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惊涛骇浪
颁奖典礼结束后,李军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回到酒店房间,他把金棕櫚奖盃放在床头柜上,脱了西装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西装掛在椅背上,领带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垂下来一节。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奖盃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金光,底座冰凉的金属质感似乎在闪闪发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
他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掌声、欢呼声、
闪光灯的咔嚓声。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胸口。
手机亮了,刘艺菲发来一条简讯:“军哥,我睡不著。你睡了没?”
李军看著屏幕,回了一个字:“没。”
过了几秒钟,手机又亮了。
刘艺菲说:“你在想什么?”
李军想了想,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在想明天吃什么,不知道坎城有没有豆浆油条。”
“你骗人,你肯定在想金棕櫚。”
李军笑了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我妈妈在隔壁房间睡了,她不知道我还没睡。”
“你赶紧睡,明天还要赶飞机。”
“那你先睡,我看著你睡。”
李军愣了一下,盯著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坎城的夜安静下来,海浪声远远的,哗,哗,哗,像一首催眠曲。
凌晨四点多,他终於睡著了。
第二天,李军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和简讯,未接来电。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靠在床头,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第一条简讯是李好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老弟!你上cnn了!我在家里睡不著刷电脑刷到的!你太牛了!cnn啊!国际频道!不是地方台!”
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嘆號,数不清有几个。
第二条是李超发来的,“军哥军哥!我在楼下咖啡厅!全世界的报纸都在说你!头版!全是头版!我买了好几份,钱都垫了,你报销啊。”
第三条是罗晋发来的:“老三,你火了。不是火,是炸了。”
第四条是王劲松发来的:“小李,学校横幅都掛起来了,你给北电长了脸。”
李军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又震了,一个国际长途,號码前面是44,英国的。
他接起来,刚放到耳边,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英语很流利,语速快得像在说绕口令。
他掛了电话,手机还没放下,又一个打进来了。
他接起来,说了同样的话。掛了,又一个,法国的电视台。再掛了,又一个,日本的。再掛了,又一个,韩国的。他接了四五个,说了四五遍同样的话,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上。
起床洗漱的时候,他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青黑色的,像掛了两个小沙包。头髮乱糟糟的,嘴角带著一点牙膏的白沫,下巴上还有没刮乾净的胡茬。
早上九点半,李军下楼吃早饭。
酒店餐厅在二楼,不大,但很雅致,白色的桌布,银色的餐具,落地窗外是酒店的泳池,水蓝得发亮,有人在游泳,蛙泳,头一起一伏的。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参加电影节的各国电影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端著咖啡发呆。
李军推门进去的瞬间,餐厅里的嘈杂声突然低了一个八度,像是有人按了音量键。
有人抬头看他,自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有人低头小声议论,法语、义大利语、英语混在一起,有人举起相机偷偷拍照。
一个头髮花白的法国老头站起来,朝他竖起大拇指,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说:“congratulations, young man. you deserve it.“
李军朝他点了点头,笑了笑,说了声“merci”。
李超已经占好了位置,靠窗,桌上摆著一摞报纸,堆得像小山,有英文的,有法文的,还有几本杂誌。
王佳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戴了一顶棒球帽。刘艺菲坐在最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淡蓝色的开衫,头髮披著,素顏,但皮肤好得发光,嘴唇粉粉的,什么都没涂。
“军哥!这边!”李超站起来朝他招手。
李军走过去坐下,椅子拉开。李超立刻把报纸推到他面前,手指点著头版。
“你看看!你看看!全世界的头版都是你!我都看了一遍,虽然好多看不懂,但照片能看懂,都是你!”
《好莱坞报导》的头版,巨幅標题占了整版的三分之二,黑体加粗,字大得嚇人:“东方奇蹟:22岁中国导演李军创歷史成最年轻金棕櫚奖得主。”
底下配了一张李军手捧金棕櫚的照片,从侧面拍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表情沉稳,嘴角带著一丝笑。
《bbc文化频道》的专题报导,標题很有煽动力,加了个副標题:“中国新浪潮:从陈开哥到李军,12年一个轮迴。”
文章开头写道:“1993年,陈开哥凭藉《霸王別姬》为中国电影捧回第一座金棕櫚。
12年后,另一位北京电影学院的22岁的李军,用一部关於衰老与爱情的静默电影,再次让坎城为之倾倒。歷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又如此不同。”
《variety》的独家分析標题更直接,带点破折號:“金棕櫚奖背后的权力更迭:中国电影人李军如何改写规则。”
旁边配了一张图表,上面列著歷届金棕櫚得主的年龄,从最老的到最年轻的,排了一长串。
李军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旁边手写体標註著“22岁,最年轻”。
文章副標题是:“消息人士透露,韦恩斯坦兄弟为《爱》的北美发行权开价1000万美元仍被拒,因李军坚持要保留最终剪辑权。”
李军翻开內页,还有更多报导。
《法国电影》杂誌用了一个整版,標题是法文,他看不太懂,只认识“amour”和“palmedor”,旁边配的照片很大,是他和巩俐在红毯上挥手的瞬间,两个人都在笑,巩俐的银白色长裙拖在地上,他的深蓝色西装笔挺。
李军翻了翻,把报纸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美式,苦的,他今天没加糖,也没加奶,苦得他眯了眯眼。
“这上面说韦恩斯坦出一千万美金买北美发行权,是真的吗?”刘艺菲小声问,双手捧著牛奶杯,杯子上冒著热气,白白的,遮住了她半张脸。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篤篤的。
“韩总提过,还在谈。但他们想要最终剪辑权,我没同意。我的片子,不能让別人剪“”
。
“一千万美金都不行?”李超瞪大眼睛,手里的麵包停在半空,麵包屑掉下来,落在报纸上,落在李军的照片上。
“不是钱的问题。”李军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碟子上磕了一下,“如果为了钱把剪辑权交出去,以后我的片子就不是我的片子了。今天是改一剪刀,明天就是改整场戏。”
“老三这点我服,钱可以少赚,主动权不能丟。有了主动权,以后还能赚回来。丟了主动权,赚多少都不是你的。”
王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沫。
“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就是死脑筋。一千万美金啊,够你拍好几部电影了。”
“不够,现在成本涨了。”李军说。
时间回到北京时间清晨,七点整,央视《朝闻天下》演播室。
主播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红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振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嗓子眼提著一股劲。
“北京时间今天凌晨,第58届坎城电影节落下帷幕。我国青年导演李军执导的《爱》
荣获最佳影片金棕櫚奖,李军导演也成为金棕櫚奖歷史上最年轻的获奖导演!”
画面切到坎城现场,李军手捧金棕櫚奖盃,站在舞台上,身旁站著巩俐、顾长卫、韩三平等人,掌声雷动,闪光灯里啪啦。
主播继续播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赶时间:“《爱》以细腻的情感表达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征服了国际评委,击败了多部强劲对手,和比利时影片《孩子》共同斩获金棕櫚。这是继1993年陈开哥导演《霸王別姬》之后,中国电影第二次摘得这一殊荣。十二年一个轮迴,中国电影再次站上了世界之巔。”
快讯播出不到五分钟,百度贴吧和天涯论坛的热搜榜直接瘫痪。
不是“几乎瘫痪”,是“直接瘫痪”。
页面打不开,刷新不出来,显示“伺服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有网友截图发帖:“李军金棕櫚热搜爆了,伺服器也爆了。天涯崩了,贴吧也崩了,百度第一次这么脆。”
下面跟了一长串回復,有的说“打不开”,有的说“刷不出来”,有的说“这是什么神仙导演,连伺服器都扛不住”。
一个认证为“影视行业从业者”的帐號发帖:“从业十年,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
《英雄》票房破纪录的时候伺服器没崩,《十面埋伏》上映的时候伺服器没崩,李军拿个奖伺服器崩了。这是多大的流量?”
北电的巨幅红色横幅在清晨六点半就掛起来了。
校办主任连夜联繫的gg公司,凌晨三点打电话,说“明天一早必须掛出来”。
gg公司的人骑著三轮车,拉著横幅和梯子,摸黑进了校园。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横幅已经掛好了。
阳光照在红布上,金色的大字闪闪发光,老远就能看见:“热烈祝贺我校02级学生季军荣获第58届坎城金棕櫚奖!”
横幅从教学楼顶垂下来,铺了整整三层楼,六楼到三楼,红底金字,风吹过来,横幅鼓起来,哗啦哗啦响。
校门口和学生食堂也掛了横幅,版本略有不同。
校门口的是“热烈祝贺我校学生李军荣获第58届坎城金棕櫚奖”,下面落款是“北京电影学院”。
食堂的是“热烈祝贺李军同学,北电的骄傲,华语电影的未来!今日用餐八折!”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大概是食堂阿姨的创意。
中午食堂的电视机前围满了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后面的人踮著脚尖往前看,有的踩在凳子上,有的举著手机。
当重播李军领奖画面时,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音大得能从窗户传出去。
“臥槽!李军学长太牛逼了!还没毕业就拿金棕櫚了!”导演系的一个大二学生激动地拍著桌子,桌上的豆浆都溅出来了,洒在桌子上,他也不擦。
“22岁金棕櫚奖,这纪录一百年都破不了吧?”表演系的女生捧著脸尖叫,尖叫声混在欢呼里,像一根针扎进去。
“关键他是表演系的!表演系的!表演系拿了金棕櫚!这让导演系的怎么活啊!”—
个导演系的男生仰天长啸,双手抱头,做晕倒状,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別说了,咱们导演系的脸都被按在地上摩擦,洗都洗不乾净。”
食堂打饭的阿姨也凑过来看热闹,举著勺子问:“这孩子演过啥?长得挺俊的。”
同一天上午,香港,中环。
香港电影金像奖协会主席文雋坐在办公室里,座位后面是一排书架,摆满了电影杂誌和奖盃。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著一份《明报》,头版是大標题:“22岁內地导演夺金棕櫚,港片路在何方?”
.
同时,台湾省台北。
《中国时报》影剧版头条,字体加粗加框:“坎城金棕櫚花落中国,22岁李军改写影史。”
旁边配了一篇评论文章,標题是:“台湾电影人该醒醒了。”
文章措辞严厉,像把刀子:“当我们还在为辅导金爭吵不休、为票房起起落落焦虑时,对岸的年轻人已经拿下了世界电影的最高荣誉。我们还在原地踏步,人家已经跑到了终点。差距不是一天形成的。”
当天中午,首尔,韩国。
naver热搜榜第一名“中国导演金棕櫚”,第二名“李军22岁”,第三名“电影爱”。三个热搜掛了一整个上午,热度一直没降。
cj娱乐公司的会议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圆桌旁,面前的投影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报导,配著李军手捧金棕櫚的照片,照片被放大了,占了屏幕的一大半。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美式,不加糖,苦得他皱了皱眉。他用韩语说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这部片子的韩国发行权,必须拿下。金棕櫚作品,在韩国市场的號召力不用我多说。”
“社长,已经有五家公司在谈了。报价都很高,竞爭很激烈。
“加价。不管多少钱,必须拿下。金棕櫚作品,未来十年的韩国市场都会认。这个帐要算长远。”
下午,东京,日本。
东宝公司的办公室里,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电影旬报》的坎城特刊,封面是金棕櫚奖盃的特写。
他翻到李军的那一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杂誌,把老花镜摘下来,对旁边的助手说,“安排一下,我想见这个导演。”
“社长,他还在坎城,听说明天的飞机回国。”
“那等他回国,我们可以去中国。bj还是上海,都可以。”
助手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
bj,一个四合院里。
张艺谋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摆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盖搁在旁边,茶叶沉在杯底。他手里拿著一份报纸,上面是李军手捧金棕櫚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
他看了很久,把报纸放在桌上,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感慨都嘆出来了。
“22岁。”他自言自语,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bj,冯小刚工作室。
冯小刚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根烟,菸灰已经很长了,他也没弹。
他面前的电视屏幕上正播著坎城颁奖典礼的录像回放,李军站在台上,手捧金棕櫚,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二十二岁,金棕櫚。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干嘛?在画画。画电影海报。画一张挣五块钱。”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拧了两下,站起来,双手叉腰,看著电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