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修道院后的第二天早晨,陈从寒被头疼惊醒。
不是普通的头疼。是从左侧太阳穴开始的、像有人用钻头在颅骨上钻孔的剧痛。
系统面板上出现了黄色警告。
神经突触退行性疲劳。大脑前额叶皮层的信號处理速率下降了17%。长期高强度使用系统辅助功能导致的代偿性损耗。
建议:强制休息七十二小时。否则在未来的关键战斗中可能出现系统延迟甚至宕机。
陈从寒把警告关掉了。
他坐在弹药箱前面审视战果。苏青的战损报告放在石台上,字跡工整,条目清晰。
c4炸药:全部用尽。存量为零。
达姆弹:剩余十七发。
阔剑雷:归零。
六百公斤黄金到手。但黄金不是子弹。它需要通过黑市渠道兑换成可用的原材料——铜、铅、硝酸、硫酸、引信组件。这些东西的黑市价格在近卫修一全城封锁之后暴涨了三倍。短期內无法大量变现。
而最关键的资源——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近卫修一的铁桶阵虽然被扰乱但没有瓦解。炸毁通讯站只是暂时切断了他的指挥链路。以他的能力,恢復秩序不会超过一周。
辅助臂的问题更棘手。
大牛拿著那套结了冰的钢铁支架走进地下室的时候,老赵看了一眼就摇头了。
“缸体进水了。內部锈蚀。精密传动部件全废了。”他用手指弹了弹液压管路上的冰壳,冰碴子簌簌地掉下来,“现有材料修不了。需要全新的液压缸体和密封圈。”
“从哪弄?”
“苏军后勤仓库。或者日军缴获物资。”
老赵把辅助臂放在工作檯上。四公斤重的钢铁和橡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大牛站在旁边,右手空著。五根手指无力地半蜷著,指尖在寒冷中泛著灰白色。
他没说话。但他的独眼盯著那套辅助臂看了很久。
二愣子的状態也不好。
苏青在药剂室里检测了它的血液样本。显微镜片上,二愣子的红细胞形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细胞膜表面出现了异常的突起物,像是长出了很小很小的刺。
內分泌数据更令人不安。
肾上腺素水平是正常犬的四倍。甲状腺激素持续升高。
某种被731变异药剂残留激活的基因正在二愣子体內加速表达。
表达什么?
苏青不確定。但有一个跡象让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號——二愣子开始在深夜不自觉地嚎叫。
声音不是犬吠。
低沉,绵长,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在修道院的石壁之间迴荡。
像狼嚎。
陈从寒做出了一个决定。
暂停对731基地的后续攻击。进入为期两周的重整期。
三件事。
第一:为大牛的辅助臂找到新的液压缸体和密封圈。
第二:监控並应对二愣子的变异。
第三:为最终的731总攻囤积足够的火力。
下午。苏青拿著一本被爆炸烧焦了边角的日军研究员笔记找到陈从寒。
笔记是她从b2层带回来的。研究员被她一枪击毙的时候,钢笔从手里滑落,但笔记本被夹在实验台的支架上,没有掉下去。苏青撤退的时候顺手带走了它。
笔记大部分內容是实验数据——温度、药剂浓度、存活时间。格式规范,数据详尽,像是一份合格的学术论文。
但有一段记录引起了苏青的注意。
“天照·零號。”
和之前遭遇的天照死士不同。“零號”是一个单独的个体。
731部队花了三年时间打造它。牺牲了数百名实验体。
它保留了完整的战术素养和语言能力。
痛觉被完全切除。
肌肉密度是常人的两倍。
体內植入了可释放神经毒素的器官。
它的原型体——是一名曾经的日军特种部队军官。
苏青把这段记录翻译给陈从寒听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翻页的手指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位置呢?”陈从寒问。
“不知道。笔记里没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但有一条备註。”
她的食指点在一行潦草的日文上。
“零號被存放在b3层第七號恆温室。冷休眠状態。只有在收到石井四郎本人或其直属副官的解封命令后才会被激活。”
b3层。
他们炸了b1和b2。但b3层毫髮无损。
芬里尔的量產车间在b3。生化武器总库在b3。天照·零號也在b3。
傍晚的时候,延安通过地下渠道传来了一份密电。
密电的內容让陈从寒的眉头在三秒內拧成了一团。
近卫修一利用了那封嘲讽信。
“白山死神”留在金库里的那封信——“承蒙铁桶阵的盛情款待,特取黄金若干以表谢意”——被近卫修一原封不动地复製了数千份,作为“中国恐怖分子”的宣传素材在满洲国各地散发。
他把这封信和陈从寒的通缉照印在一起,配上大字標题:“此人及其同党正在哈尔滨及周边地区策划恐怖袭击。为確保帝国臣民安全,关东军將对相关地区实施安保清查。凡窝藏包庇者,格杀勿论。”
三百余名无辜平民因此被抓进集中营。
他们中有麵包店的伙计,有冰鲜鱼的运输工,有住在道外区的老人和孩子。理由各不相同——有的是因为住在陈从寒行动过的路线附近,有的是因为在铁桶阵封锁期间买了过量的粮食,有的仅仅是因为姓陈。
陈从寒站在修道院院墙的缺口处。
这个洞是芬里尔撞出来的。到现在还没补。风从洞口灌进来,带著雪粒打在他脸上。
他站了很久。
风雪打在脸上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近卫修一正在利用他的每一个行动进行反噬。
越是高调的胜利,越会被转化为平民的苦难。洗劫金库是一场漂亮的战术胜利——但那封嘲讽信给了近卫修一一把刀。一把可以杀平民的刀。
这个对手不是武力能直接解决的。
一次又一次的渗透、突袭、打了就跑——每一次都会在战术上得手,但每一次之后近卫修一都会用更残酷的方式报復平民。
必须从根本上摧毁他的权力基础。
不是割韭菜。是拔根。
而那个根扎在731的地底。
陈从寒转身走回地下室。
他把系统提供的所有武器图纸铺在石台上。改良火箭筒。红点瞄准器。芳纶防弹背心。防化面罩。
一张一张地看。
一张一张地圈画。
每圈一张,就在旁边標註需要的原材料和製造工时。
圈完最后一张的时候,煤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底。火苗跳了两下,熄灭了。
地下室陷入黑暗。
但陈从寒没有停。他在黑暗中用手指摸著图纸的边缘,继续做標註。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石台边上的一个小东西。
布老虎。
大牛从废墟里捡回来的那只。烧焦的半张脸,一条前腿。黑线绣的眼睛只剩下一只。
陈从寒的手指在布老虎的表面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他摸到了桌上的火柴盒。划了一根。
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下一步不是刺客的手术刀。
是能掀翻整座地壳的炸药。
和一支能在b3层地狱中活下来的钢铁团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从肘部到腕部的蜈蚣状疤痕在火柴光里泛著暗红色。神经损伤是永久性的。三根手指的触觉已经不会恢復了。
他再看了一眼左腿。裤管捲起来的地方露出新缠的绷带。绷带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渗血印。
火柴烧到了手指。
他甩灭了。
黑暗重新覆盖了地下室。
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像是一匹被逼入绝境的狼,在决定撕开包围圈之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