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电热销的消息从酒仙桥传到亦庄工地时，陈卫国正站在基坑边上查看浇筑进度。
孙队长从板房里跑出来，手里举著那个搪瓷缸子，喊了一嗓子“卫国，阿杰来电话了”，陈卫国没回头，孙队长又喊了一遍，他才转过身，沿著坑坑洼洼的泥路往回走。
电话那头阿杰的声音带著兴奋，说这个月的销量又翻了一番，仓库都空了，经销商排队等著拉货，生產计划已经排到年底了。
陈卫国握著听筒，没说话。
阿杰又问亦庄的进度，陈卫国说下个月设备就能进场，阿杰说那正好，酒仙桥这边忙不过来了，亦庄得赶紧投產。
掛了电话，陈卫国站在板房门口，点了根烟，看著远处那几栋已经封顶的厂房。
厂房的外墙还没粉刷，灰扑扑的，可框架已经立起来了。
四九城电子厂的彩色电视机从一开始就卖得好。
市场等彩电等了太多年了，老百姓攒够了钱，就差一台能看上的电视机。
冠东的牌子在港岛响亮，在內地还没什么名气，可“深圳技术、日本设备”这几个標籤贴上去，消费者就信了。
阿杰在车间里掛了一块黑板，每天更新產量和销量，数字一天一个样。
田中拿著质量检测报告，用蹩脚的中文说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阿杰接过报告看了看，说还有百分之零点五不合格，得想办法再提高。
田中点了点头，转身去生產线了。
钟建华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翻著阿杰送来的生產报表。
报表上印著密密麻麻的数字，產量、销量、库存、合格率，每一项都在涨。
彩色电视机的產量从最初的每天几十台，到现在的每天几百台，翻了近十倍。
可市场还在嗷嗷叫，订单还排著长队。
何婉婷哄睡了钟念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问他想什么呢。
钟建华说亦庄那边下个月设备就能进场了。
新设备从日本运过来，比酒仙桥的更新、更先进，彩色电视机的產量还能再翻一番。
……
阿杰从日本回来了，带回来一沓设备採购合同和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厂房在东京郊区，车间里灯光明亮，设备崭新，工人们穿著整齐的工作服，神情专注。
生產线是自动化的，传送带缓缓转动，从这头进去的是零件，从那头出来的是成品。
他在电话里亢奋地说日本人的技术確实先进，生產线比咱们现在用的又高了一代，能耗低、效率高、成品率高。
钟建华说光设备领先没用，技术员得跟上。
阿杰说田中已经跟对方谈好了，下个月派一批技术员去日本培训。
钟建华说行，费用冠东出。
事情没出岔子。
技术员去了日本，学了三个月，回来了。
设备从日本运过来，在亦庄新厂房的车间里安装调试。
阿杰亲自盯著，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透了才走。
田中更是恨不得住在车间里，从设备进场到试生產，一步没离开。
第一批產品下线那天，阿杰站在流水线尽头，拿起一台崭新的彩色电视机，打开开关，屏幕亮了，画面清清楚楚。
他把电视机关了，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台，打开，也是清清楚楚。
李保军来四合院的时候，带了一份文件。
国家正在推进彩电国產化，部里要扶持一批有技术、有规模的企业。
冠东电子在四九城做得风生水起，正是他们想要的对象，建议冠东申请成为定点生產企业，可以享受进口设备减免税和外匯额度倾斜政策。
他把文件递过来，说钟建华同志，这是国家政策，是好事。
钟建华接过文件翻了翻，看到那些优惠条款，心里有数了。
把文件递给何婉婷收起来，说这事冠东接了。
李保军还带来另一个消息。
日本一家做彩色显像管的大厂想在中国找合作伙伴，部里推荐了冠东。
显像管是彩电的心臟，核心技术一直掌握在日本人手里，如果能在国內合资生產，对彩电国產化是重大突破。
钟建华问对方的条件是什么，李保军说对方出技术和部分设备，冠东出土地和厂房，双方按比例出资。
钟建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表態。
李保军等著他说话，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他考虑得怎么样。
钟建华说让阿杰先去日本看看，了解对方的实力，回来再说。
李保军连连点头。
回去的路上，李保军骑著自行车，心里头盘算著这事如果成了，不仅对冠东是大跨步，对部里也是大功一件。
他蹬得快了，额头上沁出汗珠，也不擦，就那么一直蹬著，拐进了一条窄巷子，消失了。
阿杰又跑了一趟日本。
这次不是去买设备，是去谈合资。
对方的工厂在东京郊区，车间规模比之前那家大得多，生產线上全是自动化的设备，几乎看不到几个工人，全自动的流水线从原材料投入到成品產出一气呵成。
阿杰站在那排巨大的显像管生產线前头，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如果亦庄也能建起这样的生產线，冠东的彩电就再也不用看日本人的脸色了。
谈判持续了好几天，日方开出的条件不算苛刻，冠东出地和厂房，日產提供技术和设备。
生產出来的显像管优先供应冠东，多余的產品可以外销。
阿杰把细节一条条记在本子上，厚厚一本都快写满了。
回到四九城后，阿杰连夜整理了考察报告，第二天一早赶到四合院。
钟建华在枣树下看完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日方的技术是全球领先的，合资生產能大幅降低冠东彩电的成本，提升市场竞爭力。
只是投资额大，冠东得压上不少资金。
何婉婷从屋里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放在石桌上。
阿杰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加了冰糖，甜甜的，凉丝丝的。
钟建华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说项目可以做，资金的事他去协调。
亦庄那边的地和厂房，一部分给合资企业用，剩下的留著冠东自己扩產。
阿杰应了一声，把碗放下，说那下轮谈判什么时候开始。
钟建华放下碗，快了吧。
李保军在部里催著，对方也著急，趁热打铁，下个月之內把框架协议签下来。
阿杰点了点头，站起来告辞，走了两步，回过头说华哥，合资企业叫什么名字。
钟建华想了想，说叫冠日电子。
冠东的冠，日本之日。
阿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
何婉婷看著阿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问钟建华合资的事真有把握吗。
钟建华说有。
彩电国產化是国家战略，政策支持力度大，市场前景好。
日方想进入中国市场，冠东想拿到核心技术，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