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芝指著主生產车间和原料库的连接处,声音透著股专业。
“这里。”她的声音透出几分挑剔,“锅炉蒸汽管线离原料预处理区太近。”
“南方冬天湿冷,温差会导致天花板结露滴水,这在食品行业是交叉污染的大忌。”
苏敏芝转身从条桌抽屉里翻出一支短得快握不住的半截铅笔,隨后在图纸上刷刷画了两道线。
“这里的排气系统必须改道,还得重新加装独立的抽风除湿机。”
没等姜棉搭腔,苏敏芝的笔尖又重重戳在另一处。
“还有,生熟区域的工人通道没有做强制物理隔离,到时候很容易串岗出事。”
一顿劈头盖脸的挑刺。
换作普通老板,早觉得顏面无光了。
姜棉却靠在椅背上,眼睛越来越亮。
这就对了。
二十七年老厂长的底蕴,这简直是捡到宝了!
有这么一尊大佛镇在厂子里,她以后完全可以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苏阿姨,这都没问题,到时候您可以直接跟施工人员沟通。”
苏敏芝点点头,她转过头衝著还在发愣的儿子发话。
“正航!”
“妈!”苏正航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子。
“把你床底下那本机械德语字典找出来,今天晚上就开始啃。”苏敏芝的语气不容商量。
“不管德国生產线带不带翻译说明书,核心运转参数你必须自己摸透。”
“机器是姜同志花钱买回来的,命脉坚决不能被洋人的工程师卡住!”
“明白!”苏正航响亮地应了一声。
做完这一切,苏敏芝缓缓站起身。
她看著眼前的年轻姑娘,长长呼出一口闷气。
“小姜,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那我……试试看。”
没有赌咒发誓,也没有拍胸脯保证。
一个跌入谷底十几年的人,在说出“试试看”三个字时,已经是砸上了她剩下的全部身家性命。
姜棉懂。
陆廷也懂。
陆廷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罩在狭窄的屋子里,却奇蹟般地不让人觉得压抑。
苏正航的鼻子一阵发酸。
他使劲吸了口气,把眼眶里打转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
陆廷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
此时他站起身看向苏正航,嗓音沉稳地问了一句。
“你好像还是机械修配厂的工人吧,那边的工作怎么安排?”
苏正航愣了一下,隨即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只是个没编制的学徒工,平时也不受老刘他们待见,隨时都可以离职。”
“明天一早我就去厂里说清楚,绝不耽误新厂的事!”
陆廷点了点头,对他这份乾脆很满意,“好!”
“那你们准备一下,明天可以先去厂房工地看看现场。”
“德国的生產线四天后到货,到时候那边会有工程师跟著过来。”
“从电力接入到安装调试都需要你全程跟著,你的工作量很重,必须在一周之內把机器摸熟。”
“没问题!”苏正航搓了搓满是油污的手指,隱隱兴奋。
交代完正事,陆廷侧身从姜棉带来的那个小布袋里取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物件。
他几步走到条桌前,將那物件放在苏敏芝面前。
是一条手工缝製的丝绵围巾。
“天冷。”陆廷嗓音低沉发闷,透著股不太熟练的关切。
“棉棉看您穿得单薄,非催著我赶出来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动作有些侷促。
“以前在部队天天帮一帮大老爷们缝作训服练出来的糙手艺,阿姨您凑合著围,別嫌弃。”
苏敏芝垂下眼,她的视线落在那条围巾上。
整条围巾的针脚细密得不可思议。
每一处收边都平整服帖,连一个多余的线头都找不出来。
她在手工缝补衣服和食品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出这活计下了多少功夫。
没有哪条流水线能做出这种带著粗糲温度的东西。
而这,竟然出自眼前这个一米九的魁梧汉子之手。
那扇修好的窗。
这碗浓稠的肉汤。
还有这条围巾。
苏敏芝没有说话。
她伸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指腹在那柔软的粗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很久之后。
她略显僵硬的面部线条一点点鬆缓下来。
……
回程的吉普车里,冬日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了进来。
姜棉一把放倒副驾驶的座椅,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了下去。
“啊——!”
她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嘆,两条纤细的腿隨意地搭在一起。
“有了苏厂长,以后排產、招工、品控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统统都得离我十万八千里!”
姜棉在座椅上扭了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后,偏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这下我终於可以安安心心在家当条咸鱼咯。”
陆廷把著方向盘,单手伸过来替她把搭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宽厚的手掌擦过她的侧脸,掌心的茧子带来一阵麻酥酥的痒意。
“你高兴就行。”男人声音带笑。
姜棉抓住他作乱的手指,捏在手心里把玩。
“但我可知道,今天能把这尊大佛请出山,最大的功臣可不是那份红头文件。”
陆廷任由她捏著自己的手指,“这么说?”
姜棉娇哼一声。
“是你呀。”
她身子往陆廷那边偏了偏,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糍。
“那张公函顶多算是个筹码。”
“但阿姨心里那扇漏风的窗,远比那张纸更早被你打开。”
姜棉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抠拉著。
“你要是不去堵住那阵冷风,不送那碗骨头汤去焐热她的心。”
“那股子憋了十几年的怨气,光靠一张纸可化不开。”
车厢里静了一下。
陆廷默默把目光投向前方的路况。
那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起暗红。
他反手握住姜棉作乱的小手,把那柔弱无骨的小手包裹进自己宽大的掌心。
男人的力道很紧。
姜棉靠在座椅上,舒服得直眯眼。
就在这时,脑海里一阵清脆的提示音准时炸响。
【检测到宿主成功招揽高阶管理人才,工厂日常事务甩手率达到95%!】
【“天道酬懒”判定:完美摆烂!】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特殊技能卡“过目不忘”】
【註:仅限於审核商业合同及財务报表时生效,从此看帐本再也不用费脑子啦!】
【额外触发隱藏成就——忠诚:在对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苏敏芝、苏正航忠诚度永久+90%(永不背叛级別)】
听完系统的播报,姜棉心里直接乐开了花。
过目不忘,虽然仅限於商业合同和財务报表。
但以后做生意免不了要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帐本和外文合同,她最烦的就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现在有了这玩意,隨便扫一眼就能找出漏洞,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防坑利器。
还有就是两员大將的忠诚度,这下就算是雨田君来了估计也挖不走!
看来雪中送炭的分量,永远比锦上添花重一万倍。
吉普车驶回梧桐路,陆廷从车上搬下保温箱里的砂锅,姜棉则晃晃悠悠地走进小洋楼客厅。
桌上摊著几张昨天在赵建国那顺手拿来,还没来得及看的报纸。
姜棉隨手拎起最上面那张,当目光扫到头版的瞬间,她好看的秀眉挑了挑。
整整一个版面。
版面正中央印著一张硕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个穿著收腰洋气风衣的女人。
齐耳短髮,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靠在上海外滩的栏杆上。
那下巴微微上扬的角度,透著一股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狂傲。
照片底下的粗黑体標题大得夸张:
【弄潮儿,中国第一高端成衣品牌。】
【留法归国设计师沈知意,携外资倾力打造国內时尚新標杆!】
姜棉清冷的目光在那行黑体字上停顿了两秒。
“第一?”
她嗤地笑了一声,指尖轻轻弹了弹报纸版面。
“谁封的?”