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首映
傍晚六点,天已经全黑了。
《寄生虫》剧组的车队在电影宫门口停下,红毯两侧已经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和影迷。
闪光灯像潮水一样涌动,德语、英语、法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车门打开,陆寻第一个下车。
他穿著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和四年前第一次来柏林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身后跟著十二个人的团队,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面对这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王砚暉下车时,被闪光灯晃得眯了眯眼。
他穿著那件自己选的旧夹克剧组劝过他换正装,但他坚持。
“金司机不会穿西装走红毯。”他说,“我也用不著。”
此刻站在红毯上,他那个眯眼的瞬间被无数镜头捕捉。
后来有影评人说,那一眼,就是整部电影最好的註脚。
吴彦姝被搀扶著下车,老太太裹著一条灰色披肩,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面对闪光灯,她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努力挺直腰背,露出得体的微笑。
李庚希牵著妈妈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些喊她名字的外国记者一他们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小声问妈妈。
妈妈也答不上来。
最后一个下车的是张宇。
他站在车门口,看著那条长长的红毯,看著两侧攒动的人群,看著远处巨大的电影节logo,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走啊,张老师!”胖虎在后面催。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闪光灯瞬间將他淹没。
红毯之上——
陆寻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时向两侧的媒体挥手致意。
有记者用中文喊:“陆导!看这里!”他转头,让镜头捕捉到一个侧脸。
走到红毯中段,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宇被落在后面二十米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的表情僵硬,眼神里有一种混合著紧张和恍惚的东西。
陆寻转身走回去,在所有人面前,伸手揽住张宇的肩膀。
“跟我一起走。”他说,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周围的麦克风捕捉到。
张宇看著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並肩往前走,闪光灯追隨著他们。
那一刻,有记者抓拍到了这张照片一年轻的导演揽著第一次走红毯的演员,两个人的侧脸被灯光照亮,背景是模糊的电影宫和人群。
后来这张照片上了不少媒体的娱乐版,標题是:《他把那个人,带到了光里》。
首映式现场电影宫最大的放映厅,一千八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主创团队坐在前排。
陆寻左边是王砚暉,右边是秦海燕。
张宇坐在第二排,紧挨著吴彦姝。
李庚希和妈妈坐在更远的位置,小姑娘探著头,看著巨大的银幕。
评委席在第一排右侧——七个人,来自七个国家。
有白髮苍苍的老导演,有衣著考究的女演员,有戴著厚眼镜的影评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灯光暗下。
柏林电影节的iogo出现在银幕上,然后是寻路工作室的指南针標誌。
电影开始。
第一个镜头:金司机站在富人別墅门口,阳光太亮,他眯了眯眼。
放映厅里一片安静。
接下来的两小时十五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提前离场。
那些镜头一金家三口走出地下室时的眯眼、富人男主面试时的余光、貔貅在阳光下的反光、敏智落水前的回眸、地下室里的怒吼、污水中的对峙、最后的眼神在大银幕上流淌,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过一千八百个人的眼睛。
最后一幕:阳光照在貔貅上。张宇的眼神特写。九秒的沉默。
黑屏。
字幕升起。
放映厅里没有任何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礼节性的,不是礼貌性的,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於爆发出来的掌声。
像雷鸣,像潮水,像一场无声的暴雨后终於落下的雨声。
全场起立。
前排的评委们也在鼓掌那个白髮苍苍的老导演用力拍著手,那个衣著考究的女演员眼眶泛红。
掌声持续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陆寻站起来,转过身,看著那些起立鼓掌的人。
他们的脸上有泪水,有笑容,有那种看完真正的好电影后特有的、混合著感动和疲惫的表情。
他转头看张宇。
张宇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但没有擦。
他只是看著那些鼓掌的人,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吴彦姝在擦眼睛,王砚暉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李庚希抱著妈妈,哭得像个孩子。
秦海燕走到陆寻身边,轻轻抱住他。
“谢谢你。”她在耳边说。
陆寻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掌声还在继续。
首映后·媒体见面会电影放完后,主创团队被带到二楼的新闻发布厅。
一百多家媒体的记者已经等在那里,摄像机、录音笔、手机,所有设备都对准了台上的七个人—陆寻、秦海燕、王砚暉、吴彦姝、张宇、李庚希、文沐野。
第一个问题来自《好莱坞报导》的记者,用英语问陆寻:“陆导,这是您第三次入围柏林。
但这部电影和您之前的作品完全不同更黑暗,更尖锐,更————让人不安。
您为什么会选择在《捉妖记》这样成功的商业片之后,拍这样一部作品?”
陆寻听完翻译,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些故事必须拍。”
他说,“不是因为它们能赚钱,不是因为它们能让更多人看见我,而是因为那些人那些像金家三口一样活在阴影里的人他们值得被看见。”
记者追问:“您觉得欧洲观眾能理解这个故事吗?它很————中国。”
陆寻笑了笑。
“穷人不是中国的专利。地下室也不是。阶级差距、尊严的破碎、希望的微光一这些东西,全世界的人都懂。我刚才在台下看到有人在哭,他们不是中国人,但他们看懂了。
“”
掌声从记者席传来。
第二个问题给了王砚暉,一个德国记者用德语问,翻译转述:“王先生,您演的这位父亲,很难用简单的好人”或坏人”来定义。您是怎么理解他的?”
王砚暉想了想,开口时声音有点沙哑:“我理解他,因为我见过他。在菜市场,在工地,在凌晨四点的公交车上。他是一个想让孩子过得比自己好一点的父亲,只是找不到別的路。他不是英雄,也不是恶人。他只是——活著。”
翻译把这段话翻成德语,记者席里有人轻轻点头。
第三个问题给了张宇。
一个法国女记者问:“张先生,您在电影里的那个眼神—最后那个长达九秒的特写那一刻您在想什么?”
张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低下头,像是在组织语言。几秒后,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没有想什么。”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让自己在那一刻活著。活著,然后看著那个貔貅。那是我妈的,是假的,但它是我妈买的。所以我恨它,又捨不得它。”
记者席安静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张宇继续说,“可能只有那些也住过地下室的人才会懂。
你恨那个地方,但那是你家。你恨那些骗人的东西,但它们是你仅有的东西。”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掌声又响起来。
那个法国女记者站起来,用英语说:“no,you said it perfectly.”
首映后·场刊评分当晚十一点,《寄生虫》的首轮场刊评分出炉。
柏林电影节官方场刊《screendaily》匯集了来自全球的十二位权威影评人的评分,满分4分。
3.8分。
这是当届柏林电影节开幕以来最高的场刊评分,也是陆寻个人作品在三大电影节上的最高分。
影评人们的评语陆续发布:
《好莱坞报导》:“一部刺痛灵魂的作品。陆寻用手术刀般精准的镜头,剖开了当代社会的伤口。演员的表演无可挑剔,尤其是新人张宇,他用眼神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控诉。”
《综艺》:“这是陆寻迄今为止最成熟、最大胆的作品。他放弃了早期作品中的某些技巧炫耀,转而追求一种近乎纪录片式的真实。结果令人窒息。”
《电影手册》(法国):“《寄生虫》不是一部让人舒服的电影。它是一面镜子,让每个观眾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一富人的冷漠,穷人的挣扎,以及那个永远横亘在中间的、无形的界限。
《柏林早报》:“如果这届电影节有金熊奖的热门,那一定是《寄生虫》。它不仅属於中国,它属於每一个有贫富差距的地方。”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卫报》(英国)给了3.5分,评语是:“技术上无可挑剔,但敘事略显沉重。导演似乎过於急於表达观点,留给观眾思考的空间被压缩了。”
一位德国影评人在个人专栏里写道:“《寄生虫》让我想起了早年看的中国电影——
那种直面现实的勇气。但它又很新,新在它的敘事方式、镜头语言、以及那种混合了绝望和希望的气质。它不是完美的,但它让人无法忘记。”
胖虎把这些评语一条条念给陆寻听,念到最后,他自己先激动了。
“陆导!3.8!这是华语片在柏林拿过的最高场刊分!”
陆寻靠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看著窗外柏林的夜色。远处的电视塔亮著灯,像一根孤独的指针。
“別高兴太早。”他说,“场刊分不是奖。评委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但至少说明反响好!”胖虎不死心,“你是没看到发布会那些记者的反应,那眼神,那掌声—绝对是衝著大奖去的!”
陆寻没有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来柏林时,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高的期待。那一次,《爆裂鼓手》拿了银熊一最佳导演,不是最高奖。他当时想,总有一天,要带一部配得上金熊的作品来。
四年过去了。
他带来了《寄生虫》。
但金熊会给他吗?
手机响了,是杨蜜发来的消息:“看到场刊分了!3.8!太厉害了!明天颁奖典礼我会看直播!”
陆寻回覆:“谢谢。你在哪?”
“在横店拍戏。但心在柏林。”
他笑了笑。
刘艺菲的消息也来了:“刚看完场刊,恭喜。这是我第三次看你在柏林发光。第一次银熊,第二次影后,这次—会是什么呢?”
他回覆:“还不知道。但你在台下,我会安心一点。”
刘艺菲回了一个笑脸。
深夜·酒店走廊凌晨一点,张宇睡不著。
他一个人站在酒店走廊尽头的窗边,看著外面陌生的城市。柏林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陆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睡不著?”陆寻问。
张宇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地看著窗外。
“陆导。”张宇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那个法国记者问我最后一个镜头在想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陆寻看著他。
“我那一刻什么都没想。就是活著。看著那个貔貅,想著我妈。想著她一个人在老家,每天盼著我打电话,盼著我混出名堂。想著我骗了她四年,说我过得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抖。
“但今天,她应该看到了吧?柏林电影节,新闻,照片————她应该看到了吧?”
陆寻沉默了几秒。
“她会看到的。”他说,“全世界都会看到。”
张宇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於可以释放的颤抖。
此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不用骗她了。”他说,“你过得很好。是真的很好。”
张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任由眼泪伍下来。
远处,柏林的电视塔静静地亮著。
井座城市,今夜记住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