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五百条】
“我没生气，我还不至於因为这种事情就生气。”
刘卓豪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火气。
要是因为谈生意时，人家算盘打得精一点、话问得直一点，就掛不住脸，就红脸拍桌子，那可能真不適合吃这碗饭。
生意场本就是如此，怀疑、摇摆、试探，是再正常不过的。
只要没有造成彼此的损失，只要能够达成共识，那就是好的结果。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陈敏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这个年纪的男孩，被如此质疑和算计，即便不发作，心里也总会有些疙瘩，言语间难免会带出点情绪。
可刘卓豪没有，而且看得出来，他的平静不是强装的。
“你能这样想，那就好。”陈敏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放鬆，“我叔叔他们，有时候就是太保守，想得多。”
“谨慎点好。”刘卓豪接话道，转过身，目光望向工厂深处隱约可见的厂房，“生意要做长久，谨慎比莽撞强，再说这是咱们的第一次合作。”
“交情这种事情，是需要积累的。”
“咱们用实际利润说话，多合作几次，自然而然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具体沟通的事情，其实也可以先联繫我。”陈敏接著说道，侧脸看向他，眼神诚恳，“我来居中传达，或者先跟我叔叔和哥哥沟通。”
“有些话，由我来说，他们可能不会一下子那么紧张，我也比较好说服他们。
“”
她是这么说的。
刘卓豪只是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但並未完全放在心上。
这话听著体贴，实则有个前提，他得先说服她，她才会去帮忙说服陈有银和陈建业。
这两者的难度，在他这里其实差不多。
与其多绕一道弯，不如在关键问题上，直接与更有决定权的人沟通更高效。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厂门口附近，刘卓豪的摩托车就停在树荫下。
“对了。”
陈敏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隨意地问道，“上次开车送你们去吃饭的时候，听你跟平台那两个人说，你要找个博主合作？叫什么————咬人的猫”？”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刘卓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精致的妆容和旗袍的丝质面料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后来去搜过了，好像跟你一样，在那个网站都挺有名气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挺漂亮的，还是大城市的人。”
刘卓豪不得不也停下脚步，头盔拿在手里。
“是，过段时间有计划要合作。”他回答得直接。
这事在车上提过，没必要隱瞒。
不过，她居然特地去搜索了，看来陈敏不仅听了进去，还在小破站註册了帐號去了解。
“你喜欢那种打扮的女生吗？”她又问，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话语里指的，显然是“咬人的猫”视频里常见的各种cosplay造型。
刘卓豪实话实说：“还好。”
“我跟她不怎么熟，主要是商务上的合作。”
“我们定位不一样，我是做美食的，她是跳舞的，在受眾和內容上不衝突，而且双方体量差不多，合作起来，粉丝群体交叉引流，效果可能会不错。”
陈敏静静地听著，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你们体量差不多吧，我看你都二十多万粉丝了，她才十几万。”
“而且视频数据好像也差得很多，我没有后台，只能看见一些浅显的数据和底下的评论区。”
“她最新一条视频，好像才二十多万的播放量，评论区也不如你视频底下的活跃。”
“毕竟是不同的频道，流量的构成成分肯定是不一样的，但我们確实是同一个体量的博主。”
刘卓豪戴上头盔，回道，“而且体量差不多，才有流量碰撞的价值。”
他长腿一跨，坐上摩托，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就送到这里吧，我也得赶紧回去，把视频上传一下。”
他说著。
陈敏停在原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往前。
她就站在树荫与阳光的交界处，藏青色的身影沉静而醒目。
摩托车缓缓向前驶去，透过后视镜，刘卓豪能看到那个穿著旗袍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离开，直到拐弯，才从镜中消失。
其实刚才，刘卓豪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没有说，那就是因为咬人的猫是个女的，而且在外貌条件上不错。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是一句比较常见的谚语。
这在网际网路上也是一样的，无论是视频博主，还是主播，还是————很少会有女生能做出太高的人气，有时候包袱太重，有时候包袱太轻。
但如果拿出来，充当绿叶就很合適了。
很多博主在视频热度开始停滯，达到一个桎梏的时候，就会选择找一个水平差不多的女博主联动，往往能碰撞出不错的火花。
甚至於有些人，通过撩妹来营造cp氛围，从而得到流量。
“新鲜刚出炉的！”
“热乎的。
“空降00：00。
“目测手机是小米4，发烧王啊。”
“潮汕人报导！”
“你拿回家就不新鲜了，建议直接在市场里做————”
次日，视频上传仅仅五分钟，出租屋的房间里，空气闷热，只有电脑风扇在低声嗡鸣。
十一月份的南方沿海地区，仍旧闷热。
————
刘卓豪坐在那张略显老旧的电竞椅上，背挺得笔直。
庄梓聪和刘鸿浩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紧紧盯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播放数据和缓缓滚动的弹幕墙。
至於黄伟雄他们，还有其他线下的事情要做。
“我去，好壮啊，鲁智深？”
“我也姓陈！”
“这个角度刘老板好帅啊。”
隨著视频的播放，在刘卓豪三人的注视下，弹幕一点点被填充。
但陈师傅出现在镜头中，与自己一同前往菜市场时，有人为了陈师傅那夸张的身形而感慨，但也有人始终把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
之后，“热心摊主出现”、“麻烦切成臊子。”、“这都有人认出来”、“莫名卡点”、“双刀火鸡”各种各样，目前只独属於小破站的弹幕，在视频上浮现。
“其实这个镜头。”
庄梓聪忽然伸出手，指著屏幕上刘卓豪正坐在地上，双臂有节奏地抡起铁棒捶打牛肉的特写，“当时如果给了个更正的镜头，或者你侧脸再抬起来一点，我后期加音乐卡点的表现力能更强。”
“现在这个角度，你打肉的动作和跟陈师傅聊天的互动重叠了，我剪的时候就得重复素材、消音处理，才勉强把节奏点对上，有点可惜。”
刘卓豪点点头，拍摄的时候，他只考虑到跟陈师傅互动，没有留意这些片段放到后期的时候，会呈现一个什么样的效果。
视频进度到把暗红色的牛肉逐渐捶打成细腻黏稠的肉浆，弹幕又齐刷刷地变成了，辛苦了”、你幣有了”、无情铁手”之类的內容，给刘卓豪的感觉，似乎是实时互动了。
“可惜，没有办法看到在线人数。”
刘卓豪看著才刚刚过去不到十分钟的上传时间，而视频內，便已经填充了两百多条弹幕，其余数据，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隨著每一次刷新网页而上升著。
这些数据，之后都会隨著自己记录，出现在报表內，而后发送给陈有银那边。
而其中，最关键的活数据，现在就要开始抓取。
“都別光看著。”
刘卓豪目光没离开屏幕，声音却沉静地吩咐下去，“梓聪，你盯弹幕区，从最新往前翻，重点抓问哪买”、怎么买”、求连结”、看起来好想吃”这种有明確购买意向，或者强烈兴趣表达的。”
“鸿浩，你去弹幕列表里，一样按时间排序，同样筛出有购买諮询倾向的內容。”
“私信我自己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条符合条件的弹幕或者私信，都要截图，记录下用户的id和发言的具体时间，统一整理到一个表格里。”
“记住，我们只要可能成为客户”的意向表达，纯玩梗夸手艺的，暂时不记。”
他最后，给出了一个明確的目標：“只要这种意向表达攒够五百条，我们就可以开始营销了。”
五百条。
这个数字是他根据以往经验估算的閾值。
五百个公开或私下表达了兴趣的人里，或许有一部分只是一时口嗨，未必真会下单。
但也一定会有一些人生出了购买慾望，却並未留下任何评论、弹幕、私信。
五百条是一个折中的、有依据的信號指標，足以说明视频成功地“挠”到了观眾的痒处，让他们生出了对潮汕牛肉丸”的食慾。
“老板，我们现在就统计吗？”
庄梓聪迟疑著问道，在有其他人的情况下，他还是经常把自己的身份放在员工的位置上，而不是作为多年的友人，“现在才上传了十几分钟，我们其实可以等过几天再开始看数据的。”
刘卓豪头也没抬地解释道：“昨天我不是把视频拿给工厂那边看了嘛，他们觉得咱们视频拍得太简单了，轻轻鬆鬆分四成，他们不甘心。”
“咱们这两天得做个报表过去，给他们看一下大致的情况，让他们看到因为这个视频，有多少粉丝被转换成客户。
“所以我让你们从最新回復开始看，咱们时间不多，看一会儿，你们就记住发布时间，然后刷新一下网页再翻到那里继续看。”
庄梓聪嘟囔著：“原来是这样。”
他没再说话，而一旁，刘鸿浩早都捧起了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看起弹幕。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滑鼠点击、键盘敲击和偶尔低声確认的声音。
三个人各司其职，在飞速滚动的弹幕和评论、私信列表中寻找著有购买意向的客户。
“臥槽！这肉浆！这色泽！老板你做完能发我一份吗！”
“这种外面买不到吧？是不是只能去当地？”
“刘老板看我！私信你了！求回復！”
“看了两遍，细节满分，有点控制不住双手了，想问下，如果网购的话，刘老板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代购，或者是微商，网店？”
“只有我一个人已经打开淘宝开始搜潮汕手打牛肉丸”了吗？”
“在北方根本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刘老板能开店卖一卖这个牛肉丸吗，价格合適的话我要多买点囤著————”
日光大亮，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將屏幕前的烟雾照得纤毫毕现。
一条又一条信息，或短短几个字的弹幕，或稍长带斟酌的评论，或直奔主题的私信，被三人从数据的洪流中抓取出来。
数量在缓慢而坚定地攀升，像沙漏里不断堆积的细沙。
刘卓豪从不怀疑，自己这条视频到底会不会出现这种购买意向的评论。
总有人在深夜里被勾动馋虫，对著屏幕幻想那口热腾腾的吃食，实在忍不住口水和咕咕叫的肚子，开始想法设法地吃到这个东西。
早在他拍街边牛排时，就有人问能不能快递醃製好的牛排肉，他们自己煎制。
更早摆摊那会儿，甚至有人打听手抓饼能否网购。
仔细想想就知道，手抓饼点外卖还差不多，网购是要怎么网购的，自己把原材料寄过去，他们自己做吗？
食慾带来的衝动，是会让人失去理智的。
他唯一没把握的，是这衝动的规模。
14年的小破站，美食连一个分区都不是，只是娱乐版块里的一个小小分类。
对比前两期维权视频火箭般的涨势，自己先前纯粹做美食视频的粉丝增长幅度，確实很慢。
等黄伟雄几人提著食材从外面回来，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叮噹声和隱约的饭菜香，刘卓豪才从几乎要淹没他的私信海洋里勉强抬起头，眼睛因长时间紧盯屏幕而有些乾涩。
“多少条了？”
他问著。
刘鸿浩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匯报导：“我这边筛出来，有明確购买倾向的弹幕，六十四条。”
“评论这边，意向比较清晰的，四十一条。”庄梓聪也报出数字，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兴奋。
刘卓豪心里默算了一下，加上自己从私信里精挑细选的二十来条，总数堪堪接近一百五十条。
距离自己刚才提的，那个五百条要求，还差著一大截。
而此刻，视频上传已过去三四个小时。
后台数据的播放量，已经达到了二十三万七千，並且仍在以每分钟数百的速度跳动，点讚、收藏、投幣的数据曲线也都昂扬向上的走势。
毫无疑问，平台给了推送，將它摆上了热门，甚至是首页。
这是一早就约定好的，按照合同的內容，平台会对自己这条视频数据，儘可能的提供推流服务。
而庄梓聪在旁边，看著表格里那寥寥无几的截图，还是开口：“老板，五百条这个槛————会不会定得有点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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