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坎城 名利场
五一长假后,bj的天一下子热了起来,热得没商没量的。
路边的杨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子厚实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拍手。
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短袖,有人还戴上了墨镜,走得慢悠悠的,手里拎著刚从菜市场买的菜。
知了还没出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闷闷的,潮潮的。
李军从剪辑室出来,站在门口眯了眯眼。太阳有点大,光线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世界立刻暗了一个色號,像加了层滤镜。
刘灿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脸上带著黑眼圈,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但精神头很足,眼睛亮亮的,像打了鸡血。
“李导,后期我盯著,您放心去坎城。回来的时候,粗剪应该能出来。”刘灿把文件递过来,是后期进度表,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
李军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辛苦你了。有事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没事。您好好走红毯,別给中国导演丟人。”刘灿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牙齿很白,跟他黑眼圈形成对比,“回来请我吃饭就行。”
李军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李军开始准备去坎城的事情。
礼服、证件、机票、日程,一堆琐事,像座小山压在桌上。
刘敏帮他列了一个清单,列印出来,密密麻麻的,从西装到袜子,从护照到名片,一样一样打勾,旁边还標註了注意事项,比如“西装要熨”、“领带要配深色”:“皮鞋不能穿太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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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导,您这套西装是定做的,明天取。”刘敏指著清单上的第一项,手指在纸上点了点,“领带选了深蓝色,配白衬衫。皮鞋买了新的,棕色,您试试合不合脚。袜子要黑色的,不能穿白的,白袜子配西装像乡镇企业家。”
李军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清单,头都大了,太阳穴突突跳。
“这么多?我就去几天,用得著吗?”
“不多。这是基本配置。”刘敏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您可是去坎城,主竞赛单元。不能隨便穿。您代表的是中国导演的形象。”
李军嘆了口气,拿起皮鞋试了试,大小刚好,皮子有点硬,估计得磨脚。
“行。都听你的。”
5月9日,首都国际机场。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著航班信息,女声温柔,但听不太清。
韩三平带队,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站在出发大.
厅,腰杆挺得笔直,像个老干部在视察工作。
他身边站著上影的代表,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里面装著各种资料,鼓鼓囊囊的。
李军到的时候,巩丽已经在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风衣,腰带繫著,显得腰很细。戴著墨镜,大框的,遮住了半张脸,头髮披著,站在那儿,气场两米八,旁边的人自动让出半米距离。
旁边跟著她的助理和经纪人,忙前忙后的,一个帮她拎包,一个帮她拿著水杯。李超和王佳站在另一边,正在左看右看,转来转去。
“军哥!”李超看见李军跑过来,差点被自己的行李箱绊倒,跟蹌了一步,“我紧张,我第一次出国。我昨晚都没睡好,做梦都在过海关。”
“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走红毯。”李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
“我走红毯旁边的路也行啊!”李超搓了搓手,手心都出汗了,“能看一眼红毯,我就知足了”
王佳走过来,拍了李超一下,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啪的一声。
“你走什么红毯?你是去扛行李的。”
“我扛行李也光荣!坎城的行李!以后我可以跟我孙子说,爷爷去过坎城。”
几个人都笑了。
陈开哥夫妇也来了,陈开哥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
陈红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髮盘起来,温温和和的,脸上带著淡妆。
“李军,恭喜。这么年轻就入围坎城,不容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电影学院读书呢,连电影节的边都没摸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表情认真,像个前辈在跟晚辈说话,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下。
“陈导过奖了。您才是中国电影的旗帜。《无极》这次在坎城推广,一定会引起轰动。我看了片花,画面太震撼了。”
陈开哥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好好拍。中国电影需要年轻人。你这部《爱》,我听说了,於蓝和蓝天野演的,不容易请动他们。”
陈红也笑了笑,朝李军点了点头,目光温柔。
刘艺菲和刘小丽是最后到的,刘艺菲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头髮披著,戴著一顶草帽,帽檐上有一圈小花,看著像要去度假,而不是去赶飞机。
手里拖著一个小巧的粉色行李箱,箱子上掛著一个毛绒公仔,是只小熊。
刘小丽拖著一个大行李箱,黑色,上面还绑著一条丝带,怕拿错了。手里还拎著一个包,鼓鼓囊囊的,脸上带著笑,但有点赶路的疲惫。
“军哥!我们来了!”刘艺菲跑过来,草帽差点飞了,她赶紧按住,帽檐压了压,“路上堵车,差点没赶上。”
“你不是说去巴黎看爸爸吗?怎么跟我们一个航班?”李军接过她的行李箱,帮她拉著。
“先飞巴黎,再转尼斯。反正顺路。”刘艺菲眨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我妈说让我去坎城玩玩,长长见识。她难得同意。我求了她好久。”
刘小丽走过来,朝李军点了点头,自光里带著点嘱託。
“李军,茜茜就麻烦你照顾了。她在坎城人生地不熟的,法语也不会说,英语也不行。你多看著点。”
“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您去巴黎看叔叔,玩得开心。”
一行人办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在候机厅等著。
候机厅很大,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一架的,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反著光。
飞机起飞了,bj的天空灰濛濛的,越来越小,地面的房子变成火柴盒,马路变成细线,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褐色。
云层在下面,白茫茫的,像一片雪原,无边无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眼,李军拉下遮光板口李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李超,再旁边是王佳;刘艺菲和刘小丽坐在后面。
李超一上飞机就开始研究座椅上的按钮,像小孩拿到了新玩具。
“军哥,你说坎城那边热不热?我要不要带短裤?我看天气预报说二十多度。”
“带。法国南部,热。二十多度,太阳晒著体感有三十。”
“那我带几条?”
“三条够了。再带两条长裤,晚上凉。”
李超点点头,开始在脑子里盘点行李,嘴里念念有词,掰著手指头数。
王佳在旁边看飞行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放大缩小。
“飞多久?十个小时?这么久?”
“十个小时。睡一觉就到了。”
“那我看两部电影吧。”她打开前面的屏幕,开始翻电影目录,翻来翻去,最后选了一部法国片,看了十分钟,看不懂,关了。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眼,即使拉下遮光板,边上还是漏光。
李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奋斗》的后期,《爱》的坎城之行,公司的下一步计划,还有一堆等著他签字的文件。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中间醒了一次,喝了口水,又睡著了。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
巴黎的天比bj蓝,蓝得很纯粹,像水洗过的。
云很低,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又像一群白羊在草原上吃草。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咖啡、香水、麵包、还有一点点汽车尾气,混在一起,挺好闻的。
一行人下了飞机,取了行李。
传送带转了好久,行李箱一个接一个出来。李超第一次踏上欧洲的土地,兴奋得不行,举著手机到处拍,连垃圾桶都拍了一张,还拍了一个穿红裙子的法国女人,人家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假装拍別处。
“军哥,你帮我拍一张!就站在这个柱子前面!”他把手机递给李军,跑到一根大理石柱子前面,摆了个剪刀手,嘴巴咧著。
李军拍了一张,看了看,还行,就是背光,脸有点黑。
“再来一张!换个姿势!”李超换了个姿势,双手插兜,头歪著,假装不经意。
王佳在旁边翻白眼,双手抱在胸前。
“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工作的?拍那么多张干嘛?”
“工作旅游两不误!”李超理直气壮,“这叫劳逸结合。”
刘艺菲和刘小丽要留在巴黎,先去她爸爸那儿,过两天再去坎城。刘艺菲拖著粉色行李箱,站在出口处,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裙子发亮。她朝李军挥挥手,手举得老高。
“军哥,你们先走,我过两天到。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到了打电话;別乱跑。”
“嗯!”刘艺菲笑了,露出小虎牙,转身跟刘小丽走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白裙子在人群里很显眼,慢慢走远了,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韩三平安排了车,一行人从巴黎坐火车去坎城。
火车是那种高速列车,tgv,银白色的,流线型,车头尖尖的,像一颗子弹。
车厢里很乾净,座位很舒服,比飞机宽,腿能伸直。桌子是摺叠的,可以收起来。窗户很大,风景很好。
李超一上车就睡著了,脑袋靠在窗户上,嘴巴微张,打著小呼嚕,嘴角还掛著一点口水。
王佳戴著耳机听歌,看著窗外发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著拍子。
巩丽坐在前面,翻著一本法文杂誌,看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嘴角带著一丝笑。
韩三平在和上影的周代表聊天,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李军看著窗外。法国的田野一片一片的,绿油油,像地毯。偶尔闪过几个村庄,红瓦白墙,教堂的尖顶,像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远处有风车,转得很慢,在蓝天白云下面,像一幅静止的画。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於什么?
大概在黎托乡的街道办上班,坐在那把吱呀吱呀响的椅子上,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谁家的下水道堵了,谁家的狗丟了,谁家跟谁家吵架了,谁家的小孩上不了户口。下了班就回家,看电视,吃泡麵,偶尔跟朋友喝喝酒,聊聊房价,聊聊哪个同学又结婚了。
这辈子,他在去坎城的火车上。
不一样了。
5月10日晚上,坎城。
韩三平组织了一场聚餐,两岸三地入围的电影人聚在一起。
地点在坎城海边的一家餐厅,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窗户,门口种著橄欖树,枝叶茂密。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著咸咸的味道,还有点海藻的腥味。餐厅里灯光昏黄,墙上掛著老照片,都是黑白的老照片,大概是坎城电影节的歷史。
李军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王小帅导演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戴著眼镜,镜片厚厚的,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手里拿著一杯红酒,晃了晃,没喝。高圆圆坐在他旁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花,不怎么说话,就是听。李滨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杯水,正在喝,咕咚咕咚的。姚安濂和秦昊坐在角落,也在聊天,秦昊比划著名什么,姚安濂笑著点头。
侯孝贤导演还没到,杜琪峯导演也还没到。
陈开哥和陈红坐在另一张桌子上,面前摆著咖啡,正在翻一本画册,好像是《无极》的宣传册。陈开哥看得很认真,手指在页面上划著名,陈红在旁边给他倒水,水倒满了,他也没喝。
韩三平站在门口,招呼大家入座,像个家长在招呼客人。
“来来来,都坐。今天不分主次,隨便坐。都是自己人,別客气。”
李军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墙是石头砌的,摸上去凉凉的。巩丽坐在他旁边,李超和王佳坐在对面。李超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王佳倒比他自然,翘著二郎腿,翻看著菜单,虽然看不懂法文,但装作看得懂。
王小师走过来,跟李军握了握手,手心有点湿,大概是紧张。
“李军,你好。早就听说你了,年轻有为。田壮壮跟我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是个天才。”
“王导客气了。您的《青红》我看了,很好。那个年代的青春,拍得太准了。”
王小帅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拉过椅子。
“你这年纪就入围坎城,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北影厂扛机器呢。扛著机器满山跑,累得跟狗似的。”
“时代不一样了。您那会儿条件艰苦,现在好多了。您那是开荒,我们是乘凉。”
王小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侯孝贤来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头髮花白,脸上带著笑,像个和蔼的大叔,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走进来,跟每个人打招呼,用的是闽南语腔的普通话,软软的,慢悠悠的,像在讲故事。
“李军,你好你好。你的片子我听说了,很好。於蓝老师都能请动,不简单。”他握住李军的手,摇了摇,另一只手在李军手背上拍了拍。
“侯导,您是我的偶像。《悲情城市》我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有新东西。”
侯孝贤笑了,摆摆手,笑容很谦和。
“那是老黄历了。你们年轻人,才是未来。好好拍。”
杜琪峯也来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戴著墨镜,走进来的时候气场很足,所有人都扭头看他。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跟韩三平握了握手,又跟陈开哥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李军面前。
“李军,你好。你的《魔女》我在香港看了,很好看。动作戏拍得好,节奏紧凑,不拖泥带水。”他伸出手,力度很大,握得李军手有点疼。
“杜导过奖了。您的《黑社会》我还没看,但很期待。香港电影,还得看您。”
杜琪峯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拍得邦邦响。
“有机会合作。你有动作片的底子,我们可以聊聊。”
陈开哥也过来了,端著酒杯,站在李军面前,酒杯里是红酒,晃了晃。
“李军,明天开幕式,你走红毯吗?跟谁一起?”
“走的,跟巩丽姐一起;她带我。”
陈开哥点点头,嘴角带著一丝笑。
“好好走,別紧张。巩丽有经验,你跟著她就行。”
“谢谢陈导。”
聚餐开始,菜是法餐,前菜是鹅肝酱,配烤麵包,鹅肝酱细腻,入口即化。
主菜是牛排,三分熟,带血丝,李超看著有点不敢下口。甜点是焦糖布丁,上面一层焦糖脆脆的,敲开下面是嫩黄的布丁。
李军吃著牛排,听著旁边的人聊天。
王小帅在讲拍《青红》的故事,说在贵阳拍的时候,条件艰苦,每天爬山,累得不行,有一场戏在山顶拍的,器材都是人扛上去的,扛了两小时。
高圆圆在旁边补充,说有一场戏拍了二十多条,她都快疯了,导演还不满意,最后过了的时候她差点哭出来。
侯孝贤在跟杜琪峯聊香港电影的未来,两个人意见不太一样,侯孝贤觉得香港电影要回归本土,杜琪峯觉得要北上合拍,但聊得很开心,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陈开哥和陈红坐在角落,低声说著什么,陈红给他夹菜,他摆摆手,没吃。
韩三平站起来,端著酒杯,用手指敲了敲杯子,叮叮叮。
“各位,今天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两岸三地,四部片子,同时入围坎城。这是华语电影的骄傲。”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来,乾杯。祝咱们都拿奖。不管是金棕櫚还是评审团奖,拿一个算一个。”
“乾杯!”
所有人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有的碰得重,酒洒出来几滴。
李军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看著这一屋子人。
王小师、侯孝贤、杜琪峯、陈开哥,都是他上辈子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人。那时候他坐在黎托乡的客厅里,嗑著瓜子,看著电视里的坎城红毯,觉得那些人和他隔著一个世界。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聊电影,聊艺术,聊市场。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小。
聚餐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李军站在餐厅门口,看著海边的夜景。
海面上黑漆漆的,远处有几艘船,亮著灯,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带著海水的咸味,吹得他衣角飘了一下。
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裤兜里。
巩丽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她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被吹散了。
“紧张吗?”她问,转过头看他。
“还好。”李军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第一次走坎城红毯,紧张是正常的。”巩丽又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了弹,“我当年第一次来坎城,手心全是汗,把礼服都攥皱了。走红毯的时候腿都在抖。”
李军笑了笑。
“那我到时候也出点汗。不把礼服弄皱就行。”
巩丽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
“你心態好。那就行。走红毯就是走个过场,別太当回事。重要的是片子。”
李超和王佳从餐厅里出来,李超还在嚼著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著一点酱汁,大概是最后一口牛排。
“军哥,明天开幕式,我们能去看吗?能靠近点吗?”
“能。你们在观眾区,不进主会场。但是能看见红毯。”
“行!能看就行!”李超高兴了,擦了擦嘴角,“我要拍照片,回去给李娟看。她都没出过国。”
王佳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拽了一下。
“你明天穿正式点,別穿你那件夹克。那件夹克皱巴巴的,跟抹布似的。”
“我这件夹克怎么了?新买的!花了我八百块!”
“太休閒了。穿衬衫。白衬衫,你不是有一件吗?”
李超嘟囔了一句,没反驳。
几个人沿著海边散步,走回酒店。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海浪拍打著堤岸,哗哗的,一声一声,有节奏。远处的山丘上,亮著灯,星星点点的。
李军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明天,开幕式。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的味道。
5月11日,傍晚。
坎城电影宫门口,红毯铺了长长一条,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路边,红彤彤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边的栏杆后面,挤满了记者和观眾,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闪光灯咔嚓咔擦闪成一片,比天上的星星还密,晃得人眼晕。有人举著相机,有人举著手机,有人举著牌子,上面写著各种名字,有法文的,有英文的,有中文的。
李军穿著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量身定做的,很合身。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深蓝色领带,打了个温莎结,是刘敏教他打的,练了好几遍。皮鞋鋥亮,能照见人影。
巩丽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金色的晚礼服,拖地长裙,亮闪闪的,像一片金色的瀑布。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戴著精致的耳环,钻石在灯光下反著光。整个人闪闪发光,像一座移动的金像,旁边的记者都在喊她的名字。
李超和王佳站在观眾区,挤在人群里,踮著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
李超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小臂上的汗毛。头髮打了髮胶,梳得整整齐齐,苍蝇站上去都能劈叉。王佳穿著一条红裙子,画了妆,眼线画得细细的,看著比平时成熟了不少,像个大姑娘了。
李军和巩丽走上红毯,脚步不快不慢,跟散步似的。
巩丽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稳,脸上带著微笑,朝两边的记者挥手,手指轻轻摆动。李军也跟著挥手,嘴角带著笑,但心里有点紧张,心跳快了不少。
“別绷著脸。”巩丽小声说,嘴唇几乎没动,“笑自然点。像平时那样。”
李军放鬆了一点,笑容大了一些,露出几颗牙齿。
闪光灯更密了,咔嚓咔嚓的,像夏天的雷阵雨,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
有记者喊:“巩丽!看这边!”
巩丽转过头,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微微一笑。
有记者喊:“李军!这边!看这边!”
李军也转过头,朝那边挥了挥手。
两个人走到红毯尽头,上了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李军笑了笑,转身走进电影宫。
开幕式在电影宫的主厅里举行。舞台很大,银幕很大,座位很舒服,红色的绒布座椅,坐上去软绵绵的。
李军和巩丽坐在中间的位置,旁边是王小帅和高圆圆,再旁边是侯孝贤和杜琪峯。高圆圆穿著一条淡绿色的裙子,安安静静地坐著,不怎么说话。王小帅有点紧张,不停地喝水。
开幕影片是法国导演多米尼克·摩尔执导的《旅鼠》。
片子放了两个小时,李军看得认真,但说实话,没太看懂。
法国电影,有时候就是这样,意境大於故事,节奏慢,对话少,留白多。巩丽倒是看得很投入,眼睛一眨不眨,偶尔点点头。
电影结束后,掌声响起。李军也跟著鼓掌,手拍得有点疼。
走出电影宫,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海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海水的咸味。
李军站在台阶上,看著红毯被工作人员捲起来,收走,像收地毯一样。观眾已经散了,只有几个记者还在拍照,闪光灯零星的。
李超和王佳从观眾区跑过来,李超手里还举著相机,脸激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军哥!你走红毯太帅了!我拍了好多张!手都酸了!”
“给我看看。”李军接过手机,翻了翻。
有他挥手的,有巩丽微笑的,有两个人並肩走的,有背影的。大部分都拍糊了,手抖得厉害,只有几张是清楚的,能看清脸。
“还行。回去发给我。有几张挺好的。”
“好嘞!”李超接过相机,又开始翻看照片,嘴里念念有词,一张一张地评价。
王佳站在旁边,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冷死了。回去吧。明天还有活动呢。”
几个人往回走。李军走在前面,巩丽走在他旁边,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的,声音很清脆。
“今天表现不错。”巩丽把披肩拢了拢,“明天开始,就是各种活动了。发布会、採访、酒会。你做好准备。记者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別说。”
李军点点头。
“好。”
回到酒店,李军躺在床上,床垫软软的,陷进去。
他拿出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
刘艺菲发了一条:“军哥,我在巴黎看电视了!你走红毯好帅!明天我去坎城!等我!”
李军看著刘艺菲的消息,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回了一条。
“明天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
“下午三点。到了给你打电话。你不用接,我妈说有人送。”
李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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