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从日本回来的那天,四九城下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
阿杰从机场直接往四合院赶,手里紧紧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著厚厚一沓文件。
那是日方提供的合资方案,他在东京跟对方磨了好几天才拿到手。
钟建华在枣树下等著,石桌上摆著一壶龙井,已经泡了三道,顏色淡得跟白水一样。
他看了一眼进门的阿杰,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何婉婷从屋里端了一碗薑汤出来,放在阿杰面前,说淋了雨別著凉。
阿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薑汤辣得他直吸气。
他把碗放下,从信封里抽出那份合资方案,双手递过去。
“华哥,日方的条件都在这里了,您看看。”
钟建华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著。
方案列印得很漂亮,日文和中文对照,条款密密麻麻,小字多,大字少。
技术授权费、设备採购款、元器件採购价格、销售分成比例,每一条都写在纸上,每一条都对冠东不利。
关键元器件必须从日本採购,价格由日方单方面决定,每年调整一次。
这意味著冠东每生產一台电视机,成本的大头都被日方掐在手里,人家想涨就涨,想卡就卡。
钟建华把方案放在石桌上,没说话。
阿杰坐在对面,等著钟建华开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在日本待了十多天,日方的工厂看了好几家,合作洽谈了好几轮。
日方社长的態度一直很客气,可那份客气底下藏著什么,他看得出来。
“华哥,日方社长说了句话。”
阿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中国没有彩电工业基础,离开日本,你们造不出彩电。”
石桌上那壶凉透的龙井在风中微微晃动。
钟建华端起茶杯,倒掉里头凉透的水,又提起茶壶重新续上。
茶汤淡得几乎看不出顏色,钟建华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冠日电子暂停,不跟日本人谈了。”
阿杰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
他跟著钟建华这么多年,知道华哥的脾气。
定了的事,从来不犹豫。
何婉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
她见阿杰脸色不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厚厚文件,没多问,转身回了屋。
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落叶飘到石桌上,贴在文件封面上。
阿杰伸手拿掉那片叶子,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適。
日方条件確实苛刻,他比谁都清楚。
“华哥,那彩电项目……”
阿杰还是问了出来。
钟建华把手伸进文件袋,抽出那份合资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日方社长签字的地方盖著鲜红的印章,刺眼。
钟建华把那页纸抽出来,叠了两折,放在石桌上,像是压住什么东西。
剩下的用另一只手拢了拢,归拢成整齐一沓,搁在一旁。
陈卫国连夜从亦庄工地赶回四合院,进门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灰,安全帽都没来得及摘。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著石桌上那沓文件,又看看钟建华和阿杰的脸色,心里头已经明白了几分。
“华哥,合资的事停了?”
他摘下安全帽。
钟建华点了点头。
陈卫国走到石桌边,拿起那份方案,一页一页看过去。
他不是学技术出身,也不懂那些复杂的条款,可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东西坑人,他一眼能看出来。
日方的方案表面上冠冕堂皇,字里行间全是对冠东的掣肘。
他看完,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华哥,日方这是要把咱们绑在他们的战车上。”
钟建华站起来,背对著他们,看著那棵枣树,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说去查查荷兰飞利浦在中国的布局。
不是只有日本人有技术,欧洲也有。
阿杰愣了一下,飞利浦?
钟建华说对,飞利浦。
冠东船队在欧洲航线上的电子產品很多是飞利浦的,技术不比日本差,在欧洲市场口碑很好。
关键是飞利浦在中国还没有大规模布局,正是切入的好时机。
阿杰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飞利浦他知道。
在荷兰,全球电子巨头,技术水平绝不输给日本。
如果飞利浦的合作条件比日本宽鬆,那冠东为什么非要跟日本人合作不可?
阿杰点了点头,说华哥我这就去查。
陈卫国没走,跟钟建华坐在院子里喝茶。
茶换了新茶叶,何婉婷端上来,搁下就走了。
陈卫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华哥,日方那边怎么回?
钟建华说不用回,合同没签,意向没定,只是考察,没什么可回的。
他们等冠东求著签,等不到了。
陈卫国把茶杯放下,说知道了。
夜深了,钟建华一个人站在枣树下,盯著那沓被冷落在石桌上的文件。
日方社长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中国没有彩电工业基础,离开日本,你们造不出彩电。”
钟建华想起当年在四九城跪在海子门口的时候,那时凭著的就是心中的一口气。
现在那个日本社长说中国没有彩电工业基础。
那他就把基础建起来。
冠东不够,就拉著整个行业一起走。
钟建华转身回了屋,那沓文件留在石桌上,被夜风吹得翻了几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阿杰回去之后彻夜没睡,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资料,把飞利浦在亚洲的投资布局研究了一个遍,第二天天没亮就拨通了国际长途,通过欧洲的老客户牵线,联繫上了飞利浦亚洲区的业务代表。
对方听说冠东有意合作,態度积极,主动提出安排考察日程。
消息传回四合院,阿杰跑进来说飞利浦那边回应了,邀请冠东去荷兰总部考察。
钟建华听了,点了点头,让他儘快安排行程。
李保军从部里打来电话,听说冠东暂停了与日方的合作,拐弯抹角地打听钟建华还是否有合作意愿。
钟建华只说了一句,合作要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冠东不是谁的附庸。
李保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掛了电话。
院子里,何婉婷正在给月季浇水,钟念国蹲在旁边玩泥巴,两只小手糊满了泥,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像个雕塑家。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棵新种的月季上,照在钟念国花猫一样的脸上。
钟建华坐在石凳上,看著那个小小的人,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
从跪在海子门口的少年,到如今的冠东掌门人,他走过別人几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日本人说中国没有彩电工业基础,那就让冠东来做那个打地基的人。
钟建华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心里有了方向之后才会有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