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舆论与反应
2014年2月9日,柏林,首映后第二天清晨七点,张宇被手机震醒。
他眯著眼睛摸到床头柜,屏幕上显示著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一百多条微信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母亲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儿子,妈看见了。”
他盯著那四个字,眼眶突然就热了。
还没来得及回復,手机又响了一这次是个陌生號码,德国本地座机。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张宇先生!我是《柏林早报》的记者!能占用您十分钟做个电话採访吗?”
张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继续用脚的中文说著:“您的表演太棒了!德国观眾都被您感动了!您能谈谈————”
“对不起。”张宇终於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我需要先洗脸。等会儿再打来,好吗?”
掛掉电话,他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陌生的城市发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记者追著採访。
柏林电影节媒体中心,早上八点就已经挤满了人。
长长的桌面上铺满了当天出版的报纸和杂誌。
最显眼的位置,是几份德国主流媒体对《寄生虫》的报导。
《柏林早报》头版標题:“中国电影刺痛柏林:谁是真正的寄生虫?”
配图是张宇那个九秒眼神的特写。黑白的,眼神里的复杂被放大到极致。
报导写道:“昨天,一部中国电影让柏林电影宫陷入沉默。
这不是那种让人舒適的沉默,而是被击中灵魂后的失语。《寄生虫》讲述的是一个中国家庭的故事,但它提出的问题属於全世界。
《每日镜报》的文化版用了整整两页的篇幅,標题是:“陆寻:从银熊到金熊的四年之路”。
文中回顾了陆寻的创作歷程,从《爆裂鼓手》到《消失的爱人》到《捉妖记》,最后落点在《寄生虫》:“他曾经用最商业的方式证明了中国电影的工业实力,现在他用最尖锐的方式证明了电影的思想深度。
如果说《捉妖记》是陆寻写给中国电影工业的情书,那么《寄生虫》就是他写给这个时代的檄文。”
法国《世界报》的特派记者发回的报导標题很简洁:“杰作”。只有一个词,但占据了整个文化版的头条。
文中写道:“《寄生虫》不是一部让人喜欢的电影。
它让人难受,让人坐立不安,让人在走出影院后仍然无法摆脱那种被凝视的感觉。
但这正是伟大电影的標誌—它不给你答案,它只给你问题,然后逼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英国《卫报》的影评人则持保留態度,標题是:“震撼,但过於沉重”。
文中写道:“陆寻无疑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导演,但《寄生虫》的敘事过於沉重,几乎没有给观眾喘息的空间。这种室息感是故意的,但也因此让电影失去了某些平衡。
儘管如此,演员的表演无可挑剔,尤其是新人张宇,他用眼神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控诉。”
胖虎在媒体中心转了一圈,把所有报导都买了一份,抱著一大摞报纸冲回酒店。
“陆导!陆导!”他敲开陆寻的房门,“你看看这些!炸了!真的炸了!”
陆寻接过报纸,一份份翻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翻到《世界报》那个“杰作”的標题时,手指停了一下。
“法国人喜欢。”他说,语气平淡。
“什么叫法国人喜欢!”胖虎急了,“是全世界都喜欢!你看看这些標题,这些评价3.8分!华语片柏林场刊歷史最高!”
陆寻放下报纸,看向窗外。
“胖虎,你还记得《爆裂鼓手》那年吗?”
胖虎愣了一下:“记得啊,银熊最佳导演。”
“那时候也是好评如潮。”陆寻说,“但最后拿的是银熊,不是金熊。”
胖虎沉默了。
“场刊分是场刊分,评委是评委。”陆寻转过身,“他们有自己的標准,自己的偏好。我们只能等。
国內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寄生虫》在柏林的首映反响,以爆炸性的速度传回国內。
微博热搜榜前十名,有四条与《寄生虫》相关:
#寄生虫柏林首映全场起立鼓掌#阅读量1.2亿#张宇九秒眼神#阅读量9800万#寄生虫场刊3.8分#阅读量8500万#陆寻柏林第三次入围#阅读量7200万豆瓣电影小组里,实时更新的帖子一个接一个:“刚从柏林现场回来,手还在抖—《寄生虫》是我在电影节看过最震撼的中国电影,没有之一。”
“那个新人演员张宇是谁?查了半天只有几部没听说过的小成本片子,陆寻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有人剧透吗?到底讲的什么?看外媒评价好像很敏感?”
“別问剧透,等国內上映。但可以告诉你们,值得等。”
专业影评人也开始发声。
著名影评人“毒舌电影”在微博发了一篇长文,標题是:《陆寻:那个不断自我更新的导演》
“从《爆裂鼓手》的偏执,到《消失的爱人》的冷峻,到《健听女孩》的温暖,到《捉妖记》的工业野心,再到今天《寄生虫》的社会刺痛。
陆寻的每一部作品都在变。
他不是那种找到一种成功模式就重复使用的导演,他在不断自我更新,不断挑战自己和观眾的极限。
陆寻今年二十五岁。他已经拍出了六部电影,拿遍了三大电影节的奖项。如果他保持这个状態,十年后,他会是中国电影的一座丰碑。”
这条微博转发超过十万,评论区一片沸腾。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某知名大v发了一条意味深长的微博:“《寄生虫》这种题材能过审还能去柏林,嘖嘖,懂的都懂。”
评论区立刻炸了。
“你什么意思?阴阳怪气什么呢?”
“过审了就是没问题,別带节奏。”
“人家在为国爭光,你在背后放冷箭,要点脸行吗?”
但也有赞同的:“確实,这种题材能出去,背后没点关係谁信?”
“陆寻背后站著中影,懂的都懂。”
爭吵迅速蔓延,成为新的热点。
张宇不知道网上正在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记者、媒体、以前从来不联繫的同学、连老家隔壁的邻居都托人找到了他的號码。电话一个接一个,微信消息刷都刷不完。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酒店房间里,看著窗外发呆。
有人敲门。
他走过去开门,是吴彦姝。
老太太端著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笑容温和。
“喝点牛奶,安神的。”她说,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张宇接过牛奶,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嚇到了?”吴彦姝问。
张宇点头。
“我第一次参加国际电影节的时候,也这样。”吴彦姝慢慢说,“那时候我四十多岁,演了一辈子话剧,第一次拍电影就去了威尼斯。记者围著我,闪光灯对著我,我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不知道说什么话是对的。”
张宇看著她。
“后来有个老演员告诉我,”吴彦姝继续说,“你就当他们是空气。你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你又不是为他们活的。””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您后来做到了吗?”
吴彦姝笑了:“没做到。但我学会了不在乎做不做得到。反正不管我说什么,怎么写,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解读。我控制不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张宇的肩。
“你演的那个角色,全国人民都看见了。你妈也看见了。这就够了。”
张宇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等老太太走后,他打开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你发的消息我看见了。谢谢你。”
母亲秒回:“傻孩子,谢什么。妈就等著在电视上看到你领奖。”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就笑了。
下午四点,《寄生虫》剧组在柏林电影节新闻中心举行了第二场正式记者会。
这次来的记者比首映后那场更多,发布会厅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陆寻坐在台上,左边是秦海燕,右边是王砚暉。
张宇坐在最边上,表情比昨天自然了一些。
问题给了张宇,来自法国《解放报》的女记者:“张先生,您在电影里的表演让人心碎。有人说,那个九秒的眼神,是今年世界电影里最难忘的瞬间。您自己怎么看?”
张宇听完翻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没有看。那个眼神—我不是在表演,我是在活著。所以我不敢看。”
记者追问:“为什么不敢?”
张宇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看了,就回不去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是我藏了很久的。一旦承认它存在过,我就不能再假装它不存在。”
发布会厅里一片安静。
那个法国女记者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声:“merci。”
谢谢。
颁奖典礼前一天晚上,每个入围剧组都会收到一份官方晚宴的邀请。
说是晚宴,其实是电影节组织的一个小型社交活动,让所有入围影片的主创有机会交流,也让评委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些电影人。
——
陆寻带著王砚暉和张宇出席。
走进宴会厅,迎面遇见的是一群欧洲电影人一有德国本土的导演,有法国来的製片人,有义大利的老演员。他们看见陆寻,纷纷围上来,用各种口音的英语表达对《寄生虫》的喜爱。
张宇被几个欧洲女演员围住,她们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张宇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傻笑著点头。
王砚暉则和一个义大利老导演聊上了。那老导演拍过类似题材的电影,两个人通过翻译聊得热火朝天。
陆寻端著香檳,站在人群边缘,观察著这一切。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陆寻导演。”
他转身,看见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站在面前一是柏林电影节评委会主席,义大利著名导演保罗·塔维亚尼。
“塔维亚尼先生。”陆寻微微欠身。
塔维亚尼笑了笑,用带著义大利口音的英语说:“我看过您的电影。不止这一部,《爆裂鼓手》《消失的爱人》《健听女孩》,我都看过。”
陆寻有些意外:“谢谢您。”
塔维亚尼看著他,眼神里有种老年人特有的温和与锐利:“您是一位不断变化的导演。从《爆裂鼓手》的张扬,到《消失的爱人》的冷峻,到《健听女孩》的温暖,再到今天的《寄生虫》——您一直在寻找新的表达方式。这很难得。”
陆寻沉默了两秒:“我只是不想重复自己。”
“不重复是对的。”塔维亚尼点头,“但更难的是,在变化中保持自己的声音。您的电影,不管怎么变,都有一个共同点对人的关注。不是概念上的人,是具体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寄生虫》里的那个父亲,那个儿子,那个沉默的母亲他们都是具体的人。这是最打动我的地方。”
陆寻看著这位老导演,忽然问:“塔维亚尼先生,您觉得这部电影,能拿金熊吗?”
塔维亚尼笑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我是评委会主席。”他说,“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拍了拍陆寻的肩,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一—明天的颁奖典礼,无论结果如何,您都应该骄傲。您拍了一部配得上任何奖的电影。”
深夜·张宇的房间晚上十一点半,张宇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音是王砚暉在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等结果出来就告诉你————別哭了,哭什么,又不是你儿子拿奖————
“”
张宇愣了一下,意识到那是王砚暉在和他家人通话。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儿子,明天几点颁奖?妈定了闹钟,准时看直播。”
他看著那行字,眼眶又热了。
他回覆:“北京时间明天凌晨三点吧。您別熬夜,明天看重播也行。”
母亲秒回:“那怎么行!我儿子第一次参加这种大事,妈必须在电视前看著!”
张宇盯著屏幕,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覆:“妈,谢谢你。”
母亲又回:“傻孩子。早点睡,明天拿奖。”
张宇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
他看著天花板,想著明天的颁奖典礼。
金熊?银熊?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明天结果如何,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那个住在通州地下室、每天只吃一顿饭、不敢告诉家里真相的年轻人,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的他,是一个被全世界看见的演员。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柏林在夜色中沉睡。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