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入围柏林
今天，柏林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日。
下午三点，最后一版dcp製作完成，所有报名材料准备就绪。
胖虎亲自带著硬碟去了机场，搭乘今晚的航班飞往法兰克福，再转机柏林。
他要亲手把片子交到电影节办公室，確保万无一失。
送走胖虎，陆寻一个人回到工作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
他路过剪辑室，推门进去。
他在剪辑台前坐下，打开监视器，播放最后一幕。
阳光照在貔貅上。张宇的眼神。那几秒的沉默。
看了三遍，他关掉机器，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张宇发来的消息：“陆导，报名顺利吗？”
陆寻回覆：“胖虎已经出发了。等消息吧。”
张宇秒回：“紧张。”
陆寻看著那两个字，想起四个月前在片场，张宇站在污水里发抖的样子。
他回覆：“我也是。”
等待的两周报名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柏林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每年从全球选送超过四百部电影，最终入围的只有二十部左右。竞爭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陆寻不是第一次经歷这种等待。
四年前的《爆裂鼓手》，三年前的《消失的爱人》，去年的《健听女孩》，他都等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寄生虫》太不一样了。
它不是《爆裂鼓手》那种昂扬的奋斗故事，不是《消失的爱人》那种精巧的类型片，也不是《健听女孩》那种温暖的治癒故事。
它是一把刀，直直地插进社会最敏感的伤口里。
欧洲人会懂吗？他们会喜欢吗？或者说他们敢喜欢吗？
这些问题，陆寻不去想。但不能不想。
杨蜜发来问候：“还好吗？”
他回覆：“等消息。”
刘艺菲发来问候：“紧张吗？”
他回覆：“等消息。”
她们都没再追问。
陆寻坐在家里的阳台上，裹著一件旧羽绒服，看著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手机响了。
是胖虎的號码。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胖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喘，像是在跑：“陆导！入围了！”
陆寻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主竞赛单元！二十部！咱们是唯一一部华语片！”
胖虎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刚从新闻发布会出来，消息已经公布了！你那边国內媒体马上就会爆！”
陆寻还是没说话。
“陆导？你在听吗？”
“在听。”陆寻的声音很平静，“辛苦了。”
“辛苦什么！我高兴得想哭！你是没看到那些欧洲记者的反应，片子放完，全场鼓掌五分钟！五分钟！我数了！”
陆寻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这边还有些手续要办。陆导——”胖虎顿了顿，“你真的太牛逼了。”
陆寻笑了。
“不是我牛逼。是那些演员牛逼，是那些真实活著的人牛逼。”
掛掉电话，他坐在阳台上，继续看天。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消息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没有看。
只是坐在那里，看著bj冬夜的天空，想著两件事：
第一，那些人—那些像金家三口一样活在阴影里的人—他们的故事，要被世界看见了。
第二，七天之后，他要去柏林了。
消息爆炸入围消息在当晚登上热搜第一。
#寄生虫入围柏林电影节#
短短几个小时，阅读量破亿。
媒体的电话打爆了工作室的座机，陆寻的私人號码也未能倖免。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只回復了几条真正的要紧消息。
第一条是发给全剧组的：“入围了。谢谢你们。柏林见。”
然后是给杨蜜和刘艺菲的：“入围了。你们在吗？”
杨蜜秒回：“在。一直在。”
刘艺菲也秒回：“在。一直都在。”
然后是张宇的，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坐在出租屋里，对著镜头笑。笑得很难看，像是想哭却硬憋著笑。
配文：“陆导，我能去柏林吗？”
陆寻回覆：“你是男主角。你说呢？”
张宇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哭了的声音。
陆寻没有回覆，只是听了一遍，又一遍。
行前准备出发柏林前，有三件事要办。
第一件：確定去柏林的名单。
主创团队自然都要去陆寻、秦海燕、文沐野、阿斌、李聪。
演员方面，王砚暉、吴彦姝、张宇、李庚希是核心，必须去。
陈冲和秦昊因为档期问题，只能参加颁奖典礼那几天。
杨蜜和刘艺菲呢？
杨蜜主动说：“我就不去了。这是他们的戏，我去不合適。”
刘艺菲也差不多：“柏林我去年去过了。这次的主角是他们，我不抢风头。”
陆寻想了想，说：“你们不是抢风头的。你们是一”
他没说完，杨蜜就笑了：“是我们知道。但这次，让他们站在前面吧。
，刘艺菲点头：“等首映那天，我们在台下看。”
这是胖虎最头疼的事。
“王砚暉老师，借衣服不穿，说穿不惯。”
胖虎在电话里抱怨，“吴彦姝老师倒是配合，但老太太从没出过国，护照都是临时办的。张宇更別提了，连套像样的西装都没有。”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说：“王老师的衣服，让他自己选。穿什么都行，舒服最重要。
吴老师那边，派个人陪著，办手续、收拾行李，所有事情都照顾到。张宇”
他顿了顿。
“给他买一套。从工作室帐上走。就说是剧组送的。
，胖虎愣了愣：“那小子自尊心强，能收吗？”
“你就说，是大家凑的份子，恭喜他第一次去欧洲。不收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胖虎笑了：“行，我去办。”
出发前一天，陆寻把张宇叫到工作室。
张宇穿著那套新买的西装一深蓝色，剪裁合体，看起来像换了个人。但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坐。”陆寻指了指沙发。
张宇坐下，西装扣子系得紧紧的，像个第一次相亲的年轻人。
“紧张？”陆寻问。
“紧张。”张宇老实承认，“比拍戏还紧张。”
“怕什么？”
张宇想了想，说：“怕丟人。怕別人问我问题我答不上来。怕给剧组丟脸。”
陆寻看著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演这个角色吗？”
张宇摇头。
“因为你不用演。”陆寻说，“你就是他。那些眼神、那些沉默、那些藏在心里的话都是你自己的。
现在去柏林，你不用变成另一个人。你只要做你自己。”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
“但那些欧洲人————他们会懂吗？”
“会。”陆寻说，“因为他们也有穷人，也有地下室，也有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挣扎的人。你的眼神，他们看得懂。”
张宇的眼眶红了。
“陆导，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不用谢。”陆寻站起来，“把这个角色演好，就是最好的谢谢。现在，站起来，让我看看这套西装。”
张宇站起来，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衣角。
陆寻上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
“挺好。像个男主角了。”
张宇笑了，笑得很笨拙，但很真出发bj首都国际机场。
《寄生虫》剧组的十几个人在t3航站楼集合。
王砚暉穿著自己的旧夹克，吴彦姝裹著厚厚的羽绒服，李庚希牵著妈妈的手，张宇穿著那套新西装繫著扣子，站得笔直。
胖虎在分发登机牌，阿斌和李聪在討论拍摄计划，秦海燕和文沐野在聊电影节期间要见的人。
陆寻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这一切。
手机响了，是杨蜜的消息：“一路平安。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回覆：“收到。”
刘艺菲的消息也来了：“柏林见。我在台下。”
他回覆：“好。”
他收起手机，走向人群。
“都到齐了吗？”他问。
胖虎数了数：“齐了！十二个人，十二张登机牌！”
陆寻点头：“那就走吧。”
一行人拖著行李，走向安检口。
李庚希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导，柏林冷吗？”
“冷。”陆寻说，“比bj冷。”
“那我们要带围巾吗？”
“带了也没用。”陆寻难得开玩笑，“你们是去走红毯的，穿再多也得冻著。”
李庚希认真想了想，说：“那我多贴几个暖宝宝。”
大家都笑了。
安检口到了。十二个人排队进入，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通道尽头。
陆寻最后一个进去。
走进通道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bj。
灰濛濛的天，匆忙的人群，永远在赶路的城市。
七天后，这座城市的故事，会在柏林被看见。
他转身，走进通道。
飞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的清晨。
天还没亮，机场里冷冷清清。剧组一行人拖著行李走出来，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直哆嗦。
“我去，这么冷！”王砚暉裹紧了他的旧夹克。
“比bj冷多了。”吴彦姝缩在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张宇站在人群里，看著机场外的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著，像bj冬天最常见的天气。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自己，住在通州的地下室里，最大的梦想是能在电影里演一个配角。
那时候，柏林这个词，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地名，和月球差不多。
现在他站在这里，穿著新买的西装，准备走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一的红毯。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张宇！”胖虎在前面喊，“车来了！快跟上！”
“来了！”他应了一声，拖著行李快步跟上。
大巴车驶出机场，穿过柏林清晨的街道。城市还在沉睡，街灯昏黄，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
陆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这座陌生的城市。
他来过两次柏林。
第一次是四年前，带著《爆裂鼓手》来拿银熊。
第二次是去年，带著《健听女孩》来看刘艺菲封后。
这是第三次。
每一次，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证明自己。第二次是陪伴別人。这一次—
他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想：这一次，是把那些看不见的人，带到光里。
12月30日，柏林电影节官方新闻发布会。
《寄生虫》作为主竞赛单元入围影片，需要主创团队出席发布会，接受全球媒体的提问。
这是张宇第一次面对这么多记者。
发布厅里坐了上百人—欧洲的主流媒体、亚洲的特派记者、北美来的影评人。长枪短炮对准台上，闪光灯此起彼伏。
陆寻坐在中间，左边是秦海燕，右边是王砚暉。张宇坐在最边上，手心全是汗。
第一个问题给导演。
“陆寻导演，这是您第三次入围柏林。前两次都拿到了奖项，这次有什么期待？”
陆寻的回答很平静：“每一部电影都有自己的命运。作为导演，我能做的是把它拍好。至於奖项，那是评委的工作。”
第二个问题给编剧。
秦海燕用流利的英语回答，解释了剧本的创作初衷，以及如何將一个韩国原创故事“汉化”成中国底层的真实生活。
第三个问题，给演员。
一个德国记者问：“王砚暉先生，您演的这个角色—
一个试图通过欺骗进入富人家庭的底层人—会不会让观眾觉得他是坏人？”
王砚暉听完翻译，笑了笑。
“他不是坏人。”他说，声音很慢，让翻译有时间跟上，“他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
他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只是找不到別的办法。
你能说他是坏人吗？你不能。你只能说，这个社会没有给他別的路。”
记者们飞快地记著笔记。
第四个问题，忽然转向张宇。
一个法国女记者问：“张宇先生，这是您的第一部电影。第一次演戏就入围柏林，您感觉如何？”
张宇愣住了。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闪光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翻译把这句话翻成英语，台下有人笑了—善意的笑。
张宇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住过四年地下室。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我不敢告诉家里，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过得很好。我演的这个角色，就是我。或者说是三年前的我。”
发布厅里安静下来。
“能演这个角色，能站在这里，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我不知道会不会得奖，但我已经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被人看见。”
他说完了。
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礼貌的掌声，是真实的、发自內心的掌声。那些见惯了明星的记者们，在为一个第一次演戏的年轻人鼓掌。
张宇低下头，眼眶红了。
陆寻在桌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