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载誉归来
李军在坎城又多待了两天。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版权交易的事拖著,几家公司在谈,韩三平说趁著金棕櫚的热度还没退,赶紧把合同敲定。
李军想想也对,热乎的馒头才好卖,凉了就没人买了,放凉了连狗都不闻。
这两天他过得比电影节期间还累,每天早上九点开始谈,一直谈到下午四五点,中间只有一小时吃饭。
“军哥,我又帮你镇住了一个法国老头。”刘艺菲端著一杯橙汁,坐在沙发上,双腿盘著,一本正经地说,下巴微微抬起。
“你怎么镇的?”
“我就冲他笑了一下,他就签了。”刘艺菲眨眨眼,露出小虎牙,橙汁在杯子里晃了晃。
李军摇摇头,继续翻合同。页脚被他翻得翘起来,他用手指压了压。
第一单签的是狮门影业,美洲地区所有版权,包括美国和加拿大,还有改编权,打包一千万美金。
之前韦恩斯坦开了一千两百万,但要求最终剪辑权,李军没同意。
別说一千万,就算两千万,剪辑权也不能给。狮门的条件於净,白纸黑字,没有附加条款,就是单纯的发行合作。
韩三平谈了两轮,把价从八百万谈到一千万,对方不肯再加了。
谈判桌上,狮门的禿顶代表马克双手一摊,肩膀一耸,用带著法国口音的英语说:“李先生,这是我们的最终报价。再多一分钱,董事会不会批准的。你知道的,文艺片不好卖。”
李军看了韩三平一眼,韩三平点了点头。李军伸出手,跟马克握了握,手心乾燥,力度適中。
“成交。”
马克笑了,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一式两份,白纸黑字,放在桌上,还用手推了推,推到李军面前。李军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发出轻微的响声。马克也签了,签完把笔一搁,然后把一份合同递给李军。
“李导,合作愉快。这部片子,我们会好好做的。法国人的审美,一向很好。”
“谢谢。希望有机会再合作。”
第二单是法国的mk2公司,除亚洲外的全球版权,包括欧洲、非洲、南美洲,打包一千两百万美金。
mk2的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伊莎贝尔,短髮齐耳,穿著得体的黑色连衣裙,法语和英语都很流利,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
她看过《爱》,很喜欢,说这是“近十年来最动人的爱情片”,看完哭了十分钟。
“李导,我们mk2在法国有最好的发行渠道。这部片子交给我们,您放心。我们会像照顾自己孩子一样照顾它。”伊莎贝尔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著李军,很真诚。
“我相信你。”李军跟她握了握手,签了合同。伊莎贝尔的指甲涂著暗红色的甲油,握在手里凉凉的。
两笔交易,两千两百万美金。
韩三平在计算器上按了按,手指飞快,噠噠噠的,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眼镜片反著光。
“按现在的匯率,差不多一亿七千多万人民幣。减去成本,净赚一亿六多。你这一部片子,抵我中影好几部。”
助理在旁边插嘴,手里拿著一杯矿泉水,“国內还没上映呢,票房还没算。国內要是也爆了,那才是大头。”
“国內是国內的,这是国外的。”韩三平把计算器收起来,塞进公文包。
李军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两份合同。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签名是蓝色的。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黎托乡的街道办,一个月工资四千二百块,年终奖五百,过年发一桶油一袋米。
第五天,一行人落地首都国际机场。
飞机是法航的,从巴黎直飞bj,十个小时。
李军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刘艺菲,再旁边是王佳。
李超坐在后面一排,李超一路从法国吃到中国,空姐发的每一顿饭他都吃得乾乾净净,连麵包渣都不剩。
韩三平和巩俐坐在商务舱,顾长卫也在商务舱,巩俐一直在看剧本,韩三平一直在睡觉,呼嚕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飞机降落的时候,李军看著窗外的bj。灰濛濛的天,像盖了一层薄纱,密密麻麻的楼房,纵横交错的道路,像棋盘一样。他忽然觉得,bj比坎城亲切。坎城的海再蓝,也不是家的顏色。
“到了。”刘艺菲伸了个懒腰,胳膊打到了李军的肩膀,“对不起对不起,军哥,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飞机停稳,广播响了,女声温柔,提醒大家带好隨身物品。李军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肩膀有点酸。刘艺菲的包也在上面,粉色的,鼓鼓囊囊的,他顺手帮她拿下来。
“谢谢军哥。”
“不客气。”
一行人下了飞机,走了长长的通道,到了入境大厅。
李军远远地就看见前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黑压压的,不是旅客,是记者。
长枪短炮,摄像机,麦克风,把出口堵得水泄不通,保安站在前面,手拉手组成人墙,但记者们还在往前挤。
“我靠,这么多人。”李超从后面探过头来,下巴差点搁在李军肩膀上,眼睛瞪得老大。
“你走后面,別挡道。”王佳把他拉到身后,拽著他的袖子。
关口的工作人员看见这阵仗,赶紧加开了两个通道。
李军走到关口,递上护照。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扎著马尾,穿著制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护照上的照片,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李导,恭喜啊。金棕櫚。”
“谢谢。”
过了关口,记者们立刻围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麦克风戳到面前,差点捅到他的下巴,闪光灯噼里啪啦,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导!金棕櫚奖感觉如何?有没有哭?”
“李导!国外版权卖了多少钱?据说超过两千万美金?具体数字能透露吗?”
“李导!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会参加国內首映吗?他们身体怎么样?”
李军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手心朝下压了压。记者们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在问,嗡嗡嗡的,像一窝蜜蜂。
“一个一个来。別急。我一个个回答。”
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最先抢到机会,身子往前挤,把话筒懟到李军下巴下面,差点戳到他喉结。
“李导,金棕櫚奖对您意味著什么?当时在台上是什么心情?”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手心的汗。
“意味著我可以回家了。在外面待了半个月,挺想家的。想吃我妈做的辣椒炒肉。”
记者们笑了,有几个女记者捂著嘴。
“李导,国外版权交易的具体数字能透露吗?”一个男记者挤到前面,话筒举得老高,身体把旁边的女记者挤了一下。
“这个让韩总说吧,他管钱。他才是老板。”
韩三平从后面走上来,西装笔挺,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面带標准的微笑,像个老干部。
“国外版权交易总额,两千两百万美金。美洲版权卖给了狮门,全球其他地区卖给了mk2。具体的细节,涉及到商业机密,不方便多透露。”
记者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集体牙疼。有人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著什么,笔尖划得飞快;有人低头按手机,有人回头跟摄影师比了个手势,摄影师点点头。
“两千两百万美金!那是多少钱?”一个年轻记者小声问旁边的同事,声音压得很低。
“一亿七千多万人民幣。”同事小声回答,嘴巴几乎不动。
“我的天。够我花几辈子了。”
“李导,国內什么时候上映?”又一个记者问,挤到前排。
韩三平看了李军一眼,李军点了点头。
韩三平对著话筒说,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几分自豪:“七月一日。全国同步上映。
中影和上影联合发行。”
记者们又一阵骚动,有人已经开始发稿了,蹲在地上敲电脑,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头飞舞著,里啪啦的。有人蹲在地上打电话,用手捂著嘴,声音压得很低。
任忠伦和王劲松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来。
任忠伦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红色的,很喜庆,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髮胶打得太多,油光发亮,脸上带著笑,双手抱在胸前,像个领导在视察。王劲松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手插在口袋里,也是笑著,眼镜片反著光,看见李军看过来,他点了点头。
李军看见他们,朝他们点了点头,微微欠了欠身。
採访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李军回答了几十个问题,脸都笑僵了,腮帮子酸。
有记者问他对陈凯歌的书面贺电有什么回应,他说“感谢陈导,他是我的前辈,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他的期望”。
有记者问他下一部片子拍什么,他说“先把《爱》的国內上映弄好,还有《奋斗》的后期,其他的再说”。
有记者问他和刘艺菲是什么关係,刘艺菲在旁边笑著不说话,双手背在身后。李军说“同学,好朋友,合作伙伴”,然后加了一句“她是02级的,我是02级的,我们都是02
级的”。
任忠伦终於忍不住了,挤进人群,拉著李军的胳膊,另一只手挡著记者。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李导坐了十个小时飞机,累了。让他回去休息。有什么问题,改天再问。”
记者们还不肯走,还有人往前挤,机场保安他们让开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
李军和刘艺菲、王佳、罗晋、李超几个人往外走。韩三平和巩俐走在后面,顾长卫跟在最后面,提著公文包。
“李导!今晚有庆功酒会吗?在哪儿?”有记者在后面喊,声音追过来。
“有,北京饭店。晚上七点。”任忠伦替李军回答了,回头挥了挥手。
出了机场,一辆黑色的大巴车停在门口,发动机没熄火,突突突的。
李军上了车,刘艺菲跟在他后面,王佳和李超最后一个上车,手里还举著手机在拍,边走边拍。
大巴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bj的五月,杨树绿了,柳树绿了,路边的花坛里种著月季,红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在脸上有点痒。
李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瓶盖拧下来放在膝盖上,递给他。
“军哥,喝水。別中暑了。”
李军睁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谢谢。”
“不客气。”
大巴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北京饭店。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黑色的奥迪,黑色的奔驰,黑色的宝马,一辆挨一辆,把停车场挤得满满当当。
门童穿著红色制服,戴著白手套,跑前跑后地帮忙开车门。
晚上七点,北京饭店宴会厅。
金碧辉煌的一楼,水晶吊灯亮闪闪的,每一颗水晶都在反光,晃得人眼花。
大理石地面能照见人影,踩上去滑溜溜的。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
十张大圆桌铺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摆著鲜花和餐具,鲜花是红玫瑰,插在透明花瓶里,每一朵都开得正好。
服务员穿著红色制服,端著托盘穿梭其间,动作利索,像经过严格训练。
圈內有头有脸的导演、製片人、一线演员都来了。
冯小刚来了,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没拉,戴著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跟旁边的人聊天,手里夹著一根烟。
姜文来了,穿著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鬆开一颗扣子,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晃了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葛优来了,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跟几个华谊的演员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中影的韩三平,上影的任忠伦,光线的王长田,博纳的於冬,华艺的王中军和王中磊,都来了,坐在前排的圆桌旁。
北电的张校长和田壮壮带著一群老师来了,王劲松也在其中,坐在张校长旁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於蓝和蓝天野。
於蓝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旗袍上绣著暗花,头髮盘起来,戴著珍珠耳环。精神很好,走路不用人扶,步子稳稳噹噹的。
蓝天野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老將军。
两个人一进门,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掌声噼里啪啦的,在大厅里迴荡。
“於老师!蓝老师!”李军迎上去,扶著於蓝的胳膊,轻轻托著。
“小李,恭喜你。你在台上讲话我看了回放,说得不错。”於蓝拍了拍他的手背,手心温热,手指有点凉。
“於老师,这个奖是您的。没有您,就没有这部片子。”
“又说胡话。”於蓝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你这孩子,什么都往別人身上推。”
蓝天野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嘴角带著一丝笑,他那头白髮在水晶吊灯下泛著银光,一缕一缕的。
李军扶著於蓝坐下,又扶蓝天野坐下。两位老人坐在主桌,旁边是韩三平和张校长。
酒会开始,韩三平走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话筒,拍了拍,確认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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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晚上好。今天晚上,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一件事,李军导演的《爱》荣获第58届坎城金棕櫚奖。”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这是中国电影时隔十二年再次获得这一荣誉。十二年一个轮迴。李军导演今年才二十二岁,是金棕櫚歷史上最年轻的得主。”
掌声响起,噼里啪啦的,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
“更让人振奋的是,《爱》的海外版权已经卖出了两千两百万美金。创下了华语文艺片的海外销售纪录。”韩三平举起酒杯,酒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来,让我们共同举杯,祝贺李军导演,祝贺中国电影,祝贺在座的每一位。”
“乾杯!”
所有人举起酒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有的碰得重,酒洒出来几滴。
李军端著酒杯,站在前面,看著台下这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
张艺谋的花篮摆在门口,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凯歌的花篮。冯小刚坐在第三排,端著酒杯,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別的味道,说不清,就像有人在笑,但眼睛没笑。
路川坐在角落里,跟旁边的人不怎么说话,低著头。
冯小刚从座位上站起来,端著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李军肩膀一沉。
“小李,恭喜。二十二岁金棕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画画呢。画电影海报,一张五块钱,画到手抽筋。”
“冯导,您过奖了。您的片子,我从小看到大。尤其是《甲方乙方》,台词我都会背。”
“从小看到大?”冯小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著摇摇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有那么老吗?我才四十多。”
旁边的人都笑了。有人笑得很大声,有人捂著嘴笑。
姜文也走过来,端著一杯红酒,晃了晃,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泛著紫红色,掛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流。
“李军,你的片子我看了。好,有劲儿。不像个二十二岁的拍的,像四十二岁的。有沉淀。”
“姜导,谢谢您。您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看了十几遍。里面的台词我都能背出来我操,真他妈好”。”
姜文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机会合作。我有个本子,適合你。”
“一定。只要您开口,我隨时到。”
於蓝坐在主桌上,端著一杯茶,茶冒著热气,茉莉花的香味飘过来。
她看著李军被人围著,嘴角带著笑。蓝天野坐在她旁边,手里端著一杯白开水,也看著。
“这孩子,稳得住。不飘。”於蓝小声说,声音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嗯。比陈凯歌当年稳。”蓝天野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王劲松走过来,在李军旁边站定,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小李,你在台上说得不错。没给北电丟人。我在办公室看的直播,周围好几个老师眼圈都红了。”
“王老师,谢谢您。没有您,没有今天。当初要不是您支持我考北电,可能就没有这部片子。”
“別拍马屁。”王劲松笑了,眼镜差点滑下来,他推了推,“好好拍下一部。別让大家等太久。”
“不会的。下部片子已经在准备了。”
张校长走过来,握著李军的手,摇了摇,另一只手在李军手背上拍了拍。
“李军同学,学校以你为荣。你给北电爭了光,给中国电影爭了光。”
“张校长,谢谢您。北电是我的家。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北电的学生。”
酒会进行到一半,韩三平又走上台,拿著话筒,脸上带著笑,红光满面的。
“各位,我再宣布一个消息。《爱》国內定档七月一日。全国同步上映。中影和上影联合发行,各大院线全力支持。”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比刚才还热烈。有人喊“票房大卖”,声音从后排传来。有人喊“破纪录”,是个女声。有人喊“亿”,听声音像是李超。
李军站在台下,听著这些喊声,嘴角带著笑。1亿?他不敢想。
刘艺菲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果汁,橙色的,吸管咬在嘴里。
穿著一件淡蓝色的礼服,裙摆到脚踝,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看著比平时成熟了不少,像个大人了。
“军哥,你紧张吗?国內上映。”她歪著头,吸管从嘴角滑出来。
“不紧张。”李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朗姆酒,甜的,带点椰子味。
“真的?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都紧张。”
“真的。片子已经拍完了,后期也做完了。观眾喜不喜欢,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尽力了,剩下的交给他们。”
刘艺菲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两颗黑葡萄。
“你心態真好。我爸说要向你学习,別总是患得患失。”
“心態不好,早就被骂死了。这几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