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最佳影片金熊奖
柏林,颁奖典礼日清晨六点,张宇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醒的—像每一个重要的日子一样,身体比意识更早地感知到今天的重量。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柏林还在沉睡,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四年前,住在通州地下室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也是这样的光线一永远不够亮,永远带著阴影。
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能在电影里演一个有台词的角色。
今天,他要去走柏林电影节的闭幕红毯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儿子,妈已经起来了,煮了碗面,准备看直播。加油。”
他看著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回覆:“妈,等会儿见。”
上午九点,最后准备整个剧组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进行最后的造型。
张宇坐在化妆镜前,任由造型师摆弄他的头髮。镜子里的人穿著那套剧组送的深蓝色西装,头髮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紧张吗?”造型师问,是个德国姑娘,英语带著口音。
张宇点头。
“我做过很多明星。”造型师说,“越大的明星,越紧张。不紧张的,反而是那些没希望的。”
张宇愣了一下:“你是说,紧张是好事?”
造型师笑了:“当然。紧张说明你在乎。在乎的人,才会发光。”
隔壁房间,王砚暉拒绝了一切造型。
他穿著自己的旧夹克,头髮隨便梳了两下,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王老师,真的不换身正装?”胖虎苦著脸问。
“不换。”王砚暉说,“金司机不会穿西装走红毯。”
“可您不是金司机啊!”
王砚暉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我今天就是金司机。金司机来领奖了。”
胖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彦姝的房间最安静。
老太太端坐在镜子前,穿著那件灰色的披肩,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准备一场普通的演出。
李庚希和妈妈在一起。小姑娘换上了特意从国內带来的白色小礼服,紧张地在镜子前转来转去。
“妈,好看吗?
“9
“好看,我闺女最好看。”
“可是那些外国人会喜欢吗?”
妈妈蹲下来,看著她的眼睛:“宝贝,你今天不是去让外国人喜欢的。你是去代表这部电影的。电影好了,你就好了。”
李庚希认真地点点头。
下午三点,出发三辆黑色轿车在酒店门口等候。
陆寻第一个走出来。他穿著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黑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身后跟著十二个人—十二个和他一起创造这部电影的人。
王砚暉穿著旧夹克走出来时,门口的德国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胖虎赶紧上前解释,那人听完,忽然笑了。
“他演的是那个父亲?”工作人员用英语问。
“对。”
“那就对了。”工作人员点点头,“他应该穿这个。”
吴彦姝被搀扶著上车。张宇站在车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钻进车里。
李庚希和妈妈上了另一辆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向柏林电影宫。
下午四点,红毯柏林电影宫门口,红毯两侧已经挤满了人群。
媒体区架起了上百台摄像机,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举著长枪短炮,等待著每一个走上红毯的明星。
影迷们挤在护栏后面,举著海报和手机,呼喊著自己喜欢的演员和导演的名字。
《寄生虫》剧组的车队在红毯起点停下。
第一个下车的是陆寻。
闪光灯瞬间將他淹没。
他用中文、英语和德语向两侧的媒体和影迷挥手致意,步伐从容,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
然后是秦海燕、文沐野、阿斌、李聪——每一个主创下车,都会引发一轮新的闪光灯浪潮。
王砚暉下车时,媒体区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他是那个父亲!”有记者认出了他。
“他穿的是什么?夹克?”
“太酷了!这才是角色本人!”
王砚暉面对闪光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上红毯。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慢,像金司机第一次走进富人別墅时那样,带著某种谨慎和警惕。
吴彦姝被搀扶著下车时,两侧的影迷发出了善意的欢呼。老太太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努力挺直腰背,向两侧挥手。
李庚希牵著妈妈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些喊她名字的外国记者。
最后一个下车的是张宇。
他站在车门口,看著那条长长的红毯,看著两侧攒动的人群,看著远处巨大的柏林电影节logo——和两天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腿没有软。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闪光灯將他包围。
有人用中文喊:“张宇!看这里!”
他转头,让镜头捕捉到一个侧脸。
有人用英语喊:“the son! the nine seconds!”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们在说那个九秒的眼神。
他笑了,笑得很笨拙,但很真。
那一刻,所有的闪光灯都亮了。
下午五点入场电影宫內,主竞赛厅座无虚席。
两千个座位上,坐著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评委、媒体和嘉宾。前排是评委会成员。
七个人,来自七个国家,每一个都在这两天里看完了二十部入围影片。
《寄生虫》剧组被安排在中排靠左的位置。
陆寻坐在最边上,左边是过道,右边是王砚暉。
张宇坐在王砚暉旁边,紧挨著吴彦姝。李庚希和妈妈坐在更远的位置。
杨蜜和刘艺菲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她们戴著帽子和口罩,不想被认出来。但陆寻进场时,目光扫过那个角落,还是看见了她们。
她们对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灯光暗下。
颁奖典礼开始。
第一个奖项·最佳编剧颁奖典礼进行得很快。
第一个奖项是最佳编剧。秦海燕握紧了手,但获奖的是一部德国电影。她轻轻嘆了口气,然后鼓掌祝贺。
最佳摄影给了另一部入围的影片。阿斌耸了耸肩,笑著鼓掌。
最佳女演员——一个法国女演员上台领奖。
吴彦姝平静地看著,没有任何表情。
最佳男演员。
当颁奖嘉宾念出名字时,张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他。是一个罗马尼亚演员。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王砚暉在边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腿。
张宇抬起头,继续鼓掌。他以为自己会失望,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他只是觉得能坐在这里,已经够了。
最后一个奖项·最佳影片金熊奖颁奖典礼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
全场安静下来。
颁奖嘉宾是柏林电影节评委会主席保罗·塔维亚尼。他缓缓走上台,手里拿著那个装著最终结果的信封。
他站在话筒前,看著全场,开口说:“这一届柏林电影节,我们看到了许多优秀的作品。有关於战爭的,有关於爱情的,有关於歷史的,有关於未来的。”
他顿了顿。
“但有一部电影,让我们所有人沉默了。”
全场更安静了。
“它讲的是一个我们每天都能看见、却从未真正看见的故事。
它问了一个我们每天都要面对、却从未真正思考的问题。
它让我们在走出影院后,仍然无法摆脱那种被凝视的感觉。”
陆寻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部电影不给你答案。它只给你问题,然后逼你自己去寻找。而这,正是伟大电影的標誌。”
塔维亚尼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第七十四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熊奖授予””
他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像一生那么长。
—《寄生虫》,导演陆寻。”
全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掌声如雷。
那一刻陆寻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听到了那个名字,听到了掌声,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
王砚暉第一个站起来,用力抱了他一下。
“陆导!金熊!金熊!”
张宇站起来,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但没有擦。他只是看著陆寻,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吴彦姝在擦眼睛,李庚希抱著妈妈,哭得像个孩子。
秦海燕走过来,紧紧抱住他。
“谢谢你。”她在耳边说,“谢谢你让我参与这个。”
陆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终於站起来,沿著过道向舞台走去。
路过最后一排时,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杨蜜和刘艺菲站在那里,用力鼓掌。她们的眼睛都红了,但都在笑。
他对她们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上舞台。
领奖时刻塔维亚尼把金熊奖递给他。
那是一座金色的熊雕像,不大,但很重。陆寻捧著它,站在话筒前,看著台下的两千个人。
那些面孔里有熟悉的一王砚暉、吴彦姝、张宇、李庚希、秦海燕、文沐野、阿斌、
李聪、胖虎。还有最后一排那两个戴著帽子和口罩的女人。
那些面孔里有陌生的一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不同命运的人。
此刻,他们都在看著他。
他开口了。
“谢谢柏林电影节,谢谢评委会。这个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是给那些演员的——他们用自己的生命,餵饱了这些角色。王砚暉老师,吴彦姝老师,张宇,李庚希你们让金家的人活了过来。”
台下,王砚暉低下了头。吴彦姝在擦眼睛。张宇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
“是给那些创作者的一秦海燕、文沐野、阿斌、李聪、小马、老赵,还有所有为这部电影付出过的人。你们用四十三天,创造了这个一百三十五分钟的世界。
“6
掌声响起。
“也是给那些看不见的人的—那些像金家三口一样,活在阴影里,却从未被看见的人。这部电影是他们的。这个奖,也是他们的。”
他顿了顿。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拍这样的电影。我说,因为如果不拍,就没有人知道他们存在过。电影的意义,不就是让那些看不见的人,被看见吗?”
全场安静。
他看著台下那些面孔,最后说:“谢谢你们,看见了他们。”
他举起金熊。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久,更响,更热烈。
后台,记者会领完奖后,陆寻带著主创团队来到后台的记者会现场。
上百名记者已经等在那里,闪光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第一个问题,还是给了导演。
“陆寻导演,您第三次入围柏林,终於拿到金熊。这一刻您等了多久?”
陆寻想了想。
“四年。”他说,“从《爆裂鼓手》拿银熊那天起,我就想,总有一天要带一部配得上金熊的作品回来。”
记者追问:“为什么是《寄生虫》?”
陆寻看著台下那些记者,沉默了两秒。
“因为它问了一个我没办法迴避的问题——我们该如何面对那些被遗忘的人?这个问题,我等了四年才找到答案。”
第二个问题给了张宇。
“张先生,您刚才在台下哭了。那一刻您在想什么?”
张宇握著话筒,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在想我妈。”他说,声音沙哑,“她在老家,凌晨三点,守著电视看直播。她应该看到了。”
记者席里有人轻轻笑了,善意的笑。
“您想对她说什么?”
张宇看著镜头,眼眶又红了。
“妈,我没给你丟人。”
掌声响起。
第三个问题给了王砚暉。
“王先生,您今天走红毯时穿著戏里的夹克,是有意为之吗?”
王砚暉点头。
“金司机不会穿西装走红毯。所以我也不穿。”
记者追问:“那您现在最想说什么?”
王砚暉沉默了一会儿。
“想说的太多了。”他慢慢说,“但最想说的一句是那些像金司机一样的人,你们不是一个人。”
台下安静了。
第四个问题,忽然转向吴彦姝。
“吴女士,您是剧组里年纪最大的演员。第一次参加国际电影节就拿金熊,感觉如何?”
吴彦姝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温和。
“感觉像做梦。”她说,“但梦里挺好的。有这么多年轻人陪著,有这么多人喜欢这部电影。我七十多岁了,还能做这样的梦,值了。”
第五个问题给了李庚希。
小姑娘站在话筒前,有点紧张。妈妈在边上轻轻扶著她的肩。
“李庚希,你是剧组里最小的演员。你觉得这部电影为什么能拿金熊?”
李庚希想了想,用稚嫩但认真的声音说:“因为它说的是真的。那些事情,真的会发生。那些人,真的存在。大人有时候会假装看不见,但电影不会。”
翻译把这段话翻成英语,记者席里有人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