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渊北市准时进入全城戒严。
所有进出城的通道在暮色中依次关闭,城防军的巡逻的力度比白天增强了数倍,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柱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弧线。
这是渊北的铁律。
荒野区的魔物一到夜间就会活跃,渊北作为北境最前沿的城市,夜间戒严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风雪之下,整座城笼在一层肃杀的寂静中,街面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西门城防外的哨所。
巡逻队的队员正沿著城墙外围做例行夜巡,探照灯扫过城外雪原时,一个队员突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那是什么?”
灯光定在了城外两百米处的雪地上,那儿趴著一个人影。
紫色斗篷半埋在雪里,边角在风中翻飞,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几个队员端著枪围上去,手电的光照在那张露出来的半张脸上。
是个年轻女人。
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冻成了青紫色,睫毛上掛满霜花,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报告,城外五十米发现不明人员,疑似女性。”
一个城防军队员马上拿起通讯器说道。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唐占林的声音才传过来。
“人还活著吗?”
“有微弱体徵。”
又是一阵沉默。
此时坐镇在城防部的唐占林不禁用手揉了揉眉心。
渊北刚经歷过一场生化危机,血瞳会的触手说不定还没完全收乾净,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怎么想都透著古怪。
但人命关天,他做不出把一个快冻死的人扔在雪地里不管这种事。
“把人放进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暂时安置在城防驻地的临时看押室,给她戴上禁能手銬。”
“是!”
通讯器断了。
唐占林放下手里的笔,盯著窗外的风雪看了好几秒。
一个女人,只身穿过荒野区,大晚上倒在渊北城外。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往更深处想,戴上禁能手銬关在看押室里,翻不出什么浪花。
……
深夜,西门城防驻地。
巡逻兵换岗的间隙,一个穿著城防军队长制服的男人出现在看押室所在的走廊尽头。
邢杰,前执法队队长,冷枫的老部下。
冷枫死后,渊北城防体系大换血。唐占林接管了整个城防系统,把冷枫的旧部全过了一遍筛子。
邢杰表面功夫做得不错,又赶上城西队长阵亡的空缺,凭藉著在此次渊北危机中的英勇表现,顺理成章坐上了这个位子。
但骨子里,这人跟冷枫是一路货色。
唐占林治军严明,酒不让喝,赌场不让去,下面的兵稍微违反了一点就是禁闭处分。
搞得邢杰这一个多星期就跟坐牢似的,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不自在。
今晚在值班室里閒聊,有人隨口提了一嘴,从西门外捡回来个女人,还挺漂亮的。
邢杰当时没吭声,心里头却跟长了草似的。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巡逻时间表,找准了换岗的空档期,避开了走廊里所有的监控死角,一路摸到了看押室门口。
掏出队长级的通用门禁卡,嘀一声,门开了。
看押室不大,一张行军床,一盏应急灯,墙角一个铁皮水桶。
此时在床上蜷著一个人。
紫色斗篷半敞著,里面穿了件黑色的贴身长裙,布料服帖地裹在身上,勾出一道诱人的曲线。
锁骨露出一截,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泛著瓷白的光泽。
兜帽滑到了一边,露出半张脸。
光是这半张脸,就让邢杰的喉结来回滚动了两下。
他下意识舔了下嘴唇,眼珠子在女人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禁能手銬好端端地扣在她手腕上,绿色指示灯亮著。
邢杰的胆子一下子就大了。
戴著禁能手銬,即便是觉醒者跟普通人没区別,更何况这女人看上去冻得不轻,连动都动不了。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就想去碰那截锁骨。
手指还没落下去,女人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紫色的眸子,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像是在等著他来。
邢杰的手僵在半空中,脊背窜过一股电流般的寒意。
但下一秒,那双紫色的眼睛弯了弯,里面浮起一层水光。
“这个手銬太紧了……好疼,能帮我解开吗?”
女人的声音又轻又软,还带著点委屈。
邢杰愣了两秒,那股凉意被另一种热度盖过去了。
他盯著面前这张脸,大脑里仅存的那点理智被冲得乾乾净净,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別怕,哥给你松松。”
他从腰间摸出万能钥匙,插进手銬的锁孔里。
咔噠,手銬弹开,上面的绿色指示灯瞬间熄灭。
邢杰的嘴咧开,正想说点什么討好的话,然后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下一刻,看押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应急灯的灯泡表面迅速结了一层霜,光线变得浑浊暗淡。
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
邢杰感觉脚底传来咔啦啦的脆响,他疑惑的低头看去。
灰黑色的冰晶正从地面暴涌出来,冰晶沿著地面蔓延到他的鞋底,然后疯狂地往上攀爬。
一直爬上他的脚踝,小腿,直至膝盖……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冰晶已经封住了他的腰,紧接著是双臂和胸口。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他整个人被灰黑色的冰壳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柳漫雨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很慢,看上去极为优雅。
兜帽彻底滑落,一头暗紫色的长髮从肩头垂下来。
她站起身,俯瞰著被冻在地上呈半蹲姿態的邢杰,就像是在看一个对她委身的僕人。
一柄黑冰凝成的弯月镰刀从空气中浮现,刀尖轻轻搭在邢杰的喉咙上。
冰雾从刀锋上滑落,刺得他脖子上的皮肤冰冷而刺骨。
邢杰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恐惧把他嘴里所有的唾沫都蒸乾了,眼珠子往下翻著看那把贴著自己喉管的黑色镰刀。
柳漫雨歪了下头,看他的样子,露出一个诡异而冰冷的微笑。
“林越在哪儿?”
邢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越。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一个星期前全城通缉的要犯,暗网上掛著五千万悬赏他的脑袋。
但唐占林接管渊北的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地撤销了通缉令,所有关於林越的资料全都被封存,仿佛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我……我不知道!”邢杰的声音颤抖的说道。
“唐占林一个星期前就撤了通缉令,那个人早就不见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求你別杀我!但我可以帮你找!”
柳漫雨看著他,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空洞般的平静。
她看了他两秒,最终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抹杀意。
“那你就没用了。”
隨即她右手一松,黑色的镰刀横切而过。
邢杰的脑袋脱离了脖颈,骨碌碌滚到了墙角,撞上了那只铁皮水桶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包裹著他身体的灰黑色冰壳开始收缩,冰晶挤压著里面的血肉和骨骼,最终被绞成了齏粉,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除了黑暗墙角里的那颗脑袋,这间看押室里找不到任何暴力痕跡。
柳漫雨將兜帽拉上去遮住面容,走到看押室的门前,抬手轻轻一推,铁门无声地向外打开。
此时冰冷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了带有回声的噠噠声。
紫色的身影沿著走廊向尽头移动,路过那些监控摄像头的时候,镜头表面无声地结了一层薄冰,然后碎裂。
她所经过的地方,所有监控电子设备全部失效。
城防驻地的大门在她面前冻结,化为一张凹凸不平的灰黑色冰面,然后被她一掌拍碎。
柳漫雨走出去,踩进了渊北深夜的风雪里,斗篷在雪风中猎猎作响。
她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被雪幕遮蔽的天空,然后缓缓转动方向,朝著西城区那片灯火璀璨的地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