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无名小卒们】
陈敏没有再追问数字，也没有再提那些厂房里的压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消化这些话语。
夜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空气里的烧烤味逐渐被深秋的凉意稀释。
刘卓豪站在她对面，隔著大概两步的距离。
他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那张化著淡妆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睫毛偶尔垂下去，又抬起来，像在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欲言又止。
他无法从她的反应中判断，陈有银还有他们陈家是否已经意识到了那个他一直压在心里、从未说出口的事实。
分成比例有问题。
说实话，在这段生意里，刘卓豪很清楚，自己占了便宜。
占了陈家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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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陈有银主动把“刘老板拿大头，分四成，他没有意见”这个说法提出来的时候，刘卓豪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权衡。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笔生意能做成，全靠自己这张脸、这个帐號、这二十几万粉丝。
所以刘卓豪没有声张，没有推辞，没有故作姿態。
他只是顺著那个势，把合同签了下来，让那个对供应商而言极不合理的分成比例，就这样落到了白纸黑字。
这个事情放在25年，绝对是不可能的。
哪有供货商分成占比这么低的？作为实际生產方，他们承担著这个生意里最高的风险，原料採购、人工成本、设备折旧、库存积压、冷链损耗————
每一颗牛肉丸从生產线到消费者手里，中间任何一环出问题，最先被追责、最直接承受损失的，永远是工厂。
虽说，生產成本的损耗已经在合同上落定，由他们共同承担，先从每批次的利润中扣除。
可终究，工厂是切切实实做生產的。
而自己和平台呢？
自己付出的主要是时间和內容创作，甚至於，实际拍摄时长只有一天，后续就算还有视频需要拍摄，也就是三四天。
所以陈家在看到自己的实际付出”后，他们一直在质疑自己的能力，怀疑这个合作到底能不能顺利达成。
至於平台，刘卓豪並不清楚。
而自己的这份付出和工厂在精力、財力、时间上的投入与维护相比，风险口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现如今，网际网路，或者说许多厂商对於带货”完全没有概念。
而其中，在自己这二十几万粉丝”，上百万播放量”的数据衝击之下，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应该占大头。
自己都拿信誉出来背书了，而且买方还是自己的粉丝，所以自己当然要占大头。
他们主动给出了四成分成，主动在合同里让步，主动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求合作”的位置。
可实际上，並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很大原因，陈家现在还只是作为工厂，作为一个供应商，而不是说，品牌方。
他们体量不够大，所以对於这种合作模式，並没有太精细的打算。
刘卓豪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看著陈敏，看著她那双在夜市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开车来的吗？”
陈敏愣了一下，睫毛轻轻眨动，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这个日常且与生意毫无关联的方向。
“————嗯。”
她回道，“停在夜市后门的停车场，那个收费的露天场子。”
“那我送你过去取车，我们这边拍摄结束了，差不多该撤退了。”刘卓豪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他没有等陈敏回答，已经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就在这时——
远处，告別了那几个最后合影的女生，宋银璇正朝这边走过来。
双马尾在她肩头轻快地跳跃，白色水手服的领结在跑动中歪了一点点。
她走路的姿態很特別，明明只是普通的步行，却带著一种长期练舞留下的轻盈感，像脚下踩著看不见的弹簧。
喜欢跳舞的人，走起路来在体態上，似乎都很好看。
宋银璇越走越近，然后在自己三步开外站定。
刘卓豪看著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滑过，隨后落到了身旁的陈敏身上，停顿了大约一秒钟，很明显是在打量著。
“这位是？”
她忽的问著，声音还是那种让人心情愉悦的甜软，带著点跑动后的轻微喘息。
虽说，她的年纪实际跟陈敏差不多，但两人的风格却是截然不同的。
“你好，我是卓豪的朋友。”
刘卓豪还没有说话，陈敏已经开口了，口中对自己的称呼，居然不是一直以来的刘老板”。
“————你好，我是。”
宋银璇先是一顿，而后笑著开口，正打算介绍自己。
“我知道，你是卓豪的同事。”陈敏还是在抢先开口，显得很熟络，“我之前开车接他的时候，听他提起过你，说是要联动拍个视频。”
这话一开口，宋银璇已经完全僵住了，目光在自己和陈敏身上来回打量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你先跟乌鸦老师他们上车等我。”刘卓豪语气平和，看著宋银璇，“我送她去后头的停车场，马上回来。”
宋银璇眨了眨眼睛。
那双圆溜溜的、总是弯成月牙形状的眼睛，此刻认真地看了刘卓豪一秒。
她没有问任何问题。
“好呀。”
她弯起嘴角，声音轻快，“那我先过去啦。”
她朝刘卓豪挥了挥手，又朝陈敏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双马尾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朝夜市门口那辆还亮著尾灯的商务车走去。
陈敏没有说话。
刘卓豪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再次做了那个“请”的手势，然后迈开步子，朝夜市后门的方向走去。
陈敏跟在刘卓豪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正好可以说话，也正好可以不说话。
她腕间的羊绒袖口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纤细的、没有佩戴任何饰物的手腕。
刘卓豪走在前头，没有回头。
他选择了沉默。
在合同正式执行，销售开始產生利润前，他们暂时没有什么好说的。
“陈老板那边————”
一直到离开了夜市，进了后头的停车场，刘卓豪才忽然说，没有回头，声音像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你可以跟他说，下一期视频出来之前，我会把销售连结正式上线。”
陈敏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又跟上来。
“————好。”
她说。
只有这一个字。
刘卓豪没有再说什么。
停车场入口处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著，陈敏那辆车停在角落里，他们往那边走去，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钥匙扣上掛著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柴犬玩偶。
一和她的穿著风格反差极大。
刘卓豪看到了，却没有说话，只是站定，让出车门边的位置。
“路上慢点开。”
他说著，很客套。
一直目送著陈敏离开，刘卓豪都没有问，她在摊位上带了多久，等了多久，也没有主动邀请她一块儿吃个夜宵什么的。
现在並不是一个合適的时候。
一切都得等生意做成了，大家都赚了钱、有了利润，到时候坐下来，才能开开心心的。
刘卓豪往夜市门口走去。下午他就是坐这辆商务车过来的，没有像往常那样骑自己的摩托车。
此刻要走，自然也只能坐车离开。
座次跟下午一样，他和乌鸦一块儿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的夜景开始缓缓后退，刘卓豪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快速掠过的路灯上。
“刚才那位，是刘老板的女朋友吗？”
宋银璇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著一点小心翼翼。
她微微侧过头，从座椅缝隙里露出半边脸，双马尾垂下来一缕，笑起来容易弯成月牙的笑眼就这么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陈敏那边没有多询问宋银璇的事情，可等刘卓豪回到商务车那边，倒是宋银璇很好奇。
豆奶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
那速度，那同步率，分明是刚才刘卓豪没上车时，她们两个女生就已经悄悄討论过一轮了。
刘卓豪收回目光。
“不是。”
他隨口答道，语气很平，“算是朋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在给自己刚才那句过於简略的回答做注释：“就是陈敏，陈记那个陈敏。”
“哦一”
旁边坐著的乌鸦拉长了尾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陈小姐啊，我还以为是谁。”
他笑著解释道：“陈小姐可不止是刘老板的合作伙伴，也是我们站內的合作————”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刘卓豪看见乌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某个即將脱口而出的词生生咽了回去。
他意识到了。
乌鸦也意识到了，车里还坐著一个宋银璇。
关於商单、分成、平台与博主的利益往来————这些事情在站內一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不好提及。
它有点像公司里员工之间不得互相打听工资，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乌鸦刚才差点踩线。
豆奶几乎是立刻接过了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陈小姐后续有可能会跟我们站內展开合作，不过具体的情况————还不是很明確，对，还不是很明確。”
她这话说得有些敷衍，尾音飘忽。
显然，她也意识到了。
作为站內跟乌鸦同样的运营编辑，她也知道商单的事情。
车里头安静了一秒。
“还是说说这次拍摄吧。”乌鸦清了清嗓子，像要把刚才那点尷尬咳出去，“后期工作站里会安排剪辑优先处理，儘快上线。”
“你们可是这么多博主里，少有能让我们平台这边帮忙剪辑视频的人。”
“到时候没准还能爭取个首页大屏推广，你们这种跨区联动的形式特別好，互相引流，出现在站內不同分区活跃用户的面前，提高知名度。”
他越说越顺，语速逐渐恢復正常：“等体量积攒到一定层次，社区活跃度上来了，现实里头討论的人越来越多，你们的名气没准就会往站外发展。”
“站长那边对这次活动的方向非常满意，希望借著你们这期联动，变相鼓励站內其他博主也动起来。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共贏，共贏————”
他开始用上了匯报工作时的那种饱满腔调。
刘卓豪没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著。
等乌鸦的话告一段落，他忽然开口：“说起来，猫猫老师对我们潮汕这边的牛肉丸感兴趣吗？”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乌鸦没接话。
豆奶也没接话。
他们的目光都有些疑惑，似乎不明白，分明已经把话题带开了，为什么自己还要把话题再给扯回来。
宋银璇眨了眨眼睛。
她的目光从刘卓豪脸上缓缓扫过，又移到乌鸦脸上，再移到豆奶脸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困惑显而易见。
“————我。”
她迟疑地开口，带著川渝口音里，那种小心翼翼才会出现的软糯，“我应该感兴趣吗？”
她听明白了。
刚才乌鸦和豆奶那几句欲言又止的话，那个忽然被截断的句子，那两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她都听明白了。
宋银璇不是刚入行的新人，她懂这些信號。
这里头有事。
涉及刘老板，涉及刚才那位陈小姐，涉及平台，涉及某种她不应该过问的东西。
她只是一个被邀请来联动的嘉宾。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不属於她的工作范畴。
“你可以感兴趣。”刘卓豪说，语气很轻，看向乌鸦，“其实我跟站长私底下聊了一下，他对於后头的推广细则有一些建议，就是请站內的博主试吃我们卖出去的牛肉丸。
他把这个话题在四人之间彻底摊开了。
同时，他也有再次借著乌鸦的嘴巴，去跟站长对话的想法。
之前的时候，刘卓豪就有过，错开平台，自己私底下联繫其他博主帮自己做测评的想法。
他有足够的粉丝体量，私信里更是躺著很多跟自己请教拍摄、运营的人。
像是以后很出名的记录生活的黄油酱、小羊料理。
或者是虽然早早开始做视频，並目一直坚持著，却根本不出名的喵桑、r酱。
这些人目前已活跃在小破站上，有的已尝试发视频却无人观看，有的还未开始尝试，只是有这样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