪里逛就在哪里逛。她不需要配合任何人,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匯报。黑方没有谁能命令她,也没有谁有资格命令她。
她走了很久。
从圣堂教会的据点出发,穿过老城区的居民区,走上通往郊外的山道。一路上她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从者的气息。红方的人缩在那座悬浮的庭院里,像缩在壳里的蜗牛。
她在一棵枯树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空中庭院。
庭院悬浮在云层之下,淡紫色的光晕在夜空中格外显眼。她能感觉到那层结界的波动——不算弱,但也算不上多强。如果她想,用卢恩符文加持枪尖,一击就能在那层壳上戳个洞。
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者说,这座庭院,不值得她出手。
影之国的女王活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活了多少年。她见过神代的终结,见过人类文明的兴起,见过无数王朝的兴衰。她教出来的弟子在神话里留下赫赫威名,她亲手杀死的敌人填满了影之国的深渊。
她来参加圣杯战爭,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许愿机。
她只是想找一个能杀死自己的人。
斯卡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印在山道的泥土里。
半个时辰后,空中庭院的主殿里,红方的第二次会议刚刚结束。
眾人陆续散去,殿內只剩下几个人。
葛木宗一郎站在殿门口,转身看向身后。
间桐樱跟在他身后,垂著头,深紫色的长髮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著穗群原学园的旧校服,衣摆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颈上那些细细密密的咬痕。那根褪色的髮带鬆鬆地束著一小缕头髮,在殿內的气流里微微晃动。
她一路跟著葛木从间桐宅邸走到空中庭院,没有问要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跟著,像一具被线牵著的木偶。
巴瑟梅罗·罗蕾莱坐在主位上,一身白色礼服,亚麻色长髮高束在脑后,凤目狭长锐利。她上下打量了间桐樱几眼,隨即摇了摇头,轻嗤一声。
“带了个被玩坏的布偶回来。间桐脏砚这是想往我手里塞个累赘?”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个老虫子是什么意思?”
间桐樱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晦暗如死水的紫色眼眸看向她。她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械在转动。
她走到罗蕾莱面前,动作机械地躬身行礼,用毫无波澜的平板声线道:“爷爷让我来跟元帅您说明情况,解释清楚。”
罗蕾莱没有让她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她的目光在间桐樱身上扫过,从那张苍白的脸,到被长发遮住的脖颈,到校服下微微颤抖的指尖。她的眼底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评估。
“可惜了。”她淡淡开口,“明明拥有著极为稀有的虚数魔术天赋,却被后天那半吊子的生物调整,毁成了如今这不伦不类、不上不下的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间桐樱的胸口——那里是心臟的位置,也是间桐家刻印虫寄宿的核心。
“魔术迴路被污染了大半,虚数属性的天赋被虫魔术覆盖。”罗蕾莱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眼前这个人无关的事,“间桐脏砚那个老东西,把一颗好苗子生生折腾成了残次品。”
间桐樱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的睫毛颤了颤,又恢復平静。
她的身子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羞耻,只是因为虫池里留下的后遗症——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肌肉就会不受控地痉挛。
萝蕾莱亚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起来吧。”
间桐樱直起身,重新垂下了头。
罗蕾莱看向葛木宗一郎:“那个老虫子还说了什么?”
葛木站在殿门口,黑色正装衬得他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把间桐宅邸里与脏砚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罗蕾莱冷哼一声:“製作魔术礼装?糊弄三岁小孩的藉口。”
她站起身,走到间桐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的从者呢?”
间桐樱微微抬眼,声音依旧平板:“rider……在宅子里。爷爷让我把她留在身边。”
萝蕾莱亚沉默了一瞬,凤目微眯:“让rider过来报到,我统一指挥。”
间桐樱垂著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