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杀青 被针对
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十一点。
最后一场戏是全班的大团圆,陆涛、夏琳、向南、杨晓芸、华子、露露,所有人聚在一起,站在天台上,看著远方的城市。
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笑著,笑著笑著,有人哭了。
王佳的眼泪先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笑了。李超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罗晋站在最边上,嘴角带著笑,但眼睛里有光。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他的眼睛有点涩,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蜘蛛网。。
“咔。”他对著对讲机说,声音有点哑,“过了。杀青。”
安静了一秒,那短短的一秒钟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刘灿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棚里炸开,像放了一掛鞭炮。
“杀青了!”
所有人一起欢呼,声音嗡嗡的,在现场迴荡了好几次。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李超把剧本也扔了,纸页散了一地,他也不捡。
王佳抱住了旁边的周扬,两个人又笑又跳,眼泪蹭在彼此的肩膀上。
罗晋和马文龙击了个掌,然后握了握手,摇了摇。朱亚文站在角落,嘴角带著笑,朝李军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比了个“0k”。
刘艺菲从人群里跑出来,跑到李军面前,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她仰著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头髮有点乱,脸上还有妆,鼻尖上有一道粉底印子,大概是蹭的。
“军哥,杀青了!终於杀青了!”
李军点点头,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嗯。杀青了。”
“你高兴吗?”刘艺菲歪著头,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
李军想了想,嘴角翘了一下,眼角挤出一道细纹。
“高兴。”
全班同学都到齐了,不是“几乎”,是“全部”。
02级表演系的二十六个人,一个不落。有的从剧组请假来的,有的已经在拍新戏了,专门调了档期。
连之前因为档期衝突没能参演的几个人,也赶来了,就为了在杀青这天合个影。
有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有人从横店打车到义乌再飞bj,有人跟剧组请了半天假,拍完合影又赶回去。
李超站在前面,举著相机,像个专业的婚礼摄影师。
他退后几步,又往前几步,蹲下来,又站起来,找了好几个角度。
“来来来,都站好!军哥站中间!刘艺菲站军哥旁边!罗晋站这边!王佳站那边!其他人隨便站!”
“什么叫隨便站?”王佳瞪了他一眼,双手叉腰,“你说清楚,谁是隨便?”
“就是按身高!高的后面,矮的前面!高的別挡矮的!”李超比划著名,手臂在空中画圈,像个体操教练在指挥队员。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排好队,挤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胳膊碰著胳膊。
有人踮脚,有人侧身,有人把脑袋从后面探出来。
李军站在最中间,左边是刘艺菲,右边是罗晋。
刘艺菲穿著平底,踮了踮脚尖,比李军矮了一丟丟;她不服气地又踮了一下,还是够不著,索性不踮了,歪著头靠在李军肩膀旁边,头髮蹭著他的胳膊。
“准备好了吗?”李超举著相机,退后几步,找了找角度,半蹲著,像个狙击手,“三、二、一!”
“茄子!”
所有人一起喊,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闪光灯闪了一下,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白白的。
“再来一张。刚才有人闭眼了。”
“谁闭眼了?”王佳凑过来看,脖子伸得老长。
“好像是马文龙。他的眼睛最小,看不太清。”
马文龙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
“我没闭眼。我那是眯著眼。天生的,没办法。”
“眯著眼就是闭眼!再来!”
又是一张。咔嚓。
“再来一张!军哥没笑!军哥你笑一个,別那么严肃,跟开追悼会似的。”
李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几颗牙齿。
“笑了。”
“那不算笑!重来!要发自內心的笑,像中彩票那种!”
第三张,终於所有人都满意了。
杀青宴在东来顺。
北京老字號,铜锅涮肉,光绪年间就有了。
门面不大,但名气大,门口掛著金字招牌,在阳光下反著光。
李军提前一周就订了位,包了整个二楼。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混著羊肉的香味和麻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能把人的魂勾走。
十张桌子拼在一起,铺著白桌布,上面摆著铜锅、炭火、羊肉卷、白菜、粉丝、豆腐、糖蒜、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气裊裊地往上飘,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李军站在门口,招呼同学们进去。刘灿和路阳站在他旁边,负责安排座位,手里拿著名单,一桌一桌地念名字。
王佳和李超负责分发餐具,筷子、碗、碟子、勺子,一人一套,摞得整整齐齐。
罗晋和马文龙负责倒饮料,可乐、雪碧、酸梅汤,摆了一排,瓶盖都拧开了。
王长田来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鋥亮,手里拎著一个红色礼盒,上面繫著金色的丝带。
走进来的时候,笑著跟李军握手,另一只手在李军胳膊上拍了拍。
“李导,恭喜杀青。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李军接过礼盒,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晃了晃,没声音。
“王总,您太客气了。您能来,就是给我面子。还带什么东西。”
王长田摆摆手,看了看满屋子的年轻人,感慨了一句,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年轻真好。你这帮同学,个个都有出息。將来都是角儿。”
“那是。02级,都是好样的。王老师教得好。”
王长田把李军拉到一边,走到角落的窗户旁边,压低声音,用手挡著嘴,像在说什么秘密。
“bj台那边,我已经谈好了。播出平台没问题,黄金档,八九点钟。档期也好谈,他们看了片花,很喜欢。现在你是坎城主竞赛单元导演,你的电视剧,市场好的很。几家公司都在抢,价格还能往上谈,我帮你把著。”
李军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
“谢谢王总。光线这边,您费心了。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客的请客,別省钱。”
“费什么心。赚钱的事,谁不积极?”王长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適中,“你好好弄后期,爭取年底播出。bj台那边说了,只要质量过关,他们全力推。”
“行。”
人差不多到齐了,二楼坐得满满当当,百人围了十张大圆桌。
李军走到前面,拿起一个酒杯,用筷子敲了敲杯壁,叮叮叮,三声。
大家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羊肉还没咽下去。
“同学们,今天《奋斗》杀青了。拍了將近四个月,从冬天拍到春天。大家都辛苦了。
“6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点名,“我知道,这几个月,我骂了不少人。有的骂得狠,有的骂得轻。但不管骂得重不重,我都是对戏不对人。你们演得好,我夸;演得不好,我骂。这是导演的本分。”
底下有人喊:“骂得对!”“该骂!”“不骂不成材!”“骂得好!”
李军笑了,举起酒杯,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
“来,乾杯!祝《奋斗》收视长虹!”
“乾杯!”
所有人一起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响成一片,有的碰得重,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滩。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铜锅里的羊肉一盘一盘地下,像跳水似的扑通扑通掉进汤里;白菜一碟一碟地倒,粉丝一把一把地捞,在筷子上缠成一团。
麻酱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有人拿勺子刮碗底。糖蒜的皮剥了一桌,白花花的,蒜味混著羊肉味,在空气里飘,浓得化不开。
李军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
他本来想喝可乐的,但今天杀青,同学们不依。李超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他面前,双手叉腰,像门神似的,手里端著满满一杯白酒,酒都快溢出来了。
“军哥,今天你不能喝可乐!杀青了,必须喝白的!可乐那是小孩喝的!”
王佳在旁边帮腔,端著酒杯,笑嘻嘻的,另一只手叉著腰。
“就是!老三,你骂了我们四个月,今天得补偿我们!喝!不喝不是兄弟!”
罗晋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嘴角带著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老三,你自己说的,对戏不对人。那我们对你也是,对酒不对人。你骂我们多少句,就喝多少杯。”
刘艺菲也站起来,端著酒杯,眼睛亮亮的,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军哥,我敬你。你骂我骂得最狠,我要报仇。那次你骂了我十分钟,我回去哭了一晚上。”
李军看著他们,无奈地摇摇头,嘆了口气。他端起白酒杯,一饮而尽。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他眯了眯眼,吸了一口气。
“好!军哥爽快!”李超鼓掌,拍得啪啪响。
第一杯下去,第二杯就来了。朱亚文站起来,端著酒杯,表情认真,像在说台词。他走到李军面前,站得笔直。
“李导,我敬您。谢谢您让我演这个角色。这个角色我会记一辈子。”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没那么辣了,但还是呛了一下,咳了一声。
第三杯,王佳。她端著酒杯,站在李军面前,眼眶有点红。
“老三,你骂我骂得最凶的那次,我恨你恨得牙痒痒。现在我不恨了,我谢谢你。”
第四杯,罗晋。他端起酒杯,跟李军碰了一下,杯口对杯口。
“老三,別的不说了。都在酒里。”
第五杯,马文龙。他慢悠悠地站起来,端起茶杯,又换成酒杯,想了想,又换回茶杯。
“老三,我以茶代酒。你骂我的那场戏,我回去想了三天,后来想通了。你是对的。
“”
第六杯,刘灿。第七杯,路阳。第八杯,朱亚文又来了一杯。第九杯,李超又来了。
一圈下来,李军喝了十几杯。他的脸开始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耳朵尖都是红的。
头也开始晕了,天花板上的灯在转,一圈一圈的,像走马灯。他扶了一下桌沿,稳住自己。
刘艺菲又端著一杯酒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歪著头看他,马尾辫垂下来。
“军哥,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李军摆摆手,但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
“那你还能喝吗?”
“能。”
刘艺菲笑了,把酒杯递给他,酒杯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那你把这杯喝了。这是最后一杯。”
李军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愣住了是水。温的,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他抬起头,看著刘艺菲。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小虎牙,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得逞的小孩子。
“军哥,你喝多了。我帮你换成水了。你再喝下去,今晚得抬回去。”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剩下的水喝完。
“谢谢。”
“不客气。”刘艺菲在他旁边坐下,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跟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军哥,你骂我的时候,我其实挺生气的。有一场戏,你让我重拍了十几条,我都快哭了。”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想不起来是哪场了。
“哪场?”
“就是富家女跟陆涛表白那场。你说我不够真诚”,像是在背课文”,眼泪掉得不对”。我回去哭了一晚上,把枕头都哭湿了。”
李军转过头,看著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樑挺挺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说得对。那场戏,我確实没走心。我光想著台词,忘了那个人物是什么样的。”
刘艺菲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谢谢你骂我,不然我可能永远都演不好。
我妈说,能骂你的人,都是对你好的人。”
李军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用谢。你是演员,我是导演。导演骂演员,天经地义。不骂不长进。”
刘艺菲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以后还骂我吗?”
“看情况。演得好就不骂,演得不好就骂。”
“那我爭取不让你骂。”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水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端著一杯酒,脸红红的,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连手背都红了。
他站在李军面前,身子晃了晃,眼神迷离,嘴角还掛著麻酱。
“军哥,我也敬你。谢谢你让我演这个戏。虽然你骂我骂得最多,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爸说了,能骂你的人,都是贵人。”
李军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你演得好。就是有时候太浮了,收一收就好。你那个角色,再稳一点,会更好。”
“我记住了。我回去就练。”李超一饮而尽,眼泪差点掉下来,使劲眨了眨眼,憋回去了。
罗晋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汤清亮,飘著几片叶子。
“老三,我不喝酒了,以茶代酒。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北影厂蹲戏呢,一天演三个路人。”
李军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你本来就该红。我只是推了你一把。你自己爭气。
“,“推得好。再推几把。”罗晋喝了茶,拍了拍李军的肩膀。
王佳也过来了,端著酒杯,笑嘻嘻的,但眼眶有点红,鼻头也红红的。
“老三,我敬你。你骂我的时候,我恨你。但拍完了,我谢你。那场骂,我记一辈子。”
李军看著她,笑了。
“恨我就对了。恨我才记得住。”
“那我现在不恨了。”王佳喝了酒,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马文龙慢悠悠地走过来,端著茶杯,站在李军面前。他看了李军好几秒,自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慢吞吞的。
“老三,你骂我的那场戏,我回去想了三天三夜。”
“哪场?”
“陆涛他爸教训儿子那场。你说我太慈祥了,不像个严厉的父亲”,像是在哄孙子”。”
“后来呢?”
“后来我去找我爸,问他当年怎么教训我的。他说,你小时候不听话,我就打你”。”马文龙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说那你打我一顿试试”。他真的打了我一巴掌。”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你爸真打了?”
“真打了。打完说,就是这个感觉”。然后我就知道了。”马文龙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谢谢你。那场戏,是我演得最好的一场。我爸看了,说这才是我儿子”。”
李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本来就演得好。不需要你爸那一巴掌。”
马文龙摇摇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下次有戏,还找我。”
刘灿走过来,端著一杯啤酒,脸已经红透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都是红的。
“李导,我跟了您三部戏了。《怦然心动》、《魔女》、《奋斗》。您骂过我无数次,但我服您。您骂得对,每次骂完我都进步了。”
李军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辛苦了。刘师兄。以后还有更多的戏。后面还有好几部呢。”
“我跟定您了。您去哪儿我去哪儿。”刘灿一饮而尽,转身走了,脚步有点跟蹌。
朱亚文走过来,端著酒杯,表情还是那么认真,腰杆挺得笔直。
“老李,我敬您。您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导演,也是最认真的导演。您骂我的那场戏,我会一直记得。”
一圈下来,李军被灌了不少。但大部分酒都被他换成水了,刘艺菲帮他挡了不少。
她站在他旁边,像个小保鏢,有人来敬酒,她就递上一杯水,说“军哥今天喝多了,喝这个”。
来的人也不好意思拒绝,就喝了水。她还会补一句“你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把人家逗笑了。
李军看著她忙前忙后,马尾辫甩来甩去,心里忽然有点暖。
东来顺的二楼,热闹得像过年。有人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八匹马啊四季財”,声音大得楼下都能听见,服务员都探头看。
有人唱歌,唱的是《朋友》,跑调跑得厉害,跑到了姥姥家,但唱得很投入,闭著眼睛,摇头晃脑。
有人哭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有人抱在一起,拍了拍背,又拍了拍;有人拍著桌子,拍得桌面啪啪响。
李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著这一切。他的头有点晕,但意识很清楚,像是隔著一层薄雾看世界。
他记得每个人的脸,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个人在这部戏里的样子。李超那副憨憨的笑容,王佳爽朗的笑声,罗晋沉稳的眼神,马文龙慢悠悠的语调,朱亚文认真的表情,刘艺菲鬼马精灵的样子。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水,慢慢喝著,小口小口的,像小猫喝水。
“军哥,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李军转过头,看著她。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婴儿肥的脸蛋红扑扑的。
“在想,这部戏拍完了,以后大家还能不能聚这么齐。”
刘艺菲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能的。你是班长,你组织就行。你喊一声,大家肯定都来。”
李军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什么时候成班长了?我又不是班干部。”
“从你拍《奋斗》那天起,你就是班长了。”刘艺菲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很认真,“你带著全班同学拍了一部戏。这种事,以前没有人做过。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人做了。你就是02级的头儿。”
李军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天快黑了。
东来顺的招牌亮起来,红红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车灯拉出一道道光轨。有人在等公交,缩著脖子;有人在打车,伸手拦车;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
李军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茜茜,你《神鵰》杀青了?”
“杀青了。昨天刚回来的。”刘艺菲点点头,把头髮別到耳后,露出一只白白的耳朵,“张製片还专门办了个杀青宴,喝了好多酒,他们都喝吐了。”
“那你今天还能来?”
“当然能。你的杀青宴,我怎么能不来?”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小虎牙,“再说了,全班都来了,我不来多没面子。她们会说我不够意思。”
李军笑了笑,没说话。
王长田走过来,端著酒杯,脸也有点红,领带鬆了松。
“李导,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明天还要开会。你慢慢喝,不用送。
李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手心乾燥温暖。
“王总,谢谢您。bj台的事,麻烦您了。该打点的打点,別省。”
“不麻烦。你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开始后期。后期做好了,片子就活了。”王长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走了。”
李军送他到楼梯口,看著他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杀青宴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人渐渐散了,有的打车走了,有的坐地铁走了,有的被朋友搀著走了。
李超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都流出来了,罗晋和马文龙架著他往外走,他的腿软得像麵条,在地上拖著,脚尖蹭著地板。
王佳和周扬手挽手走在前面,步子有点晃,笑声很大,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朱亚文走在最后面,帮大家拿著外套和包,胳膊上掛了七八件,像个移动衣架。
刘艺菲站在门口,看著他们一个个离开,转身看著李军。
“军哥,你怎么走?”
“打车。”
“我送你吧。我妈开车来了。”刘艺菲指了指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刘小丽坐在驾驶座,朝李军笑了笑,温温和和的。
李军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你早点回去休息,你今天也累了。”
“那不行;你喝多了,一个人不安全。”刘艺菲拉住他的袖子,拽了拽,“上车吧。
別墨跡。我妈都等著呢。”
李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里的刘小丽,嘆了口气。
“行。麻烦阿姨了。”
上了车,刘艺菲坐在副驾驶,李军坐在后排。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刘小丽开得很稳,不急不慢,方向盘在她手里很听话。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影,像流星一样划过。
“李军,你瘦了。”刘小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点关心。
“阿姨,最近忙,没顾上吃饭。剧组盒饭吃得多了,是瘦了点。”
“忙也不能不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年轻人,总觉得身体扛得住,等扛不住的时候就晚了。”刘小丽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在跟自己孩子说话。
“知道了。谢谢阿姨。”
刘艺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马尾辫甩了一下。
“军哥,你回去好好休息。后天我去公司找你,看《爱》的成片。你答应过我的。”
“行。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李军下了车,站在路边,朝她们挥了挥手。刘艺菲也挥了挥手,车窗摇上去,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